第2章

我笑著道:「那是。以後你由你媽負責。」


 


兒子小跑著去拉兒媳:「唉,你們這是去哪裡?


 


我媽就是剛才話趕話不痛快,吃完飯就好了。


 


她那麼大年紀了,思想一時轉變不過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兒媳怨恨地盯了我一眼,等著我說軟話。


 


我趕緊解釋:「東子,菲菲,你們放心吧,你媽我思想轉變快得很。


 


你們別跟不上就行。」


 


兩人一下子噎住了。


 


兒媳甩開兒子的手:「趙東,誰媽誰自己搞定。」


 


說著拉著陽陽就出了門。


 


大門「砰」一聲摔上,把門框上的灰都震掉了。


 


兒子陰著臉坐回餐桌旁:「媽,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一臉無辜:「你問媽想幹什麼?媽就是什麼都不想幹啊。


 


「你就不能像菲菲媽媽那樣,大氣又省心嗎?」


 


我忍著酸澀,木然笑道:「完全可以啊。


 


她媽媽不用給你們做飯洗衣帶孩子。


 


你要我像她那樣做,我估摸著也沒什麼難度。」


 


兒子臉漲得通紅:「媽,說到底你就是心裡不平衡,不想幫我帶孩子!」


 


我心裡拔涼拔涼的。


 


「東子,我給你帶了五年孩子了,整整五年啊。


 


我虧待過你們還是陽陽了?你現在說這個話?」


 


兒子沒說話,半晌氣呼呼地自己去廚房盛了碗湯埋頭喝。


 


一看就是一肚子氣,從頭到尾沒開口。


 


我強逼自己喝完一碗湯就進了房間,躺在床上忍不住眼眶發熱。


 


6


 


想想自己這幾年也憋屈得很。


 


兒子是遺腹子。


 


有多少不懷好意的人在我四周算計著我,全靠我一個人強撐下來。


 


誰提到東子媽,不說我是個拎得清的厲害人?


 


後來我又當上了婦女主任,十裡八鄉就沒誰能讓我受窩囊氣的。


 


當初兒子說要娶秦菲菲的時候,我還挺高興。


 


秦菲菲長得也不錯,工作也不錯,那他們以後生活負擔也會小一些。


 


村裡的鄉鄰們都說我好福氣,兒子娶了個好看又能幹的城裡姑娘。


 


我滿心歡喜地說,到時請大家喝喜酒。


 


可秦菲菲第一次來家裡時,還沒進院子就皺起了眉頭,用不高但我也能聽到的聲音說:「這什麼地方?!


 


趙東,我們可是說好了,就這一次給你面子,以後不要再讓我來。


 


我嫁給你這個人,不是嫁給你們趙家。」


 


她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看了一眼一排五間大平房,寬敞明亮的大院子,為了她來還專門拾掇了一下,不知道這裡到底有什麼不好。


 


兒子趕忙小聲哄她:「唉呀,總得來認個門吧。」


 


「以後又不來,認什麼門?」她甩下了臉子。


 


原來她是想借機敲打我以後別叫她來這裡。


 


我看向兒子,他根本看都沒看我一眼,前後圍著她陪笑。


 


一看那個樣子,就是滿心滿眼都是她,稀罕得不得了。


 


我做了多年的婦女主任,見了那麼多家長裡短,自是知道我勸兒子也沒什麼用,反而讓彼此有心結。


 


我這個當婆婆的本也不求他們什麼回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面子上過得去就算了。


 


他倆結婚有什麼要求我都盡量滿足了。


 


去幫忙帶孫子這件事,秦菲菲本也是沒看上我的。


 


她想讓她媽來,可惜她媽不肯來。


 


他倆沒辦法隻好找我。


 


我其實也不想來,沒住到一起還好,住在一起真嗆起來不好看。


 


可是兒子說:「媽,我們這麼難,你就幫我們這一回不行嗎?」


 


我就為了兒子來了。


 


來了後,秦菲菲沒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我為了兒子家庭和睦,也忍了。


 


沒想到我忍一時她興風作浪,我退一步她得寸進尺。


 


錯了,不是她,是他們三個。


 


越想越難過,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7


 


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了。


 


隱約聽到兒媳和孫子回來了。


 


估計是故意避開和我見面吧。


 


平時吃完晚飯,我收拾好廚房餐廳衛生,

洗個澡。


 


然後把全家髒衣服扔洗衣機裡,外衣機洗內衣手洗,再把晾幹的衣服收好疊好放回去,差不多就快十點。


 


十點後我基本就在房間不會出來的。


 


以前為了兒子為了孫子,我幹起來也不覺得累。


 


可今晚,我連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忽聽兒媳尖著嗓子道:「诶,我那條寶藍色裙子呢?明天談項目要穿的。」


 


兒子過來敲我門:「媽,菲菲衣服呢?」


 


我隔著門道:「在陽臺上呢。以前我沒邊界,動了她衣服。


 


今晚我立即改正了,再不動你們衣服了。」


 


「媽!你怎麼這樣?」


 


「嗯,你媽就是這樣。你覺得還有什麼要改正的?」


 


兒子還沒回答,主臥裡又傳來兒媳的聲音:「陽陽,你怎麼搞的?」


 


陽陽哭道:「我要可樂!


 


兒子趕緊跑過去一看,一大杯可樂從床上灑到地上。


 


他大聲喊我:「媽,過來清理一下床單和地面。」


 


我回道:「你們房間,我不能進的。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以前陽陽小,沒少尿床或灑了奶,我都主動麻利地收拾幹淨了。


 


沒想到我這是讓人瞧不起的越界行為,那我怎麼還能上趕著去讓人瞧不起呢?


 


而且今晚我又不舒服,身體和心理都不舒服,於是下定決心不管他們。


 


兒子和兒媳在那裡忙活著換床單拖地。


 


兒子小聲哄著她,說媳婦辛苦了。


 


我幹了五年,沒聽他說過一次媽辛苦了。


 


兒媳好像不太好哄。


 


陽陽還哭唧唧地要喝可樂。


 


兒子「啪」給了他一巴掌:「你是沒喝過可樂嗎?


 


陽陽立即嚎啕大哭:「你是大壞蛋!你是狼奶奶生的狼爸爸!」


 


兒子拿起拖把作勢又要打,兒媳突然也哭了起來:「趙東,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們趙家的?


 


你們一家這麼欺負我?」


 


我躺在床上都氣笑了。


 


合著我五年在這裡都是欺負她了。


 


兒子低聲說著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了。


 


兒子站在我門口說了句:「媽,你為什麼這樣苛待菲菲?明早你給她道個歉!」


 


說完就走了。


 


這是最後通牒的意思?


 


8


 


我氣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像是攤煎餅一樣難熬。


 


頭也越來越暈。


 


我知道情況不妙,好像降壓藥也沒壓得住飆升的血壓。


 


我坐起來,

眼前一黑,半天才緩過神來。


 


我趕緊出去,想讓兒子帶我去醫院。


 


剛一出門,就被一張沒收好的餐椅絆著了。


 


「砰」的一聲悶響,我整個人重心不穩,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腳踝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我差點背過氣去。


 


「呃……」


 


我緩了好幾秒,才積攢了一點力氣,朝著主臥那邊喊道:「東子……東子……」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主臥那邊立刻有了動靜,是兒子不耐煩的聲音:「媽?大半夜的你又幹嘛?還要鬧嗎?」


 


「我……」


 


「剛誰說的有邊界感?」兒媳清晰而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晚上十點以後,不要打擾我們夫妻。


 


這就是最起碼的邊界!」


 


我忍著劇痛,提高了一點音量:「東子,我摔倒了……起不來……你出來扶我一下……」


 


兒媳嗤笑一聲:「呵,我不回來,什麼事兒都沒有。我一回來,事兒就來了。」


 


兒子隔著門道:「媽,這都幾點了?你鬧也要有個限度。


 


我們不比你在家沒什麼事兒,我們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掙扎著靠在牆邊:「東子,送我去一下醫院。」


 


「媽……你……你真摔了?」兒子的聲音猶豫著,接著聽到下床的聲音。


 


「趙東!不許去!大半夜的喊你,

她想幹什麼?我最討厭那種沒有邊界感的媽寶男了。」


 


「要是我媽真摔了怎麼辦?」


 


「我回來時,她都在房間裡了。怎麼能摔在客廳裡?這不就是裝的嗎?」


 


秦菲菲越說聲音越高:「趙東,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就別回來了!」


 


門內,兒子的腳步聲遲疑地響了兩下,最終,停住了。


 


世界安靜了。


 


我知道,不會有人來了。


 


我趴在地上,冰涼的木地板貼著我的臉頰,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不是因為身體的痛,而是因為這徹骨的寒心。


 


是絕望!


 


我周素娥要強了一輩子,多難的日子都撐過來了,今天竟然要這麼憋屈地S在這裡?!


 


9


 


不行!不能這麼窩囊!


 


我深吸一口氣,

咬著牙,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往自己房間爬去。


 


手機放在那裡。


 


每動一下,腳踝和胯骨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汗水、淚水和灰塵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視線。


 


短短幾米的距離,我爬得像一輩子那般漫長。


 


終於,我摸到了手機,艱難地撥通了 120。


 


掛斷電話後,我脫力地癱倒在地,艱難地喘息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我都要暈厥了,終於聽到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我聽見兒子窸窸窣窣起床開門的聲音,伴隨著他不耐煩的嘟囔:「誰啊?大半夜的……」


 


門開了,穿著急救制服的工作人員出現在門口。


 


「是你們家叫的救護車嗎?摔倒的老人在哪裡?」


 


兒子臉上先是錯愕,

隨即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惱怒。


 


「媽,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他大吼了一聲。


 


兒媳也裹著睡衣出來了,臉色鐵青:「沒有公主命,倒是有公主病。呸!老公主!」


 


救護人員一臉懵逼。


 


兒子兒媳橫在門口:「沒人要急救,你們回去吧!」


 


救護人員聲音大了起來:「沒有人要急救你們打什麼 120?


 


你們知道你們這是什麼行為嗎?


 


400 元費用,誰結?」


 


兒媳手向著我房間一指:「誰叫的車誰結。」


 


救護人員疾步來到我房間。


 


我渾身冷汗,隻剩一點意識了。


 


救護人員立即發現情況不對勁,趕緊對我採取了急救措施。


 


兒子站在身邊:「媽,

你來真的?不是裝的吧?」


 


救護人員吼了一聲:「命都要沒了,裝你媽!」


 


急救人員向外抬我時,我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了。


 


就在這時,我清楚地聽到我的兒子,趙東,用充滿抱怨的語氣說了一句:


 


「真是的……明天早上誰送陽陽去幼兒園啊?」


 


一剎那,我是萬念俱灰。


 


如果之前我隻是覺得寒心,現在,是心S。


 


10


 


醫院的白色床單冰冷而刺眼。


 


心裡像被剜出個空洞,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填補。


 


天大亮時,兒子趙東才頂著兩個黑眼圈,姍姍來到病房。


 


他臉上全是疲憊和不耐煩。


 


他去繳了費,回來將單據隨手扔在床頭櫃上,重重嘆了口氣。


 


「媽,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你……你就不能消停點嗎?


 


非要鬧得人仰馬翻才甘心?


 


醫藥費我付了,你好好想想吧。」


 


我閉著眼,不想看他。


 


見我不語,他以為我是理虧。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開始吐槽:「媽,你能讓我喘口氣嗎?


 


我每天在公司看老板臉色,被客戶刁難,累得像條狗一樣!


 


回到家就那麼點大地方,轉個身都難。


 


房貸、車貸、陽陽的學費,哪一樣不是錢?


 


菲菲在城市長大,長得又好,追她的人那麼多。


 


她本就沒受過什麼苦,嫁給我算是最苦的了。


 


她雖然脾氣大了點,可她給我生了兒子,讓我在這個城市有了一個家。


 


媽,我就這點樂趣和指望了,

連這個你都要攪和嗎?


 


你是盼著我離婚嗎?」


 


他蹲下來,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萬般焦灼痛苦的樣子。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原來我為這個家做的所有努力,在他眼裡是剝奪他的樂趣、毀滅他的希望。


 


我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在他眼裡,隻是我把諸般痛苦再加在他身上。


 


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明白,我哪怕上吊,他都以為我在蕩秋千。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母親,而是一個能無限忍耐、持續奉獻,並且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的「工具」。


 


我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無聲的冷笑。


 


算了,兒子是我自己養的,廢了也隻能自己受著。


 


就當作是沒養吧。


 


他想要多大的邊界就有多大。


 


我決定出院了就回老家。


 


11


 


下午,兒媳兩手空空地來了。


 


她沒問一句病情,隻是站在床尾,雙臂環抱,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媽,既然你醒了,有件事得說清楚。


 


這筆醫藥費,按理應該由你自己承擔。


 


趙東幫你墊付了第一筆,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還給他?」


 


我靜靜地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病房裡安靜得能聽到點滴液滴落的聲音。


 


兒子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醫藥費多少錢?」


 


「七千二。」


 


秦菲菲立刻報出數字。


 


「哦,七千二。」我重復了一遍,然後抬眼,目光直視她。


 


「行,我付。


 


正好我們也算算賬。


 


當初你們買房,

首付四十五萬,是我付的。


 


按照你們的「邊界感」和「義務」的說法,我沒有義務給你們買房吧?


 


這筆錢,你們什麼時候還我?」


 


兒媳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沒料到我會直接提到這筆錢。


 


「沒有房,誰嫁給他?」她毫不留情道。


 


兒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來:「媽!你說這個幹什麼?難道就你給兒子買房嗎?


 


哪個父母不給兒子買房?」


 


兒媳一撇嘴:「真是搞笑!這樣也配給人當媽!」


 


我看著她那張依舊漂亮的臉,隻覺得無比諷刺。


 


「不是你們跟我講『邊界感』,講『義務』嗎?


 


我動你們一瓶水是越界,要我交生活費是義務,生病了醫藥費要自理。


 


那我給你們講邊界講義務的時候,你們怎麼又跟我講道德綁架了呢?


 


一邊享受著我提供的所有金錢幫助和勞力付出,一邊又用你們那套時髦的「邊界感」來拒絕承擔任何責任和基本的感恩。


 


你們不會覺得自己太雙標嗎?


 


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兒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兒媳氣急敗壞地指著我:「你……你強詞奪理!首付是你自願給的!」


 


「我給的是我兒子買房子,憑什麼要加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