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房子的首付，你們也要還。
我的赡養費，記得要按時給我。」
兒媳氣得一跺腳：「趙東，我不跟潑婦吵架。你自己想清楚怎麼解決！」
呵呵，她心虛尖叫的樣子才像個潑婦。
我冷冷地懟了回去：「這裡是醫院。別像個潑婦似的大喊大叫。
給我赡養費是趙東的義務，我又沒給你要，和你有什麼關系？
你喊個什麼勁兒？還有邊界感嗎？」
這時護士查房，看我臉色不好，把他倆全撵了出去。
醫藥費，他們再也沒敢找我要。
該是怕我反要更多錢吧。
12
出院那天，天氣陰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讓人不由得憋悶。
我獨自辦理了手續，
將幾件簡單的行李收拾進一個用了多年的舊背包裡。
兒子早晨打了一次電話過來，語氣是施舍般的「通知」。
「媽，我今天請假去接你出院。
菲菲說了，隻要你以後按規矩來，之前的事我們就不計較了。」
我握著電話，聲音平靜無波：「不用麻煩來接我。
至於你說的規矩，放心，我懂了。
我會給你們最大的邊界的。」
兒子舒了口氣道：「這還差不多，那你直接回家吧。
耽擱了這麼多天，陽陽昨天還說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你都不知道我們這幾天又上班又帶娃，忙得像陀螺。
他語氣裡帶著不滿和急切。
我笑了笑。
有多忙我能不知道嗎？我可是幹了整整五年啊。
我輕輕道：「行，
我自己回家。」
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
窗外熟悉的景物飛速後退。
離開這個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我心中沒有留戀。
難過嗎？或許有一點。
畢竟那是我從那麼小一點點帶大的人，還是兩個。
若時光也能倒退就好了。
我又苦笑了一下。
便是時光倒退又能怎樣？
因為我懷兒子時老公意外離世，我悲傷過度，營養又跟不上，出生時他是那麼瘦小。
躺在保溫箱裡，眼睛都沒力氣睜開，醫生幾次下了病危通知。
那時我就想著，即使用我的命、用我全部的錢，也要換回他的命。
即使再回到那個時候，我又會有不同選擇嗎？
還不是一樣會豁出命來救他？
這就是當母親的天性吧。
也沒什麼後悔的，隻是遺憾而已。
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五點。
我拭了拭眼角，背起了包。
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怎麼搞的？現在還沒去接陽陽？
老師都把電話打到他媽媽那裡了。
你這不是添亂嗎？」
13
我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開口。
「菲菲說得很清楚，陽陽是她的兒子，由她管。
我不能插手。」
「媽，你是住院住糊塗了嗎？
我和菲菲下班都晚，你不接誰接？」
「誰接這事兒，那就需要你們當爸媽的商量了。
不用問我。
你媽不能做那麼沒有邊界感的事兒。
」
「媽！你還有完沒完了？算了！」他不耐煩道，「菲菲已經去接孩子了。
你做好飯等著就好了。
真是這一天天的，沒有消停的時候。」
電話掛斷了。
他都沒問一句我出院後身體怎麼樣。
剛才那一點點遺憾也沒了。
沒有期望也就沒有遺憾了。
14
回到闊別已久的老家院子，天邊意外出現了晚霞。
空氣裡是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我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般，身體和精神都很輕松。
妹妹平時有幫我收拾，所以院子看起來算是幹淨利落，就是少了點煙火氣。
好在剛才經過村頭小賣部時買了一小袋米，菜園子裡瓜豆都有。
那就做個菜豆焖飯吧。
我慢慢收拾著。
電話又響了。
還是兒子的。
我剛才本想拉黑他的，但那樣好像我賭氣似的。
我現在面對他，連氣都沒有了。
「媽！你怎麼還沒回家？
我加班回去，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
「哦，我也沒吃上呢。我正在做呢。」
「你在哪裡做？廚房也沒人啊。」
「家裡啊，趙莊的家裡。我要開火了，不跟你聊了。」
「你想幹什麼？！」兒子一聲怒吼。
我果斷掛了電話。
正好妹妹一家聞訊來看我。
妹夫在院子外面清理雜物，妹妹幫我摘洗豆角。
「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你怎麼看起來瘦了這麼多？」
我笑笑：「以後再說吧。
」
我這人一輩子要強，雞飛狗跳那些事兒，實在不想提。
我不說，她也就不多問了。
一會兒，飯好了，我們圍坐在一起吃飯。
好多年來，我第一次吃得這麼輕松。
正吃著，手機又響了。
兒子拉了個小群，成員是我、他和兒媳。
兒子：「媽，你哪天回來？」
我：「不回了。邊界感還是要保持好。」
兒子：「不要再提邊界感了。我知道一時半會兒你也接受不了這種觀念。
你明天就回來吧，不然陽陽沒辦法看管。」
我：「你們不提，我也要有邊界感。
陽陽是你們的兒子，你們做父母需要解決的問題，就你們自己解決。
不要讓我越界插手去管。」
兒媳：「呵！
現在撇清了。那你以後有什麼事情也不要找我們。」
我：「找你們做什麼？我叫個 120 還差點讓你們攔在門外。我是嫌命長了？」
兒媳：「那你說準了，以後不要讓趙東養老！」
我：「說什麼笑話呢？」
兒媳：「你也知道是笑話了？你也知道老了還不是要靠我們？」
我：「我覺得好笑的是，連瓶礦泉水都不舍得讓我喝的人，我還能指望他養老？」
兒媳：「我沒那麼多時間廢話。你就說回不回來吧？不回來別指望老了他會管。」
我：「他赡養我是義務喲。本來我有手有腳能幹活沒想提的。
你這麼說提醒我了，養老要趁早準備。
你們記得每個月給我轉養老費，不用多了，1000 就夠了。」
兒媳退群。
兒子：「媽，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下線。
以前沒發現他還是個工具人。
和他說人話，他好像聽不懂。
15
我和妹妹、妹夫接著吃飯。
正吃著，妹夫示意妹妹看手機。
妹妹看了一眼，變了臉色，趕緊讓我看。
兒子@了所有長輩後，發了幾段長長的、帶著哭腔的語音。
「各位長輩，這麼晚打擾大家，實在沒辦法了。
我媽她為了點小事兒，鬧了點小別扭，一生氣自己跑回老家了。
現在陽陽沒人接，我們兩口子又要上班又要帶娃，實在轉不開了。
我知道我媽辛苦，平時也總讓著她。
可這次就為了一瓶水的事兒，她連孫子都不管了。
陽陽今天一直哭著找奶奶，
我看著心裡真不是滋味。
我找她，她好像還在氣頭上，不聽我的勸。
各位長輩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幫我勸勸我媽吧，算我求大家了！
就為了一點小事兒，家裡不能攪和散啊！」
呵呵，一點小事兒？
我累S累活五年是小事；被他媳婦指著鼻子罵「貪嘴」、「佔便宜」是小事；
半夜摔倒在地上求助無門，被他們以為「裝病」是小事。
那什麼才是大事？
我心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像是數九寒冬北風掠過雪原。
下面一堆親戚七嘴八舌地勸和：
「素娥啊，孩子不容易，你就回去幫襯幫襯吧。」
「就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孫子要緊啊。」
「當老人的，不都這樣嗎？別攪和了，
忍一忍就過去了，以後還得靠兒子養老呢。」
兒子看到大家都在勸我，登時覺得更委屈了。
「媽，你別生氣了，以後我們都讓著你，你快回來吧。
你不會真就為了一瓶礦泉水，連孫子都不管了吧？」
我要強了一輩子，他是一點體面都不想給我留啊。
我打上了一行字：「對，就為了一瓶礦泉水。」
正是一瓶水，讓我看到我自己卑微的人生，讓我知道自己不該也不能再這樣了。
16
兒子一看我態度強硬，立即又發話了。
像是在用好話求著我，實際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媽，你還是快點回來吧。
你想想，以後還是我和菲菲養你老吧？
你和菲菲鬧得這麼僵，以後受苦的不還是你嗎？」
我直懟了回去：「為什麼說我和菲菲鬧得很僵？
我按照你們定的規矩做的啊。
你們要我有邊界感，現在我給了，你們怎麼還不滿意呢？
是我說的不夠清楚嗎？
那我在這裡就再說一遍，我的邊界就是：我的錢，我的時間，我的命，以後由我自己支配。
你們的日子，就由你們自己過去！」
群裡一下子安靜了。
可我的清淨日子沒過幾天，兒子就開始頻繁地聯系他小姨。
「小姨，你說我媽像不像話？
你勸勸她，她這一撂挑子走了，她舒服了。
我們家裡全亂套了！
陽陽沒人接，我們下班沒飯吃！
衣服沒人洗，衛生沒人搞。
陽陽還正在長身體……」
「你說的這些，
僱個保姆不就行了？
我看你媽這幾天身體還挺虛弱的。
要不你讓你嶽母幫幾天忙？
你們不總是說她大氣，還體貼菲菲嗎？」
兒子尷尬道：「菲菲她媽身體不好，來不了。
請個保姆一個月要五六千，還幹不好。」
「唉，東子，你這話說的就不地道了。
菲菲她弟弟家的大牛胖得像個石墩子，她媽還天天抱著呢。
你去看她朋友圈，昨天還曬圖呢。
你說她身體不好不是咒她嗎？
再說了，她媽身體不好，你媽身體就好嗎？
我看你媽臉上沒一點血色，還動不動就喘氣，流虛汗。
我還正想問你她是怎麼了？怎麼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怎麼也不見你這個當兒子的、和那個有知識有文化的媳婦過來看看？
」
兒子慌亂地搪塞了一下，就掛斷了電話。
我在一旁聽著，幾乎能想象到他們焦頭爛額的樣子。
若是以前,我必定心疼不已,立刻打包行李趕回去。
但現在，我心如止水。
他們年輕力壯,自己想辦法吧。
我囑咐妹妹，以後他的電話，就說我出門了,沒帶手機，轉達不了。
17
我無比慶幸手裡還留了一筆錢。
那時兒子已經參加工作了，我也不用付他學費和生活費了。
加之當時村集體搞了個果園聯合銷售,我手裡也有點錢。
我就去銀行買了一份期限較長的理財產品,因為利息比較高。
當時想著能多賺點兒，以後也能多幫幫孩子。
後來給兒子湊首付,我掏空了所有的錢，
但是這錢取不了。
當時我還覺得可惜。
現在想想,這大概就是天意，是老天給我留的晚年安身立命的保障。
這筆錢不多，但足夠我緩一口氣。
我看著存款數字，忽然想起年輕時老公在海邊城市打工。
他說大海很美，要帶我去看看。
那時多年輕多美好。
一眨眼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馬上年過半百。
一輩子面朝黃土，後來又被拴在兒子那裡，我連一粒沙灘的沙子都沒摸過。
兒子他們總還有個下班,有周末,有節假日，而我呢？
從丈夫去世那天起,幾十年,仿佛一臺永不停止的機器,在田裡，在灶臺前,在孩子的哭鬧聲裡,無休無止，永遠沒有下班的時候。
一股⼼酸湧上⼼頭。
我⼀咬⽛，
訂了車票。
我要實現老公帶我去看海的願望。
18
當我真正站在沙灘上，吹著略帶鹹腥的海⻛時，眼眶瞬間湿了。
大海真如老公說的⼀般美。
如果能和他⼀起來該有多好。
我拍了很多照片，想到時帶給他看看。
在這⾥,我遇到了開民宿的老板娘。
她和我同齡,活得開心⼜充滿熱情。
她看我鬱鬱的樣⼦,便開導我：「妹⼦啊,孩子呢，是恩賜也是劫，做人要想開。
人⽣不過幾十年，想幹什麼就去幹唄。
真正阻礙⾃己去幹的，不是別⼈，是⾃己。
不過，違法的,咱不能想也不能幹哈。」
⽼板娘笑得爽朗。
我第一次拿起了⼀⼤杯冰啤一飲而盡。
她說得對,我周素娥這輩⼦不能這麼窩囊地了結了。
我迫不及待地定了返程的⻋票。
回村後，我要把果園農產品全搞起來。
⾄於離開兒⼦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現在不改變我肯定立刻就得後悔。
我的⼈⽣還有幾十年，我也該有⾯朝大海春暖花開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