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像要從我臉上看出些什麼似的。


 


他問:「棲梧,昨夜睡得好嗎?」


我笑了笑,說。


 


「挺好的。」


 


16


 


孟雨蓮懷孕五個月時,我不小心聽見他們吵架。


 


孟雨蓮哭得很傷心。


 


「說來說去,其實你就是喜歡上她了對不對?」


 


「她那樣好,誰都會喜歡她的。」


 


我腳步一頓,聽見陳砚極壓抑的嘆息。


 


「和她有什麼關系?」


 


「我們……隻是交易。」


 


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晚上,陳砚來找我。


 


他叩響門扉,聲音低沉。


 


「棲梧,能陪我喝些酒嗎?」


 


窗戶上,他向來挺直的脊背似乎彎了下去。


 


「有些事,

我實在不知道還能和誰說。」


 


我到底開了門,拿出酒把他引到院子裡坐下。


 


他沉默著,一杯又一杯,過了很久很久才開口。


 


隻說了六個字。


 


「孟家,並不無辜。」


 


兩年前,豫州大旱,赤地千裡。


 


皇帝命徐州糧倉調糧救災。


 


然而等這批糧食運送到災民手中,層層盤剝,隻剩一袋袋的麸皮。


 


這事被壓了整整三月。


 


豫州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直到當地義士跋涉千裡,攜萬民聯名血書,滾鋼釘,敲登聞鼓,直達天聽。


 


天子震怒。


 


所有涉案失職官員全都革職查辦。


 


而孟父,便是押送糧食的京官之一。


 


向來廉潔奉公,一清如水。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並非主謀,

而是失職被牽連。


 


不至於落得株連九族的下場。


 


所以,陳砚願意幫忙,義父一求情,皇帝也減輕了責罰。


 


然而陳砚私下裡查案時,卻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孟父是知情的,他不僅默許了那些人的行為,甚至一手壓下了上報的奏折。


 


「這樣的人就該千刀萬剐!」


 


「可笑我還救了他。」


 


陳砚痛苦地捂住腦袋。


 


他讀的是聖賢書,卻陰差陽錯做出這樣的事。


 


我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至少,不知者無罪。」


 


我又想起孟雨蓮常常和我提起自己父親。


 


說記憶裡他肩膀很寬闊,對兒女都很憐愛,常常給他們買時興的小東西。


 


原來好父親不一定是好官員。


 


孟家這些年的風光背後,又藏著多少百姓的屍骨?


 


我深深吸了口氣。


 


覺得這段時日來陳砚對孟雨蓮的反常都有了解釋。


 


自然是不能告訴她的。


 


她還懷著孩子,做著父兄平反的美夢……


 


他隻能自己消化這一切。


 


陳砚醉倒在石桌上,突然握住我的手。


 


他斷斷續續地說。


 


「棲梧,你要,真的是,我的妻就好了……」


 


我望著他,突然感到一切都很荒謬。


 


我想。


 


是時候該離開了。


 


17


 


我擬好了和離書,找到陳砚。


 


我告訴他:


 


「雖然提前了一年多,但我覺得,

我們都不需要這場交易了。」


 


孟家不會平反。


 


而我,也隻是為了報恩。


 


時間好像突然變得很慢。


 


陳砚很沉默,黑黢黢的眸子盯著那張紙,又抬眸看向我。


 


我不再說話,平靜地和他對視。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艱澀道:


 


「好。」


 


「官府那邊我最近很忙,晚點再去登記,你可以先離開。」


 


我松了口氣,覺得一切都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陳砚信守承諾,也真的給了我很多很多補償。


 


我都沒要。


 


畢竟按照約定,孟家沒能平反,我也是拿不到銀子的。


 


我隻帶走了我的嫁妝。


 


準備離開那天,天氣很好,我雀躍地往外走,想著一會兒該怎麼和養父解釋這一切。


 


然而陳砚帶人攔住我,望著我,一字一句。


 


「棲梧,你是我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你要到哪兒去?」


 


我感到難以置信。


 


「我們說好的,隻是交易。」


 


陳砚聲音很輕,也帶著一點對自己的困惑。


 


「怎麼辦,我想反悔了。」


 


18


 


我被陳砚「請」回了院子裡。


 


石桌上,我們再次相對而坐。


 


其實我完全有能力逃走的。


 


我學過武,會輕功,陳家這些護院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隻是腦子很亂,渾渾噩噩地,對陳砚很失望。


 


就像一朵很喜歡的花,突然爛掉。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仔細地打量他很久。


 


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這一年半,他真的變了很多。


 


記憶中清冷自持的一個人,氣質已經有些冷冽肅S了。


 


其實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做官和讀書本就不同。


 


何況大理寺和刑部常常接觸,他私下查案時,也免不了動用刑罰。


 


當初告訴家裡孟雨蓮的事時,陳父還能對他發火。


 


現在他越來越受陛下重用,陳府已經隱隱由他當家了。


 


「……雨蓮怎麼辦,她還懷著你的孩子。」


 


我聽見自己問。


 


陳砚替我斟茶:「你們關系不是很好嗎?」


 


「我想,她不會怪你的。」


 


一陣微風拂過。


 


他笑了笑,想伸手替我捋好垂落的發絲。


 


我避開他的動作。


 


他也不在意,

把那杯茶喝了後就轉身離開。


 


我叫住他:「你困不住我的。」


 


他說:「我知道。」


 


「但你不論去哪,都隻會是我陳砚的妻。」


 


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19


 


如陳砚所說,他的確不限制我的外出。


 


我在陳家,之前怎麼過的,現在也還是怎麼過。


 


他隻是,不接受和離。


 


我不想讓養父擔心,靜靜思考了很久破局的辦法。


 


蘇凜也知道了這件事。


 


或者說,陳砚根本沒打算瞞他。


 


他來找我時,陳砚就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


 


兩個人臉上都帶了傷,像是才打過一架。


 


「你沒事吧?!」


 


蘇凜擔憂地望著我。


 


我搖搖頭。


 


陳砚在身後幽幽開口。


 


「阿凜,按規矩,你該喊她一聲表嫂。」


 


蘇凜轉身罵他:「瘋子!」


 


「你,你就不怕我告官嗎?」


 


陳砚笑了笑,一副很受用,又覺得他天真的模樣。


 


「表弟,你大概忘了,我就是官。」


 


於是蘇凜也怔怔地望著他,再說不出一個字了。


 


陳砚把蘇凜帶到之後,就默默離開了。


 


他愈發得到陛下重用,私下裡讓他調查不少事,實在很忙。


 


院子裡隻剩下我和蘇凜兩人。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他問我。


 


我很誠實地說。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一個陌生人做了錯事,那麼我罵他打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沒有半點問題。


 


然而這是陳砚。


 


曾經救過我,我默默關注過很多年,喜歡過的人。


 


他好像也沒做錯什麼大事。


 


隻是痛苦地走進了一個S胡同。


 


如果告訴養父,又或者做出什麼別的事反擊,那他的仕途名聲就全完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想,蘇凜肯定也和我一樣。


 


四目相對,惟有嘆息。


 


「等等吧。」


 


「說不定他會慢慢想通,又或許,事情會有別的轉機?」


 


20


 


這個轉機來得很快。


 


孟雨蓮的哥哥回來了,還帶著連破三城的軍功。


 


流放路上,北狄禍亂,孟雨蓮的哥哥毫不猶豫投身戰事,得到了首領的賞識。


 


邊關大捷,這次回來,

是要論功行賞的。


 


他找到陳砚,要讓他將孟雨蓮抬為平妻。


 


「你要是不答應,我便用軍功和陛下換。」


 


父親母親都S了,他如今,隻剩下這一個妹妹。


 


然而,養父不會允許別人騎到我頭上。


 


一時間,陳砚落入兩難的境地。


 


我知道,我離開的機會來了。


 


我又一次找到陳砚。


 


他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秋風打著卷吹來,陳砚抬頭看我,喃喃道。


 


「棲梧,你已經嫁給我一年了。」


 


我站在門口,隔著一段距離,聲音很平靜。


 


「陳砚,放我走吧。」


 


「你還有很多為國為民的大事要做,不至於為了我葬送前程。」


 


他閉了閉眼,過了很久才說:「好。」


 


他送我去和養父解釋。


 


養父正在氣頭上,聽見我要自請和離,直接砸了茶盞。


 


「那點軍功算什麼東西,也敢踩在你頭上?!」


 


「阿梧,你放心,本王定能護著你。」


 


我笑著搖搖頭。


 


「阿爹,我和陳砚本就沒有感情。」


 


「當年答應嫁給他,也隻是為了報恩。」


 


我把小時候的事和陳砚的三年之約都告訴了養父。


 


「您瞧,現在我自請和離,成全一段陳砚和孟雨蓮一段不離不棄的佳話,對我的名聲豈不是更有利?」


 


養父怔怔道:「可我看得出……你那時幫他說話,是喜歡他的。」


 


我大方承認:「可阿爹,那隻是曾經了。」


 


「您知道我的,我說放下了,那便是真放下了。」


 


「您非要我留在他身邊,

那才叫害了我。」


 


養父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你啊!」


 


我笑起來,知道他這就是同意了。


 


我輕盈地退出書房。


 


陳砚靜靜立在門邊,臉色慘白。


 


不知道聽了多久。


 


21


 


我搬走那天,陳砚沒有露面。


 


蘇凜自告奮勇地來幫忙。


 


孟雨蓮也想來送我。


 


我握著她的手淺笑。


 


「不用了,你就快生了,還是別折騰的好。」


 


我又摸摸她隆起的肚子。


 


「記得長大來找幹娘玩啊!」


 


蘇凜牽著我的手,一臉不滿。


 


「好了,我們快走吧。」


 


「我才不想你的東西在這多呆一秒鍾。


 


車隊嘚嘚向郊外駛去。


 


寒風四起,我撩開簾子。


 


下雪了。


 


漫天大雪裡,陳砚騎著馬疾馳而來。


 


他呼吸急促,有些不甘心地望著蘇凜握著我的手。


 


大雪簌簌落在他的眼睫、眉間,融化成水劃下。


 


像是他流的眼淚。


 


他問我:「棲梧,如果我能比他更早認出你,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還未能出聲,蘇凜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不能,表哥。」


 


「我們郡主從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


 


在陳砚驟然慘白的臉色裡,我嘆了口氣。


 


「陳砚,」


 


「我們都要信守承諾。」


 


君子一諾,千金不改。


 


他自己說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