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畫的其中一道符,是失傳了近百年的降魔符,天師洞在民國遭遇一場大火,搶救出了幾本古籍,其中一本古籍上就有降魔符。
隻可惜被燒了一半,不全,我這一畫,給補全了。
老師侄將我迎去偏殿那邊,讓我把學到的符,都給畫出來。
那兩天我連茶水都有人伺候,就是沒有自由。
我把這事告訴了依清,還把畫出的符,拍照發給她看。
沒想到她告訴我,她叔叔要把她介紹給另一個正一派的師兄。
她叔叔說那個師兄在網上講課,一年收入上百萬。
老婆都要被人搶走了,我哪有心思畫符啊?
還沒來得及行動呢,9 月 21 日,農歷九月初一,羅天大醮正式開始。
沒想到居然下雨,根據天氣預報,一連幾天都是小雨,特別是起幡的那天,
有中雨。
我這才想起師父對我說過的話。
5
我把師父的原話對老師侄說了之後,老師侄領著一幫人去一處小石屋前燒香祈禱。
那小石屋是張真人修行時生火做飯的地方,如今立了一個牌子,供奉了灶神。
說也奇怪,天色很快就放晴,法事如期舉行。
我看了一下整個羅天大醮 16 個法壇的布置:
總領醮會法事的都壇設在建福宮二仙殿,諸真壇設在青城山全真觀,降魔壇設在我所在的常道觀,也就是天師洞,祈福壇設在青城山老君閣,吉祥壇設在青城山上清宮三清大殿,報恩壇設在青城山慈雲閣,皇壇設在建福宮老君殿,延生壇設在青城山道教學院文昌大殿,集神壇、道德壇、朝真壇、度人壇、順星壇,都設在青城山老山門。
常道觀的降魔壇,
由江西龍虎山的道長主持。
由於我沒有經歷大醮法事的過程,老師侄的意思,讓我跟著看,細心學就行。
我被安排在龍虎山張道長的身邊,看著他依照規矩流程一步步做法事。
光紫袍道長就有二十幾個,都是白發白胡子的老頭,我穿著那件紫袍站在掌門級別的人群裡,像根插在麥田裡的高粱杆。
我心裡藏著事,根本無心學,想著找個時間和依清見一面。
給她發了信息,沒見回復,也不知怎麼回事。
三清大殿裡的香爐足有半人高,插著的檀香有胳膊粗,燒起來的煙是碧青色的,聚而不散,在房梁上繞成一個個圈。
參與法事的每個人,神色都很嚴肅。
到了晚上,依清終於回信息了,說參加法事要保持肅穆,手機不能帶在身上。
她說傍晚的時候,
她叔叔逼著和那個師兄見了一面,師兄送給她一個玉镯子,她沒要。
說明她心裡還是有我。
我還沒去找依清呢,老師侄已經點我了。
「師叔,我見你眉角含春但雙眉緊鎖,是不是遇到男女之事了?雖說我這邊的弟子不能有家事,但你們那一支早有成家的先例……放心吧,師叔,你喜歡上哪家的閨秀,法會結束之後,師侄幫你……」
我沒有隱瞞,把依清的事對他說了。
他微微點頭,吩咐我好生做好法事,其他的事情不用管。
法事進行到第三天下午,怪事開始發生。
先是香灰被一陣風卷著,在香爐裡堆出個小山丘,形狀像座墳。
負責主法的張道長剛說句「妖孽作祟」,就突然捂住胸口倒下,
臉色紫得像茄子。
接著是供桌上的法器,銅鈴自己響起來,最嚇人的是那面銅鑼,敲出來的聲音不是「哐哐」聲,而像怪獸的嚎叫。
傍晚時分,天空突然暗下來,大殿裡的燭火全變成了綠色,照得每個人的臉都陰森森的。
十幾個紫袍天師進了大殿,我也想跟進去,被老師侄身邊的道長攔住。
「觀主吩咐,你還年輕,不能冒險!」
我就這樣站在門外,裡面傳出奇怪的念咒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殿門突然打開,一股黑氣衝出來,貼著地面往擲筆槽的方向跑。
幾個紫袍道長手持桃木劍,踉跄著跟在後面追。
深夜,我躺在客房裡和依清聊天,說著今天的怪事,她那邊也發生了怪事,香爐起火了。
窗外突然傳來窸窣聲,
扒著窗縫一看,月光下有個人影正往祭壇那邊走,依稀跟我師父一模一樣。
我追出了房間,那個身影轉身,卻不是我師父。
他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的,望著我傻笑。
是個瘋子!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這幾天羅天大醮,常道觀都關著門,什麼時候進來一個瘋子?
「你是誰?」我後退一步。
「我是來還債的。」他咧開嘴笑,露出兩顆黃牙,「欠了張老道的,總得還。」
「張老道?」我心裡一動,「你認識張天師?」
他卻不回答,隻是指著遠處的降魔壇說:「那裡缺把火,得有人點。」說完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幾步回頭看我一眼,眼神像是在提醒什麼。
還沒等我叫人呢,瘋子已經不見了。
我追了過去,
見祭壇那邊有幾個守夜的道長,他們都表示隻見到我一個,並沒有看到外人。
難道這幾天做法事,我累著了,出現了幻覺?
6
法事進行到第五天,氣氛壓抑得像塊浸了水的棉花。
天空始終是灰蒙蒙的,太陽像個模糊的蛋黃掛在天上,沒有溫度。
祭壇上的主香換了三次,每次點燃後不到半個時辰就會熄滅,香灰都是黑色的。
有小道童偷偷說,夜裡看見供桌下面伸出一隻手,在偷吃祭品。
就是這天早上,那個瘋乞丐出現了。
他穿著件破爛的藍布衫,褲腿卷到膝蓋,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最奇怪的是他的腳,穿著一雙露出腳指頭的破鞋。
要是他戴上僧帽,還以為是濟公活佛轉世呢!
乞丐不討飯,
也不說話,就圍著壇場轉,有時蹲在香爐旁邊,用手指扒拉香灰,有時對著天空傻笑,嘴裡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分明是擾亂法事的進行,老師侄和張道長還沒開口呢,早有幾個道長追上去抓人了。
七八個道士剛靠近,他就像泥鰍一樣躲開,那瘸腿跑起來比正常人還快。
他邊跑還邊大叫「差把火啊,差把火啊!」
老師侄和張道長驚慌失措地下了祭臺,朝著老瘋子倒頭就拜,還沒等他們說話呢,瘋乞丐一溜煙地往擲筆槽那邊跑去,幾個道士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那裡發呆。
眼見著瘋乞丐消失在了回廊的盡頭。
說也奇怪,大香爐突然起了火,風助火勢,很快就把一爐香給燒光了,一爐香灰也變成正常的灰白色。
晚上,我和依清聊到此事,依清說玄真的老君殿那邊,
也出現這樣的瘋乞丐,同樣是香爐起火。
之後幾天,瘋乞丐再也沒有出現。
第九天是「謝幡」儀式,也是整個羅天大醮的重頭戲。
所謂「幡」,是塊一丈多長的黃布,上面用朱砂畫滿了符咒。
我和八個紫袍道長圍著黃布念了一個時辰的咒,隨著老師侄手持打魔鞭的三聲鞭響,一根長杆緩緩把「幡」升到半空。
按照規矩,禱告諸天神祇,念咒之後,系著幡的法索被燒掉,黃布應該自然飄落,如果能無風自動,結成「雲篆」,就說明法事成功,諸神降臨。
法索點燃的那一刻,天空突然刮起一陣旋風。黃布在風裡打著轉,一道神光自空中而下,照在「幡」上,原本杏黃色的布面漸漸變成金色,像被陽光浸透了。
最讓人驚嘆的是那五縷紅布條,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
開始互相纏繞,最後結成個復雜的圖案,正是道家的「火雷咒」。
那個瘋乞丐突然從人群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喊:
「好了好了!雷火二神可震懾瘟神!一個牛鼻子換三年,兩個牛鼻子換六年!他們也算圓滿了,成仙嘍!」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像用指甲刮玻璃。
幾個藍袍道士想抓住他,可剛碰到他的衣服,就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瘋乞丐一路衝進天師洞,再也沒出來。後來道士們把那個地方搜了個遍,連老鼠洞都沒放過,卻連個人影都沒找到。
儀式結束後,我起身,卻見兩個紫袍天師閉著眼睛,任由人呼喚都沒有反應,看那模樣應該是當場羽化了。
老師侄把我叫到密室。
他打開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裡面放著本線裝書,封面上寫著《青城山異聞錄》。
翻開泛黃的紙頁,裡面記載著康熙年間那場大疫的詳情,最後幾行字讓我渾身冰涼:
「疫起於楚地,傳於風,感者咳血而亡。天師以打魔鞭驅之,耗百年修為,換人間六年太平。鞭上纏三魂,一魂鎮山,一魂指路,一魂……」
後面的字被蟲蛀了,看不清。但我突然明白瘋乞丐那句話的意思「一個牛鼻子換三年」。
原來那些羽化的道長,是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為人間換取緩衝時間。
「值了!」老師侄說出這兩個字,嘴角冒出血沫。
7
法事結束,我和依清一起離開青城山。
老師侄幫了我的大忙,雖然我很窮,但依清喜歡我。
有老師侄做靠山,她叔叔就是再勢利眼,也不能幹涉我們。
聽說直播賣課很賺錢,
我也要直播,給依清幸福。
她回了山東,等我去娶她。
我回到霍山的破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膝蓋高。
師父的房間保持著原樣,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案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草藥湯,已經幹成了深綠色。
在床板下面,我發現了個暗格,裡面藏著一本手札。
手札裡的字跡歪歪扭扭,跟師父平時蒼勁的書法完全不同,像是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寫的。內容斷斷續續,記錄著一些奇怪的事:
「戊戌年二月,見黑氣自武漢方向起,形如蛇。」
「五月,入楚地,見江邊有怨魂聚。」
「六月,於龍虎山見劉師弟,他說已備下『火雷陣』,需以命相抵。」
「七月,與破鞋張約定,以香火引雷火二神。」
我記得常道觀裡搗亂的那個瘋乞丐,
就是穿著一雙破鞋。
最後一頁畫著張簡易的地圖,標注著武漢的兩個位置,旁邊寫著兩個字:雷、火。
墨跡還帶著點潮湿,像是剛寫上去的。
我沒有再見到師父,第二年冬天,武漢出現疫情。
我窩在破廟裡,用手機流量搞直播,還別說,掙錢就是利索。
打算有了錢之後,先把這座破廟修一修,再娶依清。
一天,依清和我視頻,她在道觀裡掃地呢,我突然看到她身後有一個老道長。
老道長對著鏡頭笑了笑,手裡的拂塵擺動的弧度,和當年師父遞我鞭子時的手勢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