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江浸墨卻帶著馮雪苓,刻意經過我的案幾。


「喂,你是哪個院的丫鬟,怎麼見了侯爺也不行禮?」


 


不請安的日子,我幾乎都打扮得極為素淨。


 


被人認成丫鬟也不奇怪。


 


我抬頭,看見的便是一個面若銀盤,杏眼紅腮的女子。


 


雖然穿著府內一等丫鬟的服制,可細看之下腰身卻是裁剪過的。


 


頭上戴著俏皮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


 


08


 


我緩緩擱下手中的狼毫,起身行了一禮。


 


「請侯爺安。」


 


說罷,又坐下開始誊抄佛經。


 


頭頂嬌俏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這丫鬟是怎麼當差的?還不快去給侯爺上茶。」


 


「對了,再端兩盤桂花糕上來。」


 


我垂眸不語,

筆尖在宣紙上懸停,聽見江浸墨的聲音冷得像冰。


 


「還不快去?」


 


我深吸一口氣。


 


為了這滿屋的典籍,為了那些尚未讀完的策論,我忍。


 


待我端著茶點回來時,二人已佔據了我原先的座位。


 


馮雪苓正拿著我的筆,在方才誊抄的經書上胡亂添了兩行。


 


「這都是什麼呀,讀都讀不懂,好生無聊。」


 


說罷,將筆啪地一聲擲在經卷上。


 


濃墨瞬間暈開。


 


我慌忙放下託盤,去拿經卷,卻不慎將毛筆落在她的衣裙上。


 


馮雪苓尖叫著跳起來。


 


「你這丫鬟怎麼毛手毛腳的,想S嗎!」


 


說罷又拽著江浸墨衣袖,眼淚懸在睫毛上。


 


「江哥哥,你看她!一定是你平時太過縱容,所以慣得這些下人都無法無天了。


 


她眼中含淚,巴掌大的小臉漲得通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浸墨的目光在我和經卷之間掃過,最後落在馮雪苓裙擺的墨漬上。


 


「跪下。」


 


他聲音很輕,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SS攥住經卷邊緣,指節發痛卻渾然不覺。


 


我在心底質問,憑什麼?


 


可當我抬頭望向四周林立的書架,那些還未讀完的策論和孤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我有一萬種方法反駁,可卻再沒辦法進文瀾閣的門。


 


手指SS捏住冊子,已然有些痛。


 


我緩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奴婢失手汙了姑娘衣裙,請姑娘責罰。」


 


馮雪苓用絹帕掩著唇角,輕哼一聲。


 


「S罪可免活罪難逃,

裁剪衣服的錢,就在你月錢裡扣。」


 


又拿起手邊的話本扔到我面前。


 


「今天就罰你給我把這本書讀完。」


 


江浸墨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親昵地刮過她的鼻尖。


 


「就你鬼主意多。」


 


他起身,衣袍從我膝前掃過。


 


「你且在這裡聽著,我去旁邊看案卷,晚些時候讓人給你送些料子過去。」


 


閣內重歸寂靜,隻餘我幹澀的誦讀聲。


 


快要讀完時,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馮雪苓掩面,聲音哽咽。


 


「昭順公主太慘了,為什麼不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哭聲引來了江浸墨。


 


他快步走來,甚至沒問緣由便對著我命令。


 


「道歉。」


 


我跪在地上,膝蓋早已失去知覺。


 


硬生生忍住了將手中話本摔到他臉上的衝動。


 


他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我說了,道歉。」


 


就在我咬緊牙關準備屈服時,馮雪苓突然拽住他的衣袖。


 


「不是的...是阿苓自己難過。」


 


她抽抽搭搭地仰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這故事讓我想起...想起我們...」


 


我心底了然,這是馮雪苓借著話本試探江浸墨的心意。


 


江浸墨身形微僵,替馮雪苓擦去淚珠,隻道。


 


「餓了吧,江哥哥帶你去吃東西。」


 


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屋內重新回歸安靜。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我揉了揉沒有知覺的膝蓋。


 


看來今夜得加快一些,

才能補全這三日的經書。


 


不然明日讀書的進度又趕不上了。


 


我伏在桌案上,借著微弱的燭火,從被墨跡沾染之處重新誊抄。


 


筆下越寫越快,手卻越寫越穩。


 


就連門被何時打開的都不知道。


 


09


 


墨香中忽然混入一絲熟悉的香氣。


 


一個油紙包被輕輕放在案頭,生煎的焦香頓時彌漫開來。


 


「吃些吧。」


 


手腕微顫,一滴墨險些落在紙上。


 


「不必了,多謝侯爺。」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為何今日不說出你的身份?」


 


「這不是侯爺允許的嗎?」


 


燭光隻能照見他半邊輪廓。


 


黑暗中,隻聽見他的呼吸聲陡然加重。


 


「那你就不能主動些,

非要像個木頭人似的任人擺布?」


 


荒謬至極。


 


白日裡冷眼旁觀的人是他,如今深夜前來質問的也是他。


 


我擱下筆,看著他盛怒的眼神。


 


「侯爺究竟想要什麼?若想看妾身反抗,下次我掀了桌子便是。」


 


黑暗中傳出幾分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這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木門被狠狠摔響,震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


 


我看著燭火下散發香味的生煎。


 


想起那日他說的那句「侯爺就不是人了?」的神情。


 


如今想來,會為市井小食駐足的江浸墨,或許隻是我的一場幻覺。


 


一滴墨差點不受控制地落在紙上,我慌忙挪開。


 


墨汁滴落在我的衣裙上。


 


隻可惜,無人為我做主。


 


這一夜,我伏案至四更天。


 


走出文瀾閣時,天已經快亮了。


 


油紙包裡的生煎已經發硬,我順手拿起來丟給了後院的老黃狗。


 


回到房中,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可剛一沾枕,眼前便浮現出策論裡的段落,連夢中都是鋪天蓋地的文章。


 


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又驚醒了。


 


囫囵吃了些菜,便匆匆去了文瀾閣。


 


父親走後,再無人為我指點文章。


 


雖然聖上開了女科,可長安城能教女子應試的學堂屈指可數,束脩更是貴得驚人。


 


可我深知「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的道理。


 


隻要我讀得足夠多,練得足夠多。


 


考場上,便能有我的一席之地。


 


江浸墨對馮雪苓極好,好幾次路過花園時,

便聽到她黃鸝鳥般的笑聲。


 


或是追著蝴蝶,或是倚在涼亭裡翻看新出的話本。


 


隻是今時不同往日。


 


江母曾經對馮雪苓有多好,如今就對她有多厭惡。


 


在她看來,罪臣之女是會拖累自己兒子的。


 


聽聞馮尚書在老家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五十歲的人了,還得下地務農。


 


而馮雪苓因為有江浸墨的打點,得以留在長安城。


 


世家之間消息互通,這事根本瞞不住。


 


一段時日,江母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兒子惹了上位不快。


 


可聖上在朝堂上借江浸墨的政績,誇贊了他有情有義。


 


江母這才松了口氣。


 


無非就是養個闲人罷了,隻要不出現在江母面前,她便裝作視而不見。


 


兩載之期將至。


 


弗律明載,

為妻兩年無所出便可休。


 


她敏銳地察覺出了江浸墨的反常,刁難便越發露骨起來。


 


「兩年了,還未抄完華嚴經,可見是你無能。」


 


我犯不著與她衝突,當即便跪地道。


 


「兒媳愚鈍,經書中有許多東西不懂,便想著查閱典籍。」


 


「本想以誠心感動佛祖,不想反倒誤了時辰。」


 


我跪得夠快,服軟得夠真誠,倒讓江母噎住了。


 


好久才憋出一句:「這麼些年好吃好喝養著你,卻連蛋都沒下一個,哼。」


 


明知我從未與江浸墨圓房,她還硬要這麼說。


 


我更加誠惶誠恐道。


 


「是兒媳無能,沒籠絡到夫君的心,兒媳今夜就去書房送糖水。」


 


江母果然變了臉色。


 


她最怕的就是我突然開竅。


 


若真與江浸墨有了夫妻之實,

那休妻之事就再難開口了。


 


「咳咳,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兒,是為娘急躁了。」


 


江母虛扶了我一把,又換上了一副慈愛面孔。


 


「墨兒公務繁忙,平日在家需要靜養,你誊抄這些佛經就是對他最大的體貼了。」


 


出了江母的院落,我站在回廊下整了整衣袖。


 


路過花園,又看見馮雪苓在纏著江浸墨放紙鳶。


 


離科考隻有三個月的時間。


 


離家遠一些的考生這時應該已經上路了。


 


即使再厭惡,也該替自己打算一二了……


 


10


 


江母離府赴宴三日,我終於得了喘息之機。


 


推開月滿樓雅間的雕花木窗,長安城正是落日熔金。


 


三兩小菜,一壺梨花白。


 


我靜靜聽著窗下人聲鼎沸,

許久沒有這般安寧。


 


一壺酒盡,我已有些微醺,從袖中取出父親留下的古埙。


 


埙聲嗚咽,在暮色中蕩開,是父親生前常教的折柳曲。


 


樓下行人駐足,我卻看不清他們的表情,隻恍惚覺得有道目光格外灼熱,如芒在背。


 


一曲終了,房門忽然被推開。我頭也不回,懶懶道。


 


「小二,再來一壺梨花白。」


 


身後靜得出奇,我緩緩轉身,官袍玉帶的江浸墨立在門前。


 


「不在府中抄經,倒有闲情在這裡消遣?」


 


我扶著窗棂穩住身形,醉眼朦朧間卻笑出聲。


 


「江…江浸墨,你怎麼來了?」


 


我搖搖頭,自顧自喝下半杯殘酒。


 


「不...不對,他不會來這裡的。」


 


話音未落,

手腕突然被攥住。


 


「你叫我什麼?」


 


酒意上湧,我仰頭直視他的眼睛。


 


「江、浸、墨。」


 


一字一頓,吐息間帶著梨花白的甜香。


 


「怎麼,侯爺聽不慣?」


 


他眸色驟然轉深,另一隻手突然扣住我的後頸。


 


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竹香混著酒氣撲面而來。


 


正當我以為他要發怒時,他卻猛然松開手,將我按回椅中。


 


看著桌案上的殘羹冷炙道。


 


「便是出門消遣,也要這般樸素嗎?」


 


「小二,把你們這最好的席面端上來。」


 


酒菜上桌,我執壺為他斟酒,醉意朦朧間露出幾分頑態。


 


「侯爺大氣!」


 


「來,幹杯!」


 


烈酒入喉,灼得五髒六腑都燒起來。


 


江浸墨的眼尾也染了緋色。


 


他忽而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阿照,在侯府...不開心嗎?」


 


我夾起一個水晶蝦仁放到嘴裡。


 


「開心呀,有飯吃,有書看,怎麼能不開心。」


 


他猛地傾身過來,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我耳畔。


 


「既然開心,為何從不真心笑?」


 


「怎麼不笑了?」我勾起自己的嘴角,故意發出誇張的笑聲。


 


「哈哈哈,侯爺看,我這不是笑了嗎?」


 


溫熱的掌心突然覆上我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