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意上湧,委屈排山倒海般襲來。
「真心實意?」
我嗤笑地抽回手。
「族長吞我家產時說族中規矩是真心實意?你心裡裝著別人卻娶我進門是真心實意?」
「你們虛情假意,憑什麼要我真心實意。」
我端起酒杯,伸到他面前,酒杯當啷一聲碰在一起。
仰頭飲盡,任由酒液順著脖頸滑入衣領。
我們就這樣一杯接一杯,像兩個較著勁的孩童。
直到他也醉眼朦朧,指尖輕輕掃過我的眉骨。
「若我說,此刻我是真心實意呢。」
「阿照...阿照,我該拿你怎麼辦?」
「原想著兩年期滿,就此別過,可你知不知道,從你第一日去文瀾閣開始,我便在暗處看了你一整日。
」
「我從未見過如此一般喜愛看書的女子,你低頭讀書上的注解時,我的心頭都在跟著顫動。」
我別過頭:「侯爺醉了。」
「也許醉了,也許...我從未醒過。」
酒氣氤氲間,他的氣息越來越近。
「阿照,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我晃著酒杯輕笑。
「想要...天下女子都盼望的東西。」
他低聲輕笑:「女兒家家,再喜讀書,終歸還是惦念情愛。」
倏然,他握住我拿酒杯的手。
「走,我們回家。」
11
燭火下,他眼中盛出的欲望幾乎要燙傷我。
「不,不回,我要..對酒當歌。」
我起身,踉跄著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我有一卮芳酒,
喚取山花山鳥,伴我醉時吟。」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寫完後,我將手中筆遞給他。
「江兄,該你了。」
這話惹得他一笑,起身時有些晃動,攬過筆一蹴而就。
讀到最後一句「過眼盡是鏡華,當著天眼看破。」時,我不由喝彩。
「好詩。」
我為他斟下一杯,接過筆又寫一首。
如此對了兩輪,我與他皆已醉得不成樣子。
我站在案幾前,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墨跡未幹的詩句。
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江浸墨,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才情。」
他倚在窗邊輕笑,神色帶上幾分得意。
「若不厲害,怎麼能讓你在注解上留戀一遍又一遍。」
「那注解是你批的?
」
我贊嘆道:「針砭時弊,很是毒辣。」
我捏著宣紙一角,忽而有些扭捏。
「這些詩,可以蓋你的章嗎?等以後出了侯府,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他仰頭大笑,從懷中取出那方青玉私印。
「有何不可?」
「隻是...」他忽然湊近,呼吸拂過我耳垂。
「既是定情之物,豈能讓你淪落到變賣的地步。」
我登時羞得滿臉通紅,慌忙將詩稿折好塞進袖中。
「誰、誰要與你定情了!」
回府的馬車上,他寬大的手覆上我的手背,牢牢鎖住。
他先一步下車,轉身要來扶我,聲音低沉道。
「今晚去你房中歇息,嗯?」
「江哥哥!」
馮雪苓一手提著夜燈,
另一隻手提著裙擺從石階奔下來。
她呼吸急促,一把挽住江浸墨的手臂。
卻在看見我們交握的手時僵住了。
江浸墨不由自主地松開我的手,眼神在我和馮雪苓之間遊走。
「雪苓怎麼還沒歇息?」
他語氣裡的溫柔未減,卻不動聲色地與我拉開距離。
馮雪苓的眼淚來得又快又急。
「你不回來,我、我睡不著,做噩夢夢到你不要我了。」
江浸墨低笑一聲,抬手為她拂去頰邊碎發,最終牽住她的手。
「別怕,那都是夢。」
他抬眼看了一眼我的表情,見我愣在原地,朦朧的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而後接過馮雪苓手中的琉璃燈,貼心地打在前方。
「走,江哥哥帶你回家。」
踏上臺階時,
他似乎才想起什麼,驀然回首。
「阿照,今日乏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點點頭,又恢復到從前的溫婉。
「侯爺請便。」
懷中貼身藏著的詩稿早已被體溫捂熱。
江浸墨永遠不會知道,當他深情款款說出定情信物四個字時,我早就盤算好了如何全身而退。
那卷詩稿中,早就夾雜了我寫好的和離書。
這場婚嫁博弈,我與他都各懷鬼胎,比的是誰比誰會演。
終究是無一人清白。
12
春闱將至。
我以雙親忌日需回陳家齋戒為由,向江母告了假。
外出裝點的事,江母倒不會為難人,還想派幾個人隨行。
「母親的心意兒媳領了,隻是父親在世行樸素之風,若大張旗鼓,
反倒違背了孝道。」
她現在無心管我,成日遣人去北安王府說媒,便擺擺手,說上幾句場面話隨我去了。
出門前,我輕裝簡行出了府。
剛轉過街角,卻見一隊官差迎面走來。
為首的江浸墨穿著玄色官袍,眼下泛著淡淡烏青。
「阿照?這是要去哪?」
我福了福身,將說給江母的理由又對他說了一遍。
「多久回來?」
「誦經超度,怕是要十來日。」
他略一沉吟,緊繃的眉頭忽而舒展。
算起來,那正是春闱結束的時日。
到時候他的公務就不會這般忙。
「也好,待春闱過後,我有話對你說。」
我向他辭行,轉身走進五福巷。
推開熟悉的陳宅大門,
屋裡還是老樣子。
馬叔將家中照管得很好,床榻上的被褥曬得蓬松馨香。
父親的書案一塵不染,連最常用的砚臺都擺在老位置。
馬叔佝偻著身子,眼中湧出淚來。
「侯府的飯菜不好吃嗎?怎地瘦成這樣...」
「等著,老奴這就去S雞,給小姐好好補補身子。」
房門關上後,我再也忍不住鼻腔中的酸澀,將臉深深埋進被窩。
醒來時已是大天亮,灶上煨著的雞湯咕嘟作響。
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馬叔又紅了眼眶。
「慢點喝,鍋裡還有。」
我放下碗筷,從妝匣最底層取出地契。
「馬叔,這個您收著。」
「這可使不得……」
我硬把地契塞進他手裡。
「父親走後,奴僕都散了,唯有您還一直照顧,這宅子,合該給您。」
馬叔的眼淚砸在地契上,暈開了墨跡。
「小姐這是...不打算回來了。」
我望向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
「誰知道呢,也許考不上,我就南下去女學當個先生。」
「也許考上了,也是要外放的。」
離科舉就剩兩日,馬叔早就將幹糧備好。
包袱沉甸甸的,最上頭放著父親最常用的狼毫筆。
臨行前,馬叔忽而挺直了佝偻的背,聲音前所未有的響亮。
「老爺在天之靈保佑著,小姐定能高中的!」
我噗嗤笑出聲,眼淚卻再也止不住。
父親,你若在天有靈,是不是也會支持我。
不是作為誰的妻子,
誰的兒媳。
而是作為你親自啟蒙的學生,作為盧照鴻這個人。
會試考五日,不到五更天,貢院外已排起長龍。
待搜檢完成,進了號舍,霉味混著尿騷氣撲面而來。
我掏出早準備的鼻塞,認真端詳了題目,捋一捋思路便開始答題。
最後一日考策論,我正全神貫注答題時,忽聽巡考官靴聲漸近。
餘光瞥見一抹玄色衣角,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是江浸墨。
他停在我號舍前,官袍帶起的風掀動我攤開的草稿。
幸而這幾日都是陰天,視線昏暗。
我屏住呼吸,將臉隱沒在陰影裡。
「字不錯。」他突然道。
我喉嚨發緊,為了節省時間,草稿寫的都是行書。
是以他沒認出來。
我低聲含糊道:「謝大人。」
直到腳步聲遠去,我才發現後背已經湿透。
抖著手寫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
出場時夕陽正好,我揉著發酸的手腕擠出考場。
人群烏泱泱的,倒是個極好的掩護。
13
我特意繞了幾條巷子才回的陳宅。
剛一回來,馬叔慌慌張張迎上來。
「小姐,侯府來人了,非要見您不可。」
我心裡咯噔一下,剛想說話,外頭就傳來拍門聲。
馬叔急得直搓手:「定是侯府的管事又來了,前幾日老奴都以小姐潛心念經,不宜見人搪塞了過去。」
我快步走向佛堂,讓馬叔將管事帶到佛堂外,抓起木魚咚咚敲起來。
管事在佛堂外嚷嚷著要進來:「夫人,
該回府了!」
我聲音平穩,手中的木魚敲得飛快。
「齋戒未完,不宜回府。」
管事躊躇片刻,為難道:「侯爺擔憂您,這些日子日日遣人來問,您若不回,小的實在難以交代。」
手中的佛珠突然斷了線,檀木珠子滾了一地。
不,不會的,我掩飾得這麼好。
甚至刻意將臉塗黑了,連身上用的皂都換了個味道。
江浸墨應該不會認出我的才對。
我彎腰拾起一顆佛珠:「明日再來吧,總要讓我給爹娘做完最後一場法事。」
管事走後,馬叔憂心忡忡地替我撿起珠子。
「小姐,這可怎麼好……」
「無妨,橫豎放榜也就這幾日了。」
時隔八日再回侯府,這滿目的雕梁畫棟,
竟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江母院外靜得出奇,連通傳的婆子都沒有。
我放緩腳步,屏息走進,聽見屋內傳來茶盞砸地的脆響。
「你糊塗啊!不讓那盧氏走,郡主如何肯下嫁!」
江母聲音尖銳刺耳,江浸墨辯駁的聲音幾乎要聽不清。
「讓她當個貴妾,未嘗不可。」
「貴妾?北安王府的嫡女,容得下盧氏和馮氏兩個貴妾?」
「為娘舍了多大的臉,一再保證你後院幹淨,才說動王妃,你可不能犯渾啊!」
「我的兒,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先讓郡主進門,待她生下孩子,你再讓那盧照鴻和馮雪苓進門也不遲...」
我轉身即走,等在廊下。
一盞茶後,房門忽然被推開。
江浸墨一臉冷峻走了出來。
我理了理衣裙,假裝剛從廊下走過。
轉角遇見,江浸墨差點撞到我身上,幹淨的衣袍下沾著茶漬。
「阿照...你幾時回來的?」
我福了福身:「剛回,來給母親請安。」
他眼神飄忽:「快去吧,別、別讓母親久等。」
錯身時,他忽而叫住我。
「阿照!不論發生何事...請你務必信我!」
我笑了一下,隻道:「侯爺快去忙吧。」
屋內檀香繚繞,江母倚在榻上,閉目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恭敬行了禮,江母捻著佛珠,並不叫起。
半晌,她微微睜眼:「盧照鴻,你可知罪?」
「兒媳不知。」
佛珠啪的一聲摔在案幾。
「成婚兩年,你一無執掌中饋的能力,
二無為江家開枝散葉的本事,我們江家要你何用?」
「念你平日安分,不賜你休書,賞和離書一封,已是仁至義盡。」
我仰頭直視她,腰背挺得筆直。
「敢問老夫人,您說我無執掌中饋的能力,可這兩年來,庫房鑰匙可曾交到我手裡?」
「至於開枝散葉,侯爺從不來我院中,我一巧婦如何為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