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肆!」
江母猛地起身,佛佛珠子散落一地。
她忽而冷笑,微微向後一靠。
「你盡管出去嚷嚷,看那些人是信你這個寒門孤女,還是信侯府?」
我佯裝一哽,強硬道。
「難道我在江家這兩年,就這麼算了?」
江母意會到我的意思,臉上更加不屑,轉頭對胡嬤嬤道。
「去,給她支三千兩。」
三千兩銀票甩在我臉上,江母冷笑道。
「籤了和離書,你便有多遠滾多遠。」
當著江母的面,我提筆一氣籤了和離書。
原以為可以馬上回侯府,卻被胡嬤嬤攔住去路。
「侯爺還未籤字,煩請姑娘再等等。」
14
這一等就等到了放榜前夜。
我正對著燭火盤算明日如何脫身,
房門突然被踹開。
江浸墨臉色陰沉得可怕,手中卷軸啪地砸在桌子上。
「盧照鴻,八天時間,你究竟去了哪兒!」
我下意識護住袖子中的考引:「自然是回陳宅祭奠。」
「祭奠?」他冷笑一聲。
「祭出個貢士第十六名?」
卷軸攤開在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單中,盧照鴻三個字赫然排在第十六名。
我激動得快要忍不住顫抖,竟然忘了眼前還站著個活閻王。
江浸墨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眼神似乎要吃人。
「從文瀾閣的策論,到考場時的擦肩而過,盧照鴻,你演得好一出瞞天過海!」
我掙開他的鉗制。
他怒極反笑,忽而拔高聲音。
「這些日子我日日思索兩全之策,壓著和離書不籤,
你倒好,背著我偷天換日,盧照鴻,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簡直要被他的無恥氣笑。
「好一個賊喊捉賊!當初是誰拿婚事當擋箭牌?如今倒來怪我反將一軍?」
「聖旨明明白白寫著允許女子應試,你江浸墨算什麼東西,也配攔我?」
他攥得我手腕更緊,似乎要將我捏碎。
「就憑陰陽失衡,就憑夫為妻綱,我就知道,讀書太多隻會害了你!」
我奮力掙開他的桎梏,轉身道。
「和離書已籤,我與你再無瓜葛,你給我滾!」
身後久久沒有動靜,背後忽然襲來一陣寒意。
還未反應過來,我整個人就被按在了床榻上。
他的胸膛緊貼著我的後背,滾燙的呼吸噴在耳畔。
「我一日不籤字,你就一日還是江夫人。
」
「放開我!」
我抬肘往後撞,卻被他輕易制住。
他的嘴唇擦過我耳垂,聲音溫柔得有些可怕。
「阿照,今夜便補上我們的洞房花燭,等你有了身孕,自然就安分了。」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竟想用這種下作手段毀我前程!
他輕笑著解開我的衣袋,拿出我貼身放著的考引。
「放心,等有了身孕,我自會替你向禮部告假,往後就在府裡相夫教子,紅袖添香。」
「江浸墨,你這個畜生!」
我猛地向後踹去,卻被他禁錮得更緊。
他的膝蓋頂進我雙腿之間,衣袍上的仙鶴猙獰如獸。
「你以為中了貢士就能飛走?」
「我偏要折了你的翅膀.
..」
衣衫早已被他撕得七零八落,我拼命掙扎著去夠枕下的金簪。
江浸墨卻似早有預料,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按在頭頂。
「阿照,你逃不掉的。」
他聲音溫柔得可怕,另一隻手已經解開了腰間玉帶。
我絕望地閉上眼,恍惚間看見陳宅的書窗下,父親一筆一劃教我寫下「照鴻」二字。
「願吾兒如日月之明,照見天下寒士,有鴻鵠之志,振翅九霄雲外。」
父親的話猶在耳畔:「我們阿照,要做個自在人。」
可是父親,您從未告訴女兒,這世道對女子竟如此嚴苛。
他們容得下男子為天地立心,為生命立命,卻見不得女子為往聖繼絕學。
仿佛我們生來就該被困在方寸之地,隻需一個孩子,就能輕易折斷鴻鵠的翅膀。
江浸墨的唇已經貼上我的鎖骨,就在他撩開衣擺的剎那——
房門猛地被撞開,他還未來得及回頭,一個青花瓷瓶就在他後腦炸開。
碎片四濺中,他瞪大雙眼,緩緩倒在我身上。
15
我推開他沉重的身子,這才看清站在陰影裡的馮雪苓。
她雙手還保持著砸花瓶的姿勢,渾身嚇得發抖。
「你...」
「你什麼你!」她突然壓低聲音喝道,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還不快走!」
「前院的婆子都被我支開了,你現在換上丫鬟衣裳,我帶你出去。」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強勢驚住,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考引。
她急得直跺腳:「府裡到處都是老夫人的眼線,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
我掙開她的手:「為什麼要幫我?」
我與她從不相識,甚至從一開始還有些針鋒相對。
今夜能被她所救,實在是我意料之外。
若...這又是另一個計謀呢?
我不敢賭。
她慢慢松開我的袖子,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可能是覺得,其實你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壞……」
「我恨過你,可後來我發現,你和我都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她的眼神移到卷軸上我的名字那一行,眼中閃過晶瑩。
「父親從前總說,女子也該讀書明理。」
「可是那時候,我滿心隻想著嫁個好郎君。」
「你瞧,多傻啊。」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落寞。
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聽起來是那樣假大空。
可我鬼使神差般地起了身。
我聽見自己說:「衣服在哪裡?」
馮雪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語氣有了幾分輕快。
「在我房裡。」
我和她合力將昏迷的江浸墨抬到床榻上。
馮雪苓熟練地為他蓋上錦被,又往他手裡塞了本翻開的書冊,做出讀書困倦的假象。
我則從妝匣最底層抽出那份蓋了私印的和離書,將它擺在案幾最顯眼處。
又將銀票和文籍貼身藏好,快速檢查了一遍。
我與她繞過當值的婆子,到了她房中,她遞給我一套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衣裙。
待換上後,她又用碳灰把我的臉和脖頸抹黑,連指甲縫都不放過。
「記住,你現在是廚房新來的燒火丫頭。
」
馮雪苓對府中巡邏的時辰了如指掌,我們貼著牆根而行,熟練地避開了所有侍衛和當值的婆子。
一路到了一個荒蕪的柴房,她熟練地撥開堆積在牆角的枯草。
一個狗洞赫然露出來。
「這個狗洞是我以前來侯府玩的時候跟江浸墨一起掏的,沒人知道。」
月光從洞口漏進來,照見她臉上未幹的淚痕。
此時此刻,她放走的不僅是我,還有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自己。
「侯府守衛森嚴,江浸墨一定會想到是你放走的,你怎麼辦?」
她按住我的脊背,催促我爬過狗洞。
「你別管這麼多,我自有辦法。」
我僵在洞口,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
她現在在侯府處境不比我好,一旦我走了,她將獨自面對江浸墨的雷霆之怒。
「墨跡什麼,快走!」
我俯身鑽入潮湿的洞口,腐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半個身子探出牆外時,我突然反手抓住洞沿,朝她伸出另一隻手。
「馮雪苓,抓住我。」
「我們一起走!」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她呆呆看著我的手。
指尖接觸時,我猛地發力將她拽向洞口。
她的裙裾被荊棘勾住,發釵跌落在地。
但我們,誰都沒有回頭。
16
我將馮雪苓安置在客棧,自己則同其他貢生一起去禮部學規矩,準備兩日後的殿試。
我站在人群最後,任那些打量的目光掠過脊背。
天下能人如過江之鯽,此番過後,我可能會落榜,會被更有才華的人刷下。
可當摸到金鑾殿案幾上的雲紋紙時,
我的心中隻剩平靜。
我提筆如劍,墨跡遊走在紙間,仿佛看見父親當年在金鑾殿上揮毫的模樣。
筆鋒越來越銳,字字如刃,將這些年見過的貪腐不公盡數剖開。
殿中燭火漸次亮起,我才驚覺四周早已空無一人。
御座上的帝王不知道看了多久,見我抬頭,開口道。
「呈上來。」
我心中止不住顫動,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惶恐。
帝王的手指在試卷上逐句摩劃,良久方道。
「文如利劍,眼光毒辣,隻是…」
「你要懂得,過剛易折的道理。」
我伏地叩首:「民女讀書,為的是明辨是非,為官,求的是問心無愧。」
「這世上圓滑的人已然夠多了,民女願做那把劈開混沌的利劍。」
「好一個劈開混沌!
」
「你可知,朕為何要開女科?」
「微臣愚鈍。」
她忽然輕笑,抬手示意我起身。
夜風穿堂而過,燭火明滅間,我模糊地看見她左耳垂上有個未愈合的耳洞,細如發絲。
她起身,踱步到一側的社稷輿圖上,指尖點在邊陲一處。
「朕年幼南巡,見過許多地方的女子,她們背著竹簍徒手攀巖,比男子還能負重。」
「那些繡房裡的繡娘,能分得清上百種絲線顏色,卻要被稱為張王氏、趙李氏,連繡品上留個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好一些的閨閣小姐,讀書明理,學了一肚子道理,最後不過是為了找個更高門第的夫君嫁了。」
她直起身,冕旒玉珠哗啦作響,眼睛亮得驚人。
「女子寒窗苦讀,難道就為了在後宅爭風吃醋?
女子懸梁刺股,莫非隻配給丈夫紅袖添香?」
我喉頭一哽,再度跪地叩首。
「微臣願以畢生所學,為天下女子開一條新路!」
「好!」
她親自扶我起身,看向門外亮出的魚肚白。
「朕由衷盼望,有朝一日,女子讀書做官,能像日出日落一樣平常。」
「這江山,本就不該隻有一半人能站著活。」
帝王親自送我出了金鑾殿,我與他都看向天邊若隱若現的金光。
揭榜那日,我高中進士,前往嶺安的調令先一步到了我手裡。
驛丞送來吏部文書時,我正對著馮雪苓發愁。
「當日隻顧著帶你逃出來,忘了取你的文籍,現在出京倒是個大問題了。」
我急得在房間團團轉。
「不如到時候你鑽到馬車的夾板層裡,
等出城了再出來?」
說完又否認。
「不行不行,每進城出城都得查文籍,這樣一來你豈不是天天要待在馬車下。」
「事到如今,隻有把文籍偷出來了,上次換班的時辰你還記得嗎?」
「其實……」她別過臉咳嗽兩聲,從袖子中掏出文籍和路引。
「上次我本想送你出去後再自己跑,所以這些東西我都帶了。」
我要出口的話瞬間僵在嘴裡。
「你就不能早點說嗎?」
她眨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那你也沒問啊。」
......
既然各自的文籍路引都有了,我將江母給我的銀票分了一千兩給她。
「這錢你收好,下午我就送你去渡口,
也好早日回去跟你父母團聚。」
她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看我。
「我...我可以跟你走嗎?」
她的笑容忽而很苦澀。
「我若回家了,我爹還會再賣我一次。」
我驚愕道:「你是說...」
她點點頭:「馮家被抄時,是我爹主動找上江浸墨,說要把我留在他身邊伺候。」
「江浸墨給了我爹一千兩,讓一大家子回去安享晚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我還暗自揣測,她定是吃不了鄉下的苦才不願意回去。
她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袖子,語氣帶著懇求。
她怯生生抓住我的袖子,語氣帶著懇求。
「我雖然曾經讓你跪著念話本,但是我也救了你。」
「你、你能不能帶上我一起,我吃的不多……」
17
我從未想過,
有一日我會帶著曾經某種意義上的情敵,一起赴嶺安上任。
我與她做男子裝扮,從官道出發。
聽著窗外的行人議論,安遠侯府的老夫人正在廣招能醫,給江小侯爺治頭疾。
我和馮雪苓對視片刻,同時笑出了聲。
「最好砸他個腦震蕩,讓他生活不能自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