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偷懶,就用鞭子抽。
頭幾天還有幾個混日子的,餓了兩頓後,幹活比誰都賣力。
婦人們也沒闲著,手腳麻利地支起大鍋。
晌午時分,地裡飄著菜粥的香味。
我時不時在地裡轉悠,拿著本子記錄每日長勢。
老天爺開眼,藥材長勢出奇地好。
眼看到了六月,我收拾行裝,帶著兩個衙役走水路去了慄州。
這地方離嶺安不過半月路程,卻繁華得多。
到了地方,我直奔當地最大的段記藥鋪遞了拜帖。
段家當家的約莫四十出頭,精瘦幹練。
我表明來意,想要段家收購我們這一批藥材。
「化橘紅和廣藿香是隻有嶺安有的,尤其以我們洛絳的最好,待到來年三月便可採摘。」
「我知曉這裡山路難走,
所以隻收七分價錢,你們有錢賺,百姓也有錢拿,何樂而不為。」
他捻著胡須不說話,良久朝我拱手道。
「大人稍等片刻,我去請示一下家母。」
這一等,杯子裡的茶添了三次,段當家攙扶著一個年邁的老太太來了。
她眼神鮮亮,步履沉穩,見我就要跪拜。
「老身等了四十餘年,才等來了大人您。」
「四十年?」
「是啊,四十年,才等來您這樣一位女官。」
我伸手去扶,卻被她的手反握住。
她抬頭看我時,眼神穿過歲月,落在遙遠的往事上。
「大人可知,這世道給女子留的路太窄了。要麼攀著父兄的衣角,要麼拽著夫君的褲腰帶。」
「可您不一樣!您穿著官服,戴著烏紗,是堂堂正正從正門走進來的!
」
我喉頭發緊,想起在禮部時,那些落在身上奚落譏诮的眼神。
這世道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既要女子溫順乖巧以夫為天,又容不得我們當真蠢鈍無知。
一邊享受這聰慧女子帶來的便利,一邊又要SS按住我們的頭顱。
要柔順,要安靜,要一輩子活在以男子為先的影子裡。
柳老太起身,枯樹般的手指緊緊握住我的手。
「老身這輩子是走不出這條窄巷子了,所以請大人,替天下女子踏出一條昂首挺胸的路來。」
我與柳老太籤訂協議,按照之前商定的那般。
老太太執意要用朱砂按手印,說這樣才顯得鄭重。
來年四月,藥材果然大豐收。
段家的船隊沿著洛水而來,船頭插著的青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我站在碼頭,看著一筐筐化橘紅被抬上船,廣藿香的清香飄滿了整條河岸。
我讓人在縣衙前支起大秤,所有收成都先歸入庫房。
劉師爺帶著幾個賬房,日夜撥著算盤珠子。
到了發錢那日,曬谷場上支起木板,貼滿了寫得密密麻麻的告示。
劉師爺如今說話像換了個人,之乎者也說得少了,嘴裡還時不時冒出粗話。
有個愣頭青拿了錢,嘴裡嚷道。
「縣衙不會貪了我們的錢吧?」
劉師爺氣得胡子直翹:「你個狗娘養的,大人對你平日的好你是眼睛瞎了不成。」
這老頭子如今越發愛操心。
前幾日我熬夜批公文,他直接吹滅了我的油燈。
嘴裡還嚷嚷:「大人要是累倒了,老朽可沒法跟全縣百姓交代。
」
雪苓不僅不幫我,還在一旁幫腔,硬是把我按倒在床榻,強硬命令我睡覺。
上任前,聖上曾親賜我一道密旨,許我直遞奏折之權。
我斟酌再三,提筆寫下一封請命書,求特批洛絳縣民出入嶺安各縣的路引。
密旨來得比預想的快。
朱砂御筆寫就一個凌厲的「準」字,力透紙背。
消息傳開,縣衙門口擠滿了領路引的鄉民。
有了這封密旨,一戶可出二人,均可出城貿易。
極大促進了洛絳縣的商業發展。
劉師爺憂心忡忡地看著州府方向,幾次欲言又止。
路引才發下去半月,州府的斥責文書就送到了公案上。
字字句句皆是誅心,指責我婦人之仁,縱容刁民,有違祖宗律法。
還表明已向上頭遞了折子,
必要讓我為此狂悖付出代價。
我看著文書冷笑。
扯這麼一大堆,實際上是暗示我沒把藥材分成上貢。
畢竟別的縣糧食豐收,州府可要收三成利的。
不過批評我的文書沒等到,倒是等來了帝王頒布的《通商令》。
明令從五月起,隻要家中無犯事者,皆可去官府備案,特批路引。
各地方官員不得阻撓百姓貿易,違者可相互揭發,按律論處。
這一下,州府再無問責,反倒還給洛絳撥了一百兩公款。
20
不過三年,整個洛絳已經煥然一新。
段家派來的藥材掌櫃陳叔是個行家,手把手教鄉親們辨認藥材成色。
原先長滿雜草的荒地裡,如今整齊地排列著藥圃。
我時常在黃昏時分沿著新修的土路散步。
有幾戶勤快的人家,已經開始用竹籬笆圍起院子。
媳婦們見了我,總要熱情地往我懷裡塞雞蛋。
生活水平得到改善,接下來便是要培養下一代了。
這裡原先有一座青山書院,是個略懂文字的老先生教書。
那間茅草屋還在村口立著,門楣上結滿了蛛網。
這裡不被州府重視,原先吃飯都困難,孩子們大多都不識字。
我問雪苓,願不願意去教書。
她正蹲在院子裡分揀藥種,聞言手一抖。
「我...我也可以嗎?」
我抬手拾起掉落的種子,放在她掌心。
「怎麼不可以?你從前學的四書五經和琴棋書畫,教這些毛頭小子綽綽有餘。」
她噗嗤笑出聲來,眼中閃著晶瑩。
這些樸實的村民,
如今稱我為青天菩薩。
我不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在曬谷場分發今年的藥材錢時,我指著賬本上的數字說。
「會認字,就不怕被人糊弄銀子。」
「會算數,就能算出一筐藥材能賣多少錢。」
「孩子讀書了,將來做官就能不挨餓,就算不做官,也能通過書籍,學到更多生存立世的本領。」
人群中有人嘀咕:「讀書要大把的銀子哩...」
我早有準備:「束脩可用山貨抵,認二十個字抵一筐雞蛋,會背《三字經》抵一捆藥材。」
一個鄉親問:「讀了書,就能像縣令大人一樣嗎?」
我眉眼彎成月牙兒:「是,就像我一樣。」
從曬場出來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我望著西沉的日頭,心也沉了點。
這個時辰回去,
估計又得聽劉師爺和雪苓的嘮叨。
我騎上骡子,甩了個響鞭。
骡子打了個響鼻,蹄聲在寂靜的鄉間小路上格外清脆。
待望見縣衙的輪廓時,天已完全暗了下來。
暮色中,遠遠瞧見門口立著個人影。
身姿筆挺如青松,正望著牌匾出神。
我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州府又來人了?
上回那個巡檢使可沒少借口刁難。
我連忙催著骡子快走幾步,隔著老遠就拱手道。
「這位兄臺,可是來…」
夜風突然轉了向,將那人身上的竹葉香送到鼻尖。
我剩下的話生生卡在喉嚨裡,舉起的手僵在半空。
月光恰在此時透過雲層,清清楚楚照在那張臉上。
眉如墨畫,眼若寒星。
不是江浸墨又是誰?
三年了,他的音容早已在隨月流逝中逐漸模糊。
可他此刻站在月光下,連衣袍上的雲紋都清晰可見。
我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竟分不清此刻胸腔裡翻湧的是驚是怒。
晚風卷著塵土掠過我們之間。
他嘴角噙著笑意,仿佛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阿照,好久不見。」
夜風突然變得刺骨,我聽見自己聲音發緊。
「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接你回去,侯府主母,不比當這小縣令舒服?」
我冷笑一聲:「和離書已籤,你我二人再無瓜葛,請侯爺自重。」
「和離書?那不是你騙我籤的嗎?」
他抬手按上太陽穴,明明聲色溫潤,卻讓人無形中感受到壓迫。
「那一瓷瓶,砸得我落下了頭痛的毛病。」
「阿照,你也不想馮雪苓坐牢吧?」
我看著他俊朗如初的臉,頭一次覺得這人是地獄裡討債的魔鬼。
「江浸墨,你無恥!」
「有情也好,無恥也罷,你是我的妻,這點總歸是洗不掉的。」
他忽然放軟了語氣,伸手想碰我的臉。
「從前萬般都是我不對,女子立世艱辛,我是該多給你些體面。」
「三年期滿,你功績明顯,聖上定會調你回長安,往後你做你的官,我再不攔你。」
他一點一點許諾,宛如浪子回頭,SS抓住我的衣角。
我猛地一掙,卻被他攥得更緊。
「江浸墨,放開我!」
他吃痛卻不肯松手,反而欺身上前,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畔。
「阿照,隨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從前種種,我既往不咎。」
正拉扯間,縣衙大門被打開。
「好你個登徒子,敢非禮我家大人,來人啊,給我打!」
劉師爺一聲怒吼,四個衙役的拳頭便落到了江浸墨身上。
江浸墨被猝不及防打倒在地,又開始挨窩心腳。
他悶哼一聲蜷成蝦米,雪白的前襟頓時綻開泥腳印。
碎玉迸濺,束發的玉冠啪地裂開,發如潑墨散落一地。
我心裡著實暢快,私心恨不能讓人打S他。
卻不得不阻止道:「全都住手!」
衙役們訕訕退開,江浸墨撐著想要起身,卻劇烈咳嗽起來。
他嗆出一口血沫,卻揚起臉衝著我笑。
「咳咳...阿照.
..你可滿意了?」
我別過臉,冷聲道。
「將他抬到偏房,讓大夫給他把把脈。」
劉師爺急得直跺腳。
「不可啊,這瘋子看起來精神不正常,萬一他是裝的呢!」
我揉了揉直突突的太陽穴。
「都聽我的,抬他進去。」
兩個衙役不情不願地上前。
江浸墨仰起臉,嘴角還掛著血絲,卻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
「阿照,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話未說完,他便身子一歪,暈了過去。
21
雪苓看到躺在床上的江浸墨,嚇得嘴唇都在抖。
「這...這狗東西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我接過她手裡的藥碗。
「這幾日你先別出面,
我來應付他。」
「不行!他要是抓你回去怎麼辦?」
雪苓急得在房間裡打轉。
「我這就去拿菜刀,他要是再敢拉扯你,我剁了他的手。」
「咳咳..幾年不見,雪苓倒是越發大膽了。」
帶笑的聲音從榻上傳來,驚得我倆同時轉頭。
江浸墨不知何時醒了,正倚在床頭衝我們笑。
我一把將雪苓拽到身後,警惕地看著他。
「侯爺既然已經醒了,明日便回京吧。」
他一臉虛弱,卻低笑出聲。
「一起回去不好嗎?」
「我已決心一生隻有你一個妻子,若你願意...我們三人也未嘗不可。」
「江浸墨,你這個王八蛋!」
雪苓像隻炸了毛的貓兒,猛地掙開我的手就要撲上去。
我SS拽住她的袖子,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乖,你先出去。」
她紅著眼眶,臨走時還不忘狠狠剜了江浸墨一眼。
待房門關上,我轉身看向床榻,江浸墨已經撐著坐起身來。
「侯爺此次來,怕不單單是要找我回去吧?」
「聖上剪除世家枝蔓,讓我猜猜,是否該快輪到江家了?」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阿照真是冰雪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
「不過我有了阿照,便可逢兇化吉,別忘了,瘦S的駱駝比馬大。」
「你有才華,江家有人脈,有了我的鼎力相助,往後你能做到宰相也未可知,不比在這裡當窮縣令強?」
我坐下來,慢條斯理飲了口茶。
「倘若我拒絕呢?」
他忽然笑出聲來,
笑聲牽動傷口,又咳出幾絲血跡。
「這樣豐厚的條件,阿照有何理由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