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


 


可剛一用力,膝蓋的劇痛就讓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突然伸到了我的面前。


 


遲疑片刻,我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帶著粗糙的繭子,看來是常年握兵器造成的。


 


就在我指尖觸及他皮膚的瞬間,他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收攏手掌,一把將我拉了起來。


 


「能走?」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冷的,卻似乎少了之前那刺骨的戾氣。


 


我抿緊唇,點了點頭,忍著痛嘗試邁出一步,卻還是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霍子堯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對候在門口的侍女冷聲道:「扶她回去,

叫軍醫來看看。」


 


「是,將軍。」


 


19


 


我被安置在了將軍府內一處僻靜的院落。


 


地方不大,陳設簡單卻幹淨齊全。


 


還有兩個侍女伺候我。


 


一日三餐精致可口,衣物用度一應不缺。


 


除了行動受限外,待遇幾乎堪比客人。


 


至於霍子堯,他隻是每日來我這裡喝杯茶。


 


要麼讓我給他縫衣服,要麼讓我給他做糕點。


 


有時候吃著我做的糕點,總是盯著我,然後陷入沉思。


 


這樣和他相處的日子,我過了將近一個月。


 


明明他什麼都沒對我做。


 


可我就是忐忑。


 


霍子堯到底想做什麼?把我養肥了再S?


 


還是有什麼更可怕的圖謀?


 


想起他初次見我時那毫不掩飾的S意和厭惡,

我根本無法好好享受這突如其來的「優待」。


 


這種懸而未決的恐懼日日煎熬著我。


 


直到幾日後,我偶然從侍女口中得知,霍子堯帶兵出城巡防去了,約莫要好多日才能回來。


 


一直緊繃的心弦稍稍松懈了些。


 


這天,我聽到院外似乎比平日嘈雜些,隱約有藥草香氣飄來。


 


詢問之下,才知我這小院離軍醫署的後院不遠。


 


近日天氣好,署內的醫女們正在大量晾曬藥材。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20


 


我借口在院內透透氣,慢慢踱到院門邊,小心地向外張望。


 


果然,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幾位穿著利落布衣的阿姐正忙碌地將各式藥材攤開在竹席上晾曬。


 


其中一位阿姐似乎搬得有些吃力,筐裡的草藥險些灑出來。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忘了自己的處境,快步走出院門。


 


門口的守衛看了我一眼,並未阻攔,似乎得到了某種默許。


 


我松了一口氣,上前幫她扶住了藥筐。


 


「謝謝啊,妹子。」


 


那阿姐擦了把汗,感激地對我笑了笑。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面容淳樸溫和。


 


「沒事,阿姐,我幫你們吧。


 


「我以前家裡也做過藥材,認得一些。」


 


「那敢情好,正好今天活多,忙不過來呢,多謝妹子了。」


 


阿姐很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我加入了她們。


 


處理這些草藥對我來說確實得心應手。


 


生前,祖父是鄉野郎中,我自幼跟在他身邊,辨識、採摘、晾曬、炮制。


 


這些活計早已刻入骨子裡。


 


後來,嫁給了霍詢後,我也沒停止做這些。


 


想到霍詢,我的心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和疼痛。


 


我趕緊搖了搖頭,將思緒拉回眼前。


 


我熟練地將藥材分門別類,均勻鋪開,動作又快又好,引得旁邊的醫女阿姐們紛紛側目。


 


態度也從最初的客氣變得親切起來。


 


「妹子,你手法真熟練,以前真做過啊?」


 


「嗯,跟家裡長輩學過一點。」


 


我含糊地應著,埋頭幹活。


 


21


 


在軍醫署後院幫忙的日子,成了我被困於將軍府中難得的寧靜時光。


 


我甚至生出一種錯覺,若能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不錯。


 


打破寧靜的是一月後。


 


這日午後,我正和幾位阿姐分揀新送來的一批防風。


 


將軍府的管家卻匆匆尋來,面色有些急切。


 


「署裡可還有得空的醫女?


 


「府裡來了貴客,染了風寒,身子不適,來個人跟我過去瞧瞧。」


 


為首的張醫女自請前去。


 


我見狀,正好要回府,便同她一道過去了。


 


隻是沒想到,我會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李管家帶著我們去了客房後,對著屋內的人說:「霍大人,霍夫人,醫女請來了。」


 


屋內的人偏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我腦中轟然炸開!


 


側身對著門口,正細心為床上的女子掖好毯子的男子。


 


那熟悉的、溫潤如玉的面龐。


 


正是我的前世夫君,霍詢。


 


而軟榻上倚著的女子,正是他的心上人,周瑤。


 


巨大的震驚和過往洶湧的酸楚瞬間將我淹沒。


 


我呆立在門口,動彈不得。


 


而霍詢,他的瞳孔也猛地收縮,像是看到了絕不可能出現的鬼魅。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身旁小幾上的茶盞,瓷器碎裂聲刺耳地響起。


 


他卻渾然不顧,幾步跨到我面前,眼睛SS地盯著我,聲音因為過度驚駭而變得嘶啞尖銳。


 


「你……你是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為何在這?」


 


他的情緒激動異常,眼神混亂,仿佛要通過我的皮囊看穿靈魂深處。


 


周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坐直了身子。


 


手腕劇痛。


 


我疼得冷汗直冒,掙扎著想後退:「這位大人,

你……你放開我。」


 


可霍詢卻紋絲不動,SS盯著我。


 


就在此時。


 


一道玄色的身影迅速而至。


 


霍子堯來得很快,周生還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


 


他一隻手抬起,精準而強硬地扣住了霍詢緊攥著我手腕的那隻胳膊,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冰。


 


「兄長。」


 


「放開她!」


 


22


 


我和霍子堯哥哥霍詢的親事,原是祖輩的約定。


 


我祖父隻是個鄉野郎中,機緣巧合下救過當時還是參將的霍家祖父一命。


 


霍家祖父感恩,當場為尚在襁褓的長孫霍詢和我定下了娃娃親。


 


隻是後來祖父早逝,我家道中落。


 


而霍家祖父則成了都尉。


 


兩家門第漸殊,

便慢慢斷了往來。


 


這樁婚事,父母也隻當是句戲言,從未當真。


 


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山洪暴發,父親不幸罹難。


 


母親悲痛欲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熬到我及笄那年,母親已是油盡燈枯。


 


我去縣裡為她抓最後幾副藥時,不幸被縣丞的侄子瞧上。


 


那人仗著權勢,竟想強納我為妾。


 


我倉皇逃回家,母親得知後又氣又急。


 


彌留之際,顫抖著從箱底翻出一紙泛黃的婚書塞給我。


 


讓我去找霍家。


 


埋葬母親後,我揣著那紙婚書,一路乞討到了京城霍家。


 


萬幸霍家祖父尚在,他記得當年的恩情,也重信守諾,做主讓霍詢娶了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霍詢有個青梅表妹周瑤。


 


她一直喜歡她,

想嫁給他。


 


因為我和霍詢成婚後,她大病一場,很快便匆匆嫁給了旁人。


 


而霍子堯,他自小與周瑤親近,視她如姐。


 


心中早已認定溫婉大方、知書達理的周瑤才是他兄長的良配。


 


我的出現,在他眼中,無異於拆散眷侶、攀附富貴的卑劣小人。


 


從見我第一面起,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23


 


成婚後,霍詢待我相敬如賓,盡了丈夫該有的責任,供我吃穿,卻唯獨少了情意。


 


他心中或許也惦念著另嫁他人的周瑤。


 


霍家祖父過世後,他便以備考鄉試為由,離開了家,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我在偌大的霍家活得如履薄冰。


 


好在自幼跟著祖父學的醫術派上了用場。


 


婆母體弱多病,

我便悉心為她調理,煎湯熬藥,無微不至,漸漸得了她的認可。


 


對於那個一見我就冷臉的霍子堯。


 


他那時厭棄書本,跑去軍營歷練,經常摸爬滾打弄得一身傷、衣服破損。


 


我念著他年紀小,又是霍詢的弟弟,便悄悄在每個季節都為他縫制新衣,洗淨熨平,讓下人送過去。


 


可他從未領情,有時甚至原封不動地退回。


 


或是當著我的面,將衣服丟給院裡的流浪狗墊窩。


 


第三年,霍詢高中解元。


 


第四年,霍詢再次高中探花,名動京城。


 


不久後,周瑤和離歸家了。


 


周家見霍詢前途無量,便又動了心思。


 


打著讓周瑤看姨母的名義,想讓周瑤與霍詢再續前緣。


 


那日,我在書房外碰到了霍詢和哭得梨花帶雨的周瑤。


 


周瑤訴說著和離後的悽苦,求他娶她。


 


而霍詢沒有推開她。


 


我站在原地,像個小醜一樣。


 


渾渾噩噩地穿過回廊,卻在月洞門處,撞上了一堵堅硬的「鐵牆」。


 


是從軍營回來的霍子堯。


 


24


 


他眉頭習慣性地蹙起,嘴角扯出一抹慣有的嘲諷:「走路不長眼睛?還是又想著什麼法子去討好人?」


 


若是平日,我大概會低下頭,默默忍下這刺耳的話,快步離開。


 


可那時,胸腔裡那股無處宣泄的委屈、悲憤和積壓了太久的疲憊,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口子。


 


我猛地抬起頭,第一次毫無畏懼地迎上他厭惡的目光,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討好誰?我能討好誰?


 


「霍子堯,在你眼裡,

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是不是?


 


「你一直都怪我,怪我的出現,拆散了你哥和周瑤對吧?


 


「你們都煩我,都厭惡我是不是?」


 


霍子堯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反擊,愣了一下:「發什麼瘋呢?」


 


「是,我發瘋了!」


 


我打斷他,積壓的情緒徹底爆發。


 


「我就不該拿著那紙可笑的婚書來京城,我就不該嫁進你們霍家,我就不該留在這裡礙你們的眼!行了嗎?」


 


霍子堯被我崩潰的哭聲震住了。


 


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眶和渾身抑制不住的輕顫,那雙總是盛滿戾氣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放心,我會離開霍府,以後再也不妨礙你們了!」


 


說完這話後,我推開他就跑開了。


 


身後傳來了霍子堯咬牙切齒的聲音:「隨便你,

你倒是說話算數。


 


「最好S了也別回來!」


 


當日,我回去後,便寫下一封和離書。


 


收拾了寥寥幾件屬於自己的物品,離開了那個從未真正屬於我的地方。


 


卻不料,離開京城不久,我的馬車便遇上了山匪。


 


車夫被S,我被迫得走投無路,連人帶車墜入了萬丈山崖。


 


再醒來,我便成了蘇禾。


 


25


 


霍詢盯著我,又看向霍子堯,問他:「她是誰?」


 


霍子堯的身形紋絲不動,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隻淡淡說:「她是誰,不重要。


 


「兄長隻需知道,她現在是我的人。」


 


「你的人?」


 


霍詢看向我:「她為什麼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霍子堯,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霍子堯顯然沒有興趣繼續這個話題。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掃過我,命令道:「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


 


我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回去的時候,我就在思考,該如何離開這裡。


 


接下去幾日,我再未去過軍醫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