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到底是把持住了,我揣摩了一下,認為他很希望被學生尊敬,所以恭敬地喊董老師。
傾訴的過程中,我盡量想讓自己顯得冷靜,被孤立這種事情真的很難以啟齒,我想盡量讓他覺得我很「正常」。
我真的非常害怕他聽我說完之後,會跟我來一句「你怎麼不想想自己的問題,他們怎麼不孤立別人就孤立你呢」。
還好,大力哥沒有。
他坐在辦公桌前耐心地聽完了我的遭遇,對我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然後堅定地駁回了我換宿舍的請求。
我心態都要崩了,艱難地問:「為什麼?」
董老師平和地說:「你知道嗎?幾乎每隔幾天就會有學生來老師辦公室提出換宿舍的請求,如果所有人一提要求就被答應,
那麼學生宿舍的管理工作就沒法做了。大家天南海北地聚到一起,生活習慣、脾氣秉性各不相同,處不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能說遇到問題就想著逃避,想辦法解決才是正解。」
我眼神渙散:「那我該怎麼辦?」
他說:「我會把你宿舍另外幾個人也叫過來談話,咱們盡可能在宿舍之內,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如果說之前宿舍裡是暗流湧動,那麼一旦按照董大力的建議操作,無疑就是在水面投下一顆深水炸彈,底下的暗流和漩渦全都要被炸出來,岸邊的人也幸免不了。
他看穿了我的疑慮,跟我保證:「你放心,如果你們之間的矛盾確實無法調和,我會想辦法幫你搞定宿舍。」
我惴惴不安地在食堂吃了很大一碗木桶飯,憂心忡忡地回到了宿舍。
此刻宿舍隻有彩霞一個人在。
她看見我,
開門見山地問:「溫柔她們被董大力叫過去了,是你去找老師了嗎?」
董大力的執行力這麼驚人!
我深吸了口氣:「對啊,你怎麼沒有一起去?」
「這些事跟我又沒什麼關系,我不攪這趟渾水。但你真的想換宿舍嗎?」
我沉默了,我當然不想折騰,可是待在這個宿舍實在太讓我痛苦了。
我問她:「你們都覺得三百塊錢是我偷的對嗎?」
「難道不是嗎?」
彩霞的反問讓我血液都凝固了。
這些天她對我和顏悅色,我一直以為她是相信我、站在我這邊的。
以前看一個女明星說,被孤立的時候如果有人用球砸你,你一定是定在原地動都動不了的。
當時不理解,現在深以為然。
被保護得太好,所以震驚世界上有這樣沒來由的惡意。
敏感脆弱,所以無法接受自己遭到排擠的事實。
不敢正面反擊,因為知道背後空無一人。
四面楚歌的時候,不是所有人都有拼S出去的勇氣。
我忍住眼淚,低頭自嘲:「就算我說不是我偷的,你們也不會相信對吧,S無對證了。」
03
聽到我的話,彩霞似乎覺得有點好笑。
她無所謂地說:「幾百塊錢的事情,沒什麼好糾結的。」
她的態度有點激怒了我,我帶了點質問:「那你們為什麼要背著我建一個群?」
「當然了,每次叫你出去玩你都不去,那索性我們自己拉個群啊。」
這麼說來,那個群可不是三百塊錢丟了之後才建的。
我的不合群,早就讓她們把我排除在她們的圈子之外了。
而丟錢的事情,
隻是一個導火索。
這件事發不發生,都注定了我不會跟她們成為朋友。
「我們也是為了你好啊。」彩霞說,「總不能每次出去玩都當你面討論,然後你又不去不是更不舒服。」
從這一天起,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欺負人的人是不會有任何愧疚感的。
所以不要相信電視劇裡演的,永遠不要寄希望於作惡的人良知突然被喚醒。
我拿出手機,給關系很鐵的發小發消息,這些天有她一直安慰我,我才能撐得過來。
她聽說我被折騰得要換宿舍,比我還生氣。
「不是憑什麼?你室友過分,應該她們搬出去吧!憑什麼欺負你要你搬走!」
我回:「她們怎麼可能搬走,她們幾個玩得很好。」
「我不相信!就我的判斷她們沒一個好人,惡人抱團怎麼可能長久?
她們之間肯定也有裂縫!我要是你我就打S也不搬走,坐看她們狗咬狗!」
我的好發小,我的親發小,隻要聽她說話我就覺得人生充滿了希望。
可是斷開聯系回到現實,我還是不得不面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董大力跟另外兩個室友的談話結束了。
社會姐摔摔打打地進門,用力放東西,弄出很大的動靜。
溫柔和彩霞站在一邊,看著她發作。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艱難一戰。
「有些人真可以啊!有事情,诶,她就找老師!」
社會姐冷笑地看著我。
我真的很害怕跟人發生正面衝突。
三百塊事變以後,社會姐一直打的是心理戰,暗戳戳陰陽我,團結大家孤立我。
這是她第一次正面跟我發難,我一定要回擊。
我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正常,皮笑肉不笑地說:
「是的,我去找老師換宿舍了,順利的話以後就可以不用看見我了,開心嗎?」
我已經做好了幹架的準備,可誰知我一反嗆她,她就沉默了。
一瞬間,我有種感覺,她好像也隻是個紙老虎。
每次我稍微做出一點反擊的動作,她真的就會停止進攻甚至後退。
社會姐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點:「你想走就走,沒人稀罕你住在這。」
我也沒有剛才那麼害怕了,平靜地說:「我不想走,但你跳舞跳到半夜,我睡不著覺,我不走我就熬成神經病了。」
在我倆針尖對麥芒的時候,我背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音量不大,但很刺耳。
我背後的人,是彩霞。
我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我立刻轉身觀察四周,社會姐氣呼呼地,溫柔則滿臉惶恐,隻有彩霞在我轉身看她後,立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忙自己的事。
剛才宿舍這個場面,有什麼好笑的嗎?
我看著身後的方向,心想,好像有人對我和社會姐吵起來這件事情感覺非常開心呢。
換宿舍的事情進展並不順利,董大力一直沒有給我回信。
而社會姐也如我所料,沒有因為被董大力叫去談話就停止找茬,並且因為我的反擊非常不爽,因此為了找回場子各種找茬,非要約我宿舍論劍。
當晚,我一個人坐在自己網購的沙發椅上佔據陽臺,她們三人一人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對立面,氣氛劍拔弩張。
社會姐率先開篇,奠定基調:
「我們從來沒打算把你趕出宿舍,隻是對你的一些行為不能容忍。
」
我直言:「我沒偷錢。」
「那你當時為什麼說那種話?」
想起自己的聖母發言,我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我高中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同學偷錢,當時我們班主任的處理方法就是讓人家自己把錢放回去,我覺得這樣真的會保護一個小孩的自尊心。是受這個事情的影響,所以當時真的覺得如果錢是宿舍內部人偷的,那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沒想到你們會這麼想我。」
「宿舍裡就你最窮,我們這麼想也不奇怪。」
「Excuse me?」
這麼說話就有些不禮貌了吧?
我想舉例反駁,但是看看社會姐滿桌子的化妝品,溫柔滿桌子的手辦,彩霞滿櫃子的衣服包包,好像看起來真的是我最窮。
「我想說首先我沒有窮到需要偷錢,
其次窮人也有志氣。我沒偷就是沒偷,隨便你們信不信。」
溫柔小姐這時溫溫柔柔地開口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錢我真的覺得不重要了。」
社會姐也說:「沒錯,今天找你就是要把話說開了,以後有什麼事情內部解決,沒必要鬧到老師那裡。」
說來說去,還是我找老師起作用了。
彩霞在中間充當和事佬的角色,好聲好氣地說:「咱們兩邊有什麼矛盾,對對方有什麼不滿,借這次機會全都說出來,把話說開了省得以後傳出去鬧笑話。」
我本來就覺得搬宿舍無望,把話說開也好,於是直接對社會姐說:「我就是覺得你每天大清早在宿舍抽煙有點煩,其他沒啥。」
我一說抽煙,社會姐立刻變臉:「那你呢?你用人家沐浴露就他媽不煩了?」
又是沐浴露,我都想抽自己嘴巴子了!
非得手賤,用人家沐浴露幹什麼!
我深覺一失足成千古恨,但還是拿出了敢作敢當的態度:
「這一點是我的問題,你指出來了,我就不會再犯。」
沒想到社會姐是個欺軟怕硬的,我認罪並沒有得到寬恕,反而讓她的氣焰更加囂張了。
「我告訴你,這個宿舍隻有我是本地人,在這個學校我也是多少有點人脈。你別整天跟我橫,真惹急了我叫上兄弟姐妹,咱們學校操場見。」
別人說這話,我可能覺得好笑,但是社會姐說這話,我不敢不信。
抽煙喝酒燙頭,她哪樣不沾?
社會姐不知道是太懂怎麼拿捏人性了,還是隻是太懂怎麼拿捏我了,她這話一出,真給我嚇著了。
當天晚上我就屁滾尿流地去找董大力,聲淚俱下地哭訴社會姐是怎麼威脅我說要叫人在學校堵我。
大力哥一聽,這還得了,立刻拍著胸脯跟我保證,有他在,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在學校發生!
我又求他給我換宿舍,他立刻把拍胸脯的手放下來,說這個他也得求人協商,現在是真沒辦法。
此路不通,那我隻能自己給自己踏出一條生路來。
要是真的沒辦法換宿舍,那我就得想辦法讓自己在這個宿舍待得舒服一些。
04
我宿舍的櫃子裡,其實一直放著一個禮盒。
這是很早之前就給社會姐買好的生日禮物。
剛開學的時候就是我生日,那時候大家關系真的很好,一人給我買了一套水乳。
當時我太開心了,所以一直在籌劃給她們送什麼。
最先決定的就是給社會姐的禮物。
她抽煙,而且一直很在乎我們介不介意她抽煙這件事。
我注意到她用的一直都是不怎麼值錢的塑料打火機,所以我選了一個精致漂亮的 Zippo 打火機送她,想告訴她女孩子抽煙也沒什麼。
我討厭煙味,但這並不等於我對她抽煙這件事抱有偏見。
後來麼,三百塊事變,這個禮物也一直沒機會送出去。
放在那也是吃灰,不如用它給自己掙得一線生機。
一個大家都準備去上課的早上,我從櫃子裡掏出禮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到了社會姐手上。
「你的生日禮物!」
說完我像趕著去投胎一樣腳底抹油溜出宿舍。
太尷尬了,我來不及看她的反應,而且之後也完全不好意思提這件事。
但是慢慢地我發現,社會姐對我的態度有了一些小小的微妙的改變。
她幾乎不怎麼在宿舍嗆我了,
也不再當著大家的面故意陰陽我。
早上抽煙她基本都是去廁所,宿舍裡很久沒有聞見過煙味。
甚至組課的時候,社會姐還主動問我要不要跟她們一組。
雖然大概率是因為我成績好,所以想讓我幫她完成作業,但我還是感動得淚流滿面。
我終於不用擔心自己會在學校操場被她的兄弟姐妹堵了!
我真是慫蛋。
溫柔小姐姐之前就沒怎麼對我發過難,人如其名,她確實很溫柔。
她跟社會姐一樣,現在對我就是普通室友,偶爾搭話的關系。
彩霞呢,也跟之前一樣,偶爾跟我一起聊聊文學、聊聊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