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給宋明涵之後,我才知道,他有兩對父母。


 


一對是生養他的父母,一對是他前任的父母。


 


前任為了救他而S,這是一輩子的恩情,怎麼還都不為過。


 


他叮囑我要懂事。


 


所以在中秋節,我要考慮到失獨老人的心情。


 


不能和我爸媽公婆吃團圓飯,而是要忍受兩個脾氣古怪老人的折磨。


 


挑剔我點的菜不合胃口,我忍。


 


說我其實是二房,祭拜的時候要行小妾禮,我忍。


 


命令我給他們剝螃蟹挑魚刺,吃了兩個小時飯,肚子還是餓得「咕咕」叫,我還是忍。


 


到了最後,他們把我留在飯店結賬,一行人直接驅車離開時,我才露出舒心的笑容。


 


這樣的鬼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1


 


中秋節,

暴雨夜,我在飯店門口等了五個小時,沒有打到車。


 


宋明涵接到我時,我穿著鏤空毛衣,冷風從四面八方鑽進來。


 


早上卷的劉海黏糊糊地貼在臉上,手機沒電關機。


 


黑色屏幕裡,倒映出一張浮粉疲憊的臉,莫名老了好幾歲。


 


他認錯很快,不僅準備了毛毯、熱水,甚至知道我沒吃飽,還買了夜宵。


 


上車後,他殷勤地把熱牛奶塞我手裡;把毛毯展開,蓋到我腿上;接過手機,放到無線充的地方。


 


「老婆,你先睡會兒,這時候不堵車,一會兒就到家了。」


 


是啊,都凌晨了,隻有高速才會堵車吧。


 


我無聲地笑笑。


 


他面面俱到,就好像在說「我錯了,但是我彌補了,你再怪我,就是你不懂事了」。


 


可是我寧願他別準備這些東西,

早點來接我。


 


但與此同時,我知道他不會改的。


 


他一直是這樣。


 


我的不滿和委屈他都看在眼裡,但他想到的不是去減輕,而是額外做一些事情來中和。


 


他以為感情就是加減法。


 


有一個地方減分,就在另一個地方加分。


 


一減一加,仿佛傷害就消失了。


 


甚至在我質問、翻舊賬,和他吵得撕心裂肺的時候,他都會不解地問:「我都彌補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彌補有用嗎?


 


那些傷害不斷疊加,終於壓斷了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我們定下了中秋之約。


 


「按照之前說的,該離婚了。」


 


2


 


車裡很安靜,隻有裝腔作勢的古典樂讓人心煩。


 


宋明涵不說話。


 


我幹脆把音樂關掉,又重復了一遍:「離婚。」


 


他說:「若若,你現在在氣頭上,別說傷感情的話。」


 


「明天我們去你家,我準備了禮盒和蟹卡,不知道路上堵不堵,早點出發。」


 


「對了,我大學同學下個月來出差,到時候我們一起吃個飯。」


 


他話趕話想要岔開話題,見我不搭腔,又繼續說:


 


「還有,老婆,叔叔阿姨他們不是故意的,他們就是到了這種時候心裡難受,不知道怎麼發泄。」


 


「我送他們去機場的路上,還特地讓我和你道歉呢。」


 


他把「特地」兩個字咬得很重,似乎強調他們所做的一切在「特地」面前都值得原諒。


 


他伸出一隻手討好地捏捏我的胳膊。


 


「你別和他們計較。」


 


又是這樣。


 


我煩躁地拍開他的手。


 


「我不和他們計較,隻要和你離婚。」


 


「你看你,又說這種話,兩個老人要是知道你因為他們和我提離婚,心裡該多難過啊?」


 


「那我呢?」


 


「你是小輩,哪有讓長輩讓著你的規矩,更何況,我欠他們一條命,就當是為了我,你大度點,嗯?」


 


「老婆,我知道你最好了。」


 


知道和他再說什麼都會像鬼打牆一樣繞回來,我幹脆閉上了嘴。


 


他又打開該S的古典樂,我咬牙狠狠關上。


 


「宋明涵,你再在我面前放這種東西,我把你車給砸了。」


 


「不就是音樂嗎?和音樂置氣什麼呢?」


 


3


 


是啊,和音樂置氣什麼?


 


可我不愛聽啊。


 


我說過很多遍我不愛聽,

可他總說:「音樂而已,不愛聽就不聽,你為什麼連音樂都容不下?」


 


可是音樂可以關上,我的耳朵卻沒有辦法關上。


 


他總是讓我備受折磨,然後無辜地問我:「小事而已,至於這麼較真嗎?」


 


就好像他身上永遠散不去的甜膩香水。


 


半夜永遠會把我驚醒的電話。


 


一次次挑戰我下限的試探。


 


他說:「你為什麼不能理解一點,大度一點,退讓一點?」


 


可他不知道,這些小事就像鈍刀子磨肉,早已將我割得千瘡百孔,血流不止。


 


所以我堅定地想離婚。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我說:「宋明涵,好聚好散,別把事情鬧大,誰都不舒服。」


 


他煩躁地揉了把頭發:「若若,真的,我真的不理解你。我沒有對不起你吧?

你老揪著兩個老人的事情鬧什麼?」


 


我嘆了口氣,不想再說。


 


他卻來了勁。


 


「我已經盡力了你知道嗎?我一大早就去接叔叔阿姨去醫院,在醫院忙了一天,沒吃飯沒喝水,連坐下來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晚上好不容易能安穩下來吃飯,你又一直暗示我離婚的事情。」


 


「是,我承認,我說過如果叔叔阿姨態度沒有轉變的話我們就離婚,但是那是權宜之計,你為什麼非要較真呢?」


 


「再說了,我也和你解釋了,今天日子特殊,叔叔阿姨沒了女兒,心裡難受,顧不上別的。你不理解就算了,怎麼能強迫失獨老人照顧你的情緒呢?」


 


「若若,我們是夫妻,我很累,這麼晚了我也想睡覺,你能不能不要再說離婚的事情了。」


 


又是這樣。


 


我嘆了口氣。


 


4


 


宋明涵嘴裡的叔叔阿姨是他前任的父母。


 


有人說,一個合格的前任應該像S了一樣。


 


可如果她真的S了呢?


 


還是為了救你的丈夫而S的。


 


這是永遠高懸的明月,而在人世間,還有供奉明月的祭臺。


 


畢竟明月的父母還活在世上。


 


第一次知道這個叫柔柔的女孩,是在他的書房。


 


我本不想窺探他的隱私,隻是那天請了家政,本著性價比的理念,我第一次打開他書房的門。


 


也看到了一幅相當震撼的景象。


 


書房掛著一個女孩的巨幅寫真像。


 


隨處可見的玩偶和書房的氛圍完全不搭。


 


專門打造的置物臺完好地封存著他們過往的書信。


 


就連戀愛期間的情話、聊天記錄都打印下來一一保存。


 


他用一個專門的房間來紀念他的愛人。


 


我那一刻的感受是,屈辱。


 


我是一個對邊界感極為看重的人,可是宋明涵卻在我們的新房裡,留了一間房,給我不認識的陌生人。


 


而這件事,他沒有告知我。


 


那是我們第一次發生爭執。


 


他解釋說他不再愛那個女孩,但是必須懷念她。


 


因為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他說:「若若,你不要亂吃醋,現實沒有那麼狗血,我心裡沒有白月光,沒有朱砂痣。我們結婚了之後,心裡就隻有你。」


 


我們是相親認識,年紀到了,彼此合適,才在一起。


 


非要說什麼愛之深,倒也談不上。


 


但我生氣的點在於: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和吃醋不吃醋無關,而是在家庭這麼私密的地方,

你竟然堂而皇之地瞞著我,開闢一個專為陌生人打造的地方。


 


我不是不近人情。


 


你若是和我解釋前因後果,我能理解,也能應允。


 


可是為什麼要欺騙我?


 


但他卻誤會了我的意思。


 


揉著太陽穴,滿臉無奈:「這個房間是叔叔阿姨布置的。」


 


言下之意,與他無關。


 


我氣笑了。


 


「準備瞞著我到什麼時候?」


 


「為什麼要讓陌生人到我的房子指手畫腳?」


 


「我作為房子的主人,連基本的知情權都沒有嗎?」


 


他無話可說,卻又認為我小題大做。


 


5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卻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結。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對那對素未謀面的老夫妻,帶上了敵意。


 


隨後就是清明節。


 


宋明涵邀請我一起祭拜柔柔的時候我是吃驚的,可他竟然出動了我的父母一起勸我。


 


「明涵和我們解釋了,你也體諒體諒他。」


 


「再說了,你別老想他前女友,那是救命恩人。」


 


「這孩子有情有義,前女友S了,就照顧前女友的父母,以後對你也不會差。」


 


「你要懂事,昂?」


 


因為那句「要懂事」,我被迫跟著一起去了。


 


我想說哪怕是前女友的身份也沒關系,但我不願意的地方在於,無論她是不是救了宋明涵的人,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為什麼要犧牲自己的時間來祭拜她?


 


可我知道我就算說了,也會被「夫妻一體」打回來。


 


幹脆閉上了嘴。


 


在柔柔的石碑前,

宋明涵說:「柔柔,我帶著若若來看你了,我們會好好的,你可以放心了。」


 


他親昵地摟著我的肩,可我卻不適極了。


 


為什麼我的生活要和她報備?


 


她要是不放心,還會變成厲鬼來找我嗎?


 


祭拜完要和柔柔的父母一起吃飯。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卻從他們眼裡看出了特別直白的惡意。


 


他們連基本的體面都做不到,上來就是詰難。


 


「我聽說你為了柔柔的房間和明涵吵架?」


 


「那我不妨把話撂在這,宋明涵我還是能做主的,就是你走了,柔柔也不會走的。」


 


「你要是容不下柔柔,我們也容不下你。」


 


他們高高在上,滿臉鄙夷,我忍著一腔怒火,負氣要走。


 


宋明涵連忙拉著我:「你體諒一下二老的心情。


 


「他們說能做你的主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順著他們的話說就行了。」


 


「再說,他們多直接,有什麼話都直接說出來,沒有什麼壞心思。」


 


「一家人嘛,把話說出來就好了。」


 


「你不要動不動就對他們擺臉色,我知道你其實最善良最孝順了,對不對?」


 


我甩開他的手:「對什麼對?他們又不是我爹媽,和我有什麼關系,我為什麼要照顧他們的情緒?」


 


宋明涵依舊好脾氣地哄著:「他們心裡本來就不得勁,就是借題發揮了一下。」


 


「就當為了我,忍一下好不好?」


 


「再說了,兩個老人都有心髒病,情緒上來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大腦一片空白,好像一瞬間所有的山都壓在我背上。


 


「什麼意思?

要是他們氣S了怪我?」


 


那天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去。


 


明明是我受了委屈,可偏偏發不得脾氣。


 


6


 


清明節過後,我才知道什麼叫能做宋明涵的主。


 


我和宋明涵鮮少碰面。


 


不是因為工作忙,而是他的生活被那兩個老人完全佔據。


 


他們生病、過生日,家裡的水管壞了,新買的電器要去安裝。


 


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都需要他去處理。


 


我們難得有共處的時間,可是話還沒說兩句,一個電話就能把他叫走。


 


去超市買了太多東西拿不回來;公交人太多不想坐;家裡親戚S了喊宋明涵去磕頭……


 


有一次我忍無可忍:「別說你不是親兒子,你就算是親兒子,也做不到這個份上!


 


他隻能無奈笑笑:「若若,這是我的責任。」


 


隨即又是一個電話被叫走。


 


這些事情如果說僅僅影響我和宋明涵的夫妻生活,接下來的事情就開始逐步入侵我的生活領地。


 


宋明涵的身上開始出現甜膩的香水味。


 


車上總是播放我不喜歡的古典樂。


 


甚至開始在家裡擺放一些七零八碎的擺件。


 


他沒有出軌,可是和出軌有什麼兩樣呢?


 


香水是柔柔喜歡的。


 


古典樂是柔柔愛聽的。


 


擺件都是柔柔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