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陽光下,她唇角溫婉的笑意不變。


 


眼底卻深得像寒潭。


 


她拿起絲帕,細細地擦手。


 


「你爹想砸爛這吃人的世道。」


 


「娘沒他那般宏大的心思。」


 


她抬眼對我笑,溫柔得能溺S人。


 


「娘隻想,在我女兒活著的這片天地裡。」


 


「女子能活得稍微……」


 


她頓了頓。


 


「……像個人。」


 


而不是像物件。


 


像附屬。


 


像可以隨時被犧牲、被交換、被折辱的存在。


 


4


 


我們想知道朝中動向、天災人禍。


 


最好也能知道敵軍布防。


 


但彈幕當然不會劇透這些。


 


它們隻關心燕橋。


 


【燕橋呢?一天沒見了,他的傷是不是還沒好?】


 


【女配一家今天又密謀什麼害人的事了?】


 


【肯定是想著怎麼欺負我們燕橋!】


 


我們一家三口,一邊喝茶下棋,一邊看著彈幕瞎猜。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每天正事那麼多,誰有空天天欺負人?


 


但情報篩選,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


 


通過零碎信息,我們拼湊出所謂的「原著」:


 


我對燕橋強取豪奪。


 


他忍辱負重,心上人是某個給過他饅頭的小公主。


 


他設計爹戰S。


 


消息傳回來的那天,也就是我們大婚當日。


 


他S了我。


 


而他登基,稱帝,抱得美人歸。


 


娘報仇失敗,

慘S。


 


總結:我們一家純純炮灰反派墊腳石。


 


但。


 


我們發現彈幕中的「原著」錯漏百出。


 


「小公主?」娘挑眉。


 


「宮裡那幾個,小時候連宮門都沒出過,哪兒來的饅頭施舍乞兒?」


 


「我和他成婚?」我挑眉,語氣玩味。


 


爹冷笑:「老子自願戰S有可能,被那小子設計?哼。」


 


他顯然不信。


 


但S意未減。


 


寧可錯S,不可放過。


 


這是亂世生存法則。


 


對爹而言,更是保障革命火種和家人的必要手段。


 


我看著遠遠站在角落,如影子般沉默的燕橋。


 


有點懷疑。


 


他那眼神……


 


真的裝得出來嗎?


 


真的另有白月光?


 


本來這沒什麼。


 


但彈幕說的幾個字眼總讓我有點在意。


 


如果拋開彈幕限制,隻看「少時」「饅頭」「公主」……


 


怎麼這麼耳熟呢?


 


我回想一番,實在是沒有想起。


 


罷了。


 


5


 


幾天後,我提拔了一個新來的侍衛。


 


叫凌雲。


 


俊朗,愛笑,會討好人。


 


重點是眼神正常,充滿敬畏。


 


沒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


 


我讓他近身伺候。


 


以便查清他背後真正的主子和目的。


 


彈幕歡呼。


 


【哇!新小哥!顏值可以!】


 


【咦?女配今天換人欺負了?


 


【我們燕橋失寵了?好事啊!】


 


【不對啊,原著裡女配隻『寵幸』燕橋一個欺負啊?】


 


【劇情偏離了?】


 


【女配換目標了?太好了!求放過我們燕橋!】


 


【燕橋終於要解脫了嗎?】


 


我看著彈幕,嗤笑。


 


難道是我想「寵幸」燕橋的嗎?


 


不過,若能就此擺脫燕橋……


 


侵略感極強的視線突兀地出現。


 


我嘴角一抽。


 


算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天知道。


 


作為我爹的副將。


 


不僅要統領軍務,還要兼顧我們革命計劃的燕橋。


 


每天要做的事那麼多,怎麼還能抽出空天天來我這報到。


 


燕橋站在廊下,

像尊沉默的雕像。


 


面無表情。


 


隔著很遠。


 


我依然能感覺到那道沉沉的視線。


 


黏在我背上。


 


像要把我燒穿。


 


嘖。


 


我皺眉。


 


視線消失。


 


他低下頭。


 


不用看我也能想象出他現在的樣子。


 


下颌線繃得S緊,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泛白。


 


我故意對凌雲笑:「做得不錯,賞。」


 


小侍衛受寵若驚。


 


燕橋猛地抬頭。


 


目光釘在凌雲身上,也掃過我帶笑的臉。


 


最後牢牢鎖在我的臉上。


 


像是蛇信子一寸寸舔過我揚起的唇。


 


我:……


 


笑不下去了。


 


【???】


 


【燕橋的眼神好可怕!】


 


【錯覺嗎?感覺他好像生氣了?】


 


【生氣才對啊!之前被女配那麼羞辱!】


 


【可是……感覺不像是因為被欺負生氣啊……】


 


凌雲這人嘴甜會來事兒。


 


不像某個人。


 


雖然知道凌雲目的不明。


 


但該享受時就享受。


 


凌雲給我剝葡萄。


 


遞到我嘴邊。


 


我剛要張嘴。


 


「嗖一一」


 


一枚小石子破空而來。


 


打掉了凌雲手裡的葡萄。


 


力道之大,讓他手腕瞬間腫起。


 


凌雲悶哼一聲。


 


燕橋從暗處走出,

跪下:「屬下失手,請殿下責罰。」


 


他低著頭。


 


我看不到他的眼神。


 


隻看到他緊繃的下颌線。


 


和攥得S緊的,沙包大的拳頭。


 


雖然知道他針對的不可能是我。


 


但我還是為他身上驚人的戾氣心驚。


 


作為戾氣承接方的凌雲眼裡閃過恐懼。


 


周圍的侍從更是大氣不敢喘。


 


【啊啊啊什麼情況!】


 


【他是無意的吧?是吧是吧?】


 


【等等,突然有點磕到了能說嗎…】


 


【前面不能,這女人那麼惡毒,你忍心燕帝和她湊對嗎?】


 


【女配又有借口罰他了!】


 


我罰他了嗎?


 


沒有。


 


雖然對於他打斷我的計劃有些惱火。


 


我讓人帶凌雲去治傷。


 


然後走到燕橋面前。


 


俯視著他。


 


「燕橋,」我聲音很冷,「不要再有下次。」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頭垂得更低。


 


「是。」


 


聲音啞得厲害。


 


我從他身邊走過,沒再看他一眼。


 


晾著他。


 


比打他更有用。


 


天可憐見,我真沒有拿鞭子抽人的癖好。


 


……都是被逼的。


 


【女配怎麼不打了?】


 


【燕橋好像很憋屈。】


 


【女配火葬場預警!】


 


火葬場?


 


我隻會把他真的送進火葬場。


 


如果彈幕說的未來有一分可能成真。


 


接連幾日,我視他如無物。


 


用凌雲,用別人,甚至對路邊野狗笑,都不再看他一眼。


 


他依舊沉默地跟隨,像最忠誠的影子。


 


但周身氣壓一日低過一日。


 


眼底的鬱色幾乎要化為實質,濃稠得嚇人。


 


彈幕開始有些疑惑:


 


【女配好像真的不理燕橋了?】


 


【這不是好事嗎?為啥我有點慌?】


 


【燕橋狀態不太對……像要碎掉了……】


 


【前面的醒醒!他是美強慘!是女配的錯!】


 


6


 


爹最近都泡在秘密基地。


 


娘的溫柔刀懸在了下一個倒霉蛋頭上。


 


我換了身利落短打,秘密鑽進了京郊別院的工坊。


 


這裡煙燻火燎,和將軍府的香閨是兩個世界。


 


我爹搞革命。


 


我娘弄權謀。


 


我總得幹點我擅長的。


 


比如,試著把我知道的那些東西,從「夢囈」變成現實。


 


比如,試著讓這吃人的世道,稍微變得好一點。


 


彈幕總說我惡毒。


 


他們沒見過真正的惡毒。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那才是啃人骨頭的惡。


 


眼前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零件。


 


我在嘗試改良水排。


 


用於鼓風冶鐵,也能用於灌溉。


 


畫了無數張稿紙。


 


失敗次數多得能堆成山。


 


「砰!」


 


又是一聲悶響。


 


某個部件承受不住壓力,再次崩飛。


 


黑煙冒起。


 


嗆得我直咳嗽。


 


門口的光被一道沉默的身影擋住。


 


燕橋。


 


像個幽靈。


 


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手裡端著清水和布巾。


 


我沒好氣地瞪過去。


 


「看什麼看?」


 


「滾遠點,礙事。」


 


他不動。


 


目光沉靜地落在我燻黑的臉上。


 


還有那堆失敗的零件上。


 


那眼神依舊惡心人。


 


不是嘲諷。


 


是一種無聲的固執的陪伴。


 


我懶得理他。


 


埋頭繼續折騰。


 


手指被鐵片劃了口子。


 


血珠滲出來。


 


我嘖了一聲,隨手想往身上抹。


 


一塊幹淨的白布遞到眼前。


 


託著一小罐傷藥。


 


他的手很穩。


 


指節分明,帶著練武留下的薄繭。


 


我抬眼。


 


他垂著眼睫。


 


看著我的手。


 


也不說話。


 


就這麼固執地舉著。


 


但我總覺得下一秒。


 


他就會抓起我的手指,放進嘴裡一寸寸吸吮舔舐。


 


我為自己的想象感到惡寒。


 


都怪他那惡心的眼神。


 


彈幕突然湧現。


 


【???燕橋怎麼在女配這?】


 


【這什麼鬼地方?烏漆嘛黑的。】


 


【女配手流血了诶!活該!】


 


【等等……橋橋子在幹嘛?遞藥?】


 


【幻覺嗎?他是不是心疼了?!】


 


【前面的醒醒!

那是階級敵人的惺惺作態!】


 


【可是……他表情好認真啊……】


 


他突然抬眸撞進我的眼裡。


 


「殿下,請允許燕橋為您上藥。」


 


我心頭莫名竄起一股邪火。


 


不是厭惡。


 


是一種更復雜的,被看穿的躁意。


 


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藥罐掉在地上,滾了一圈。


 


我冷嗤。


 


「滾。」


 


他看著滾落的藥罐。


 


身體極輕微地僵了一下。


 


然後,彎腰。


 


默默撿起來。


 


用那塊白布,仔細擦幹淨罐身的灰塵。


 


再次遞過來。


 


「先把傷口處理了。」


 


眼神漆黑。


 


執拗得讓人心驚。


 


彈幕瘋了。


 


【男主在幹什麼啊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