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終於明白了。


我之所以忍不住接近陳真,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喜歡她被全心全意愛著的模樣。


 


我羨慕的從來不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羨慕的是她再不受歡迎也沒事,再差勁也不必怕,有媽媽愛她。


 


好幾次課間,看到陸老師走到陳真桌邊,蹲下來,柔柔地跟她說話,撫摸她的頭發,我都在後面看得目眦欲裂。


 


等陸老師走了,我就趕緊拍拍陳真的肩膀。


 


我一直在熱臉貼冷屁股,企圖探聽她們母女的生活;而她總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我克制不住地關注她,找她說話,可說了話,心中又惱火。


 


就像在唱獨角戲,而她冷眼旁觀著,心裡恐怕在嘲笑我吧。


 


有時說著說著,我腦子裡就會冒出一些陰暗想法,想給她幾巴掌,

讓那張討厭的撲克臉出現裂痕,打到她痛哭流涕才好。


 


但是我不敢。


 


我會條件反射一樣想起那年公園發生的事。


 


她有媽媽保護,她身上與生俱來一股底氣,我沒有。


 


3


 


我不想日日忍受這種折磨。


 


仔細想想吧,凡事都有解決辦法。


 


憑什麼陳真命這麼好,這事難道隻能靠命嗎?


 


不能自己爭取嗎?


 


要是陸老師能當我媽媽該多好。


 


某一刻,我福至心靈——


 


既然媽媽可以換一個小孩,那我也可以換一個媽媽。


 


陸老師離異,我爸也離異,他們完全可以組成一個新家庭。


 


陸老師經濟狀況不好,而我爸很有錢;我爸離了我媽,成了不修邊幅的油膩男,

還因為不好好吃飯得了胃病,陸老師應該能管管他。


 


陸老師的愛那麼多,全部傾注在陳真身上卻得不到積極的回應。陳真冷漠無情,不諳世事,天真得殘忍,連「媽媽」都不肯叫一聲,這就是浪費。


 


陳真浪費的東西卻是我渴求已久的。如果陸老師成為我的媽媽,我就可以分到她的愛了。


 


或許剛開始陸老師不會真心待我,但我會一直對她好,孝順她,報答她,我的真誠遲早會換來她的愛。


 


如果我和陳真成了兄妹,我看她也會順眼很多,我會履行兄長的職責,好好愛護妹妹。


 


這是個萬全之策。我得想辦法讓他們結婚。


 


我雖然心理陰暗,但是最開始,我的想法還是很正常的。


 


事情也沒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4


 


要想讓陸老師和我爸結婚,

首先要在他們心裡埋下種子,讓原本不認識的兩個人對彼此感興趣。


 


這需要一個橋梁,也就是我。我得從兩頭牽線。


 


我爸那邊好辦,關鍵在陸老師。


 


要想讓陸老師對我爸感興趣,我自己先要博得老師的好感和信任。


 


於是我在原先的基礎上,更加無微不至地關照陳真。


 


我觀察這對母女在學校的相處過程,在需要幫忙時主動搭把手,什麼雜活都幹,隻要和陳真有關。


 


但畢竟男女有別,生活上的事我能力有限,更多的還是找陳真聊天,幫她打飯,給她講題目。她能不能聽進去另說,主要是做給陸老師看。


 


陸老師對我過度的殷勤心存疑慮,這我也早有準備。


 


我說陳真和我一個表妹長得很像,我從小就很關照那個妹妹。可惜父母離婚後,和母親那邊的親戚來往少了,

現在看到陳真就像看到妹妹一樣,感到很親切。


 


這樣回答,既給出了我爸離異的信息,又給出了兄妹關系的心理暗示。


 


我還提到,我很喜歡地理這門課,也喜歡陸老師的授課方式。看到陸老師這麼不容易,也想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何況我就坐陳真後面,搭把手是應該的。


 


我是好學生,陸老師對我的印象本就很好,所以很快打消了疑慮。


 


相應的,陸老師也開始關照我,課間來看陳真時會和我聊上幾句,給陳真準備了吃的也會給我帶一份,自習課會叫我們一起去她辦公室寫作業,還帶我去她家吃過幾次飯。


 


我久違地感受到被關心的感覺,心中倍感欣喜,明明是上學卻好像回家一樣。


 


陸老師溫柔親切,長得也好看,我嘴裡喊著老師,內心已然把她當成媽媽。


 


為了讓陸老師更喜歡我,

我更加努力地學習,成績突飛猛進,直接從班級前十衝到了班級第一。


 


我假裝喜歡地理,在地理方面做了很多額外功課,經常找陸老師問題目。時間長了弄假成真,還在地理競賽中拿了獎。


 


陸老師誇我聰明,悟性高,說著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到垂著頭擺弄鉛筆的陳真身上。


 


我知道她在比較陳真和我。我喜歡這種被比較的感覺。


 


陳真無論學習還是生活都非常遲鈍,其他孩子幾分鍾就能學會的東西,她可能要學幾個月。


 


你根本分不清她低著頭不說話,是沒在聽,還是沒聽懂,還是聽懂了但不想理人。


 


她不會被激勵,也不會被打擊。她是波瀾不驚的一潭S水,無論什麼東西落進去,都不會泛起漣漪,隻會往幽暗的深處去,不知落到哪裡。


 


她的回應對我來說不重要,

因為我本來就是做樣子;而陸老師不一樣,她是真想要陳真好。


 


多年來,陸老師極盡耐心,一遍遍地重復,一遍遍地教。


 


但也常有崩潰的時候。


 


我曾在辦公室窗外窺看,親眼目睹陸老師打罵陳真,抽她的手心,拎她的耳朵,拼命搖晃她的身體,邊哭邊喊——


 


「你看著媽媽,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你說話啊!」


 


「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孽,我該拿你怎麼辦……」


 


「為什麼別人都好好的,偏偏你這樣……」


 


陳真也不躲,嘴裡幹嚎著,臉上的表情扭曲而詭異,顯得極度不正常。


 


這一幕在我眼中無限放慢,我悲天憫人地看著這對母女,隻希望這一刻長一點,再長一點,

好讓我印刻在腦海裡細細琢磨。


 


仔細看看吧,陸老師的表情裡包含多少復雜的情緒,痛苦,絕望,無助,不甘……


 


她很優秀,很努力,不到 40 歲就評上了特級教師。和她同等水平的老師都家庭美滿,孩子優秀,住中高檔小區;而她離了婚,獨自撫養自閉患兒,住破舊的老公房。


 


學校表彰她,媒體報道她,標題上總少不了「堅強」二字。她明明有那麼多優秀的品質,可所有品質都沒有「堅強」來得深刻,都會被「堅強」所掩蓋。


 


堅強又何嘗不是一種負擔?


 


她不得不堅強,她是憑著一腔沉重的責任心苦苦堅持到現在的,可半輩子嘔心瀝血,在女兒身上卻看不到任何希望。


 


傻也就罷了,起碼得會叫「媽媽」吧?


 


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根要感情沒感情、要腦子沒腦子的木頭。


 


這樣一個木頭孩子,即便主觀上純真無惡意,本質上也是個吸血鬼,無窮無盡地吸取母親的血,注入到沒有未來的病軀中,拉著母親一同墜入深淵。


 


從這孩子出生開始,就注定了母親悲劇的一生。母親沒讓自己有更多的選擇,她決心一條路走到黑。


 


我發自內心地同情陸老師。


 


辦公室裡,陸老師抱著陳真痛哭不止,她打罵完又懊悔,不停地責罵自己,不停地道歉。


 


陳真被打的時候幹嚎幾聲,很快又面無表情了,木然被母親抱著,一聲不吭。


 


忽然,她的眼珠機械地一轉,目光投向窗外的我。


 


然後咧開嘴,像是在笑。


 


那目光和笑容來得太突然,嚇得我一哆嗦。


 


那一瞬間,我懷疑她什麼都懂。


 


之後我消沉了幾天,也幾天沒有找陳真說話。


 


隻要我不找她,她就不會記得我。她永遠朝著前面,挺挺地坐著,背也不會靠到我的桌沿,一根頭發絲都不落在我桌上,隻給我一個分明近在咫尺卻又很遙遠的背影。


 


後來有一天,我去找陸老師問題目,見她神色疲憊,就關心了幾句。


 


她忍不住傾訴自己的辛酸苦楚,最後又說,我跟你一個孩子說這麼多幹嘛。


 


我想了想,安慰她說:「每個孩子都是禮物,或許陳真在其他方面有天賦,隻是還沒發現。她其實很細心,和她說話雖然不回應,但她都聽進去了。您對她的愛她也都知道,她隻是不會表達。她現在比起以前已經進步很多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您要有信心。」


 


陸老師嘆了一口氣,說:「賀嘉,你是個好孩子,這麼小就會開導人,你父母把你教得很好。」


 


我順勢說道:「這都是我爸的功勞。

我爸現在很忙,隻會給我錢,沒時間管我,但這不是失職,他早就把事情做在了前面。他從小陪伴我,教我為人處事,教我自立自強,我的夢想就是成為像爸爸那樣的男人。」


 


恐怕我爸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還能被這麼誇。


 


這之後,我經常有意無意地提起我爸,粉飾了他們的離婚原因,把他是高學歷、優秀企業家、有責任心等等信息都半真半假地傳達到了,就為了迷惑陸老師。我承認我是個自私的人。


 


陸老師對我爸印象很好,這邊就算成了。


 


我爸那裡,我沒花太多心思,隻是簡單提了幾句,說我的地理老師離婚帶一個女兒,很不容易;她很關心我,我成績現在這麼好就是因為她一直鼓勵我,地理競賽拿獎也全靠她指導,她做飯也很好吃,雲雲。


 


我爸心領神會,說等開家長會的時候會專門去感謝陸老師。

這邊也成了。


 


能鋪墊的都鋪墊了,至於他們見面後能不能看對眼,這我不敢保證,但我覺得可能性很大。


 


以我爸那德行,隻要見了陸老師的面就會喜歡的;我爸外形條件也還可以,參加家長會前也會收拾收拾,不至於太油膩,陸老師應該也會喜歡的。


 


不久後,就到了家長會。


 


會上都是主課老師說話,副課老師不會參加。


 


會後,我爸特地找到陸老師辦公室,對她表示感謝,還送了一盒很貴的護手霜,說是出差帶回來的。


 


陸老師也很客氣,誇了我幾句,但沒收禮品。


 


他們聊了半個小時左右。


 


我在辦公室外偷看兩人的神情,覺得像是有戲。最後他們互留了聯系方式,說是方便以後交流孩子的學習問題。


 


當天晚上,我爸說打算周末約陸老師出來吃飯,

探討我的學習問題。


 


幾天後,我在辦公室門外聽見陸老師試探著問陳真:你想找個爸爸嗎?


 


我喜不自勝。


 


他們果然看對眼了,一切正在往我想要的方向發展。


 


可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麼簡單。結婚是大事,不是過家家。


 


尤其是我忽略了重要的一點——


 


我爸不知道陳真有病。


 


5


 


周末,我爸約陸老師出來見面,名義上是交流孩子的學習問題,打著這個旗號再互探家庭情況,這樣就算不成也不至於太尷尬。


 


陸老師很真誠,把陳真的病如實說了。


 


我爸沒有沉默太久。他禮貌性地關懷幾句,接下來的話題就克制了很多。


 


最後到兩人分別時,話題也還沒跳出孩子學習這個框,也沒有約定下次見面。


 


他們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爸爸回來後,完全不提那件事。我焦灼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了。


 


吃飯時,我不經意地說:「這菜我是跟陸老師學的,她燒菜很好吃。要是她是我媽媽就好了。」


 


我爸不假思索,「陸小雲?不可能。」


 


我爸說,女人離婚帶個孩子,就很難再嫁了,何況這孩子還有病。如果陸老師是獨身一人,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說完他補充道,這也是你媽不要你的原因。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


 


我憤怒起身,說:「你還好意思嫌棄陸老師,陸老師嫌棄你還差不多!你自己出軌還連累我!」


 


我哭著衝進房間,把門甩上。


 


可無論怎麼心理暗示,耳邊一直回蕩著我爸最後那句話。


 


我滿腦子都是媽媽,

直到多年後的現在,即便已經擺脫對親生母親的執念,也還在與沒有媽媽的痛苦作鬥爭。


 


可是對媽媽來說,我隻是個累贅而已。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這樣的是累贅,陳真卻不是?


 


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好,我卻還是被嫌棄?


 


可再如何憤怒不甘,這個事實也無法改變。


 


陸老師真的很好,她為陳真犧牲了太多。無論是出於愛,還是出於責任心,她終究沒有拋棄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