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如她拋棄了陳真,像我的生母那樣狠心,我也不會希望她做我媽媽。我正是看見陳真被照顧得很好,才喜歡陸老師的。
可是陸老師不拋棄陳真,我爸就不會願意,她仍然無法做我媽媽。這就陷入了兩難境地。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再次陷入了迷茫。
明天我該以什麼姿態面對陸老師和陳真,繼續獻殷勤嗎?
可是有什麼用呢?
現實情況擺在那裡,我再怎麼殷勤,他們也結不了婚,都是白費功夫。
我爸是很果斷的人,認定的事不會改主意的。
陸老師也沒有漂亮到讓我爸失去理智的地步。
就這麼胡亂想著,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中又回到了在辦公室外偷窺的那一天。
陸老師打罵完陳真,自責不已,抱著陳真痛哭。
而陳真面無表情。
她的眼珠機械地一轉,目光投向窗外的我,咧開嘴,白白的臉上出現一個陰冷的笑。
我想逃,卻立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看著她笑得越來越誇張,越來越扭曲……
我猛然驚醒,嚇得冷汗涔涔。
那一夜,我坐在黑暗中,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要是陳真消失就好了,這樣陸老師就能全身而退了。
要是陳真S了就好了。
我用力甩了甩頭,想忘掉這個可怕的念頭。
但卻一夜無眠。
6
那天之後,我一邊思考下一步對策,一邊繼續對陳真示好。
陸老師對我還像往常一樣,可我能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了。
我爸雖然委婉,可對陳真的嫌棄不言自明,
這是人之常情。陸老師也是明事理的人。
但無形的隔閡仍然會產生。
幾天後,陸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和我聊了一會學習,最後說現在初三了,大家學習都忙,給陳真講題會佔用我大量的時間,不想太麻煩我。
我說,沒關系,舉手之勞,同學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就這樣拉扯了一段時間,陸老師也沒有辦法,隻能隨我去了。
課間我坐到陳真旁邊,給她演算一道數學題。
她低著頭,馬尾垂下擋住了側臉。我聞到她頭發上的香味,有些心不在焉。
旁邊同學揶揄道:「又給女朋友講題啦?」
以往我都不搭理這種玩笑的,這一次我倒認真考慮起來。
幹脆不要肖想兄妹關系了,我就娶陳真好了。這樣陸老師變成了我的嶽母,也算是媽媽了。
我爸肯定不會同意,那我索性就斷絕父子關系。
可我才 15 歲,到法定結婚年齡還有很多年,遙遙無期。
而且捫心自問,我真的願意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嗎?
我不願意。
我對陳真好隻是做給陸老師看。我不光不喜歡她,甚至還討厭她。
討厭她那張面無表情的S人臉,討厭她那副心安理得的樣子,討厭她不給陸老師任何回應,肆意浪費珍貴的感情,浪費社會資源,討厭她一無是處還要拖累別人……
總之這個對策行不通。
那還有什麼辦法?
我又想起那一晚,罪惡的念頭。
我總想忘掉它,可這念頭隻要出來了,就無法遏制。
它時隱時現,總在我束手無策的時候跳出來,
表現出它的可行性,不斷地告訴我,這是最好的、最一勞永逸的辦法。
繞來繞去,總會繞到這裡,直至我被陰暗完全吞噬。
S人,是一個多麼可怕的詞匯。
可是S了陳真,算是為民除害吧?
其實陸老師潛意識裡也想解脫,她一直靠責任心強撐著。
她肯定也會有——哪怕隻有一瞬間——有過假如沒有陳真就好了的心思吧?
可她被名為「母愛」的枷鎖束縛著。
我也是沒辦法了,實在沒辦法了。
這是最後的辦法。
一旦開始鄭重思考S人的問題,我也失去了做人的資格;一旦突破了心理防線,思維就失去了控制,開始向著無盡的深淵不斷發散——
要想神鬼不知地S了陳真,
就得偽裝成意外或自S。
自閉症患者本身就有可能產生自S傾向,甚至都不需要過多鋪墊,就會讓人聯想到這個原因。這是天然的有利條件。
我留意周邊的高樓與河道,適合自S的地方有很多,但是一路上監控也很多,我如果帶她去,就沒辦法全身而退了。
何況陳真除了上課,都是和陸老師在一起,我也無法將她單獨帶走。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陳真自己願意去S。
自己產生了自S的念頭,機會就多了,比如課間走出教室直接往樓下一跳。就算陸老師看得再緊也防不住。
這很難,我隻能試一試。
我大量查閱心理書籍,發現最好的辦法就是催眠,但是這不現實。
一方面我是個初中生,再怎麼學習也達不到心理醫生的技術要求;另一方面催眠需要一個安靜密閉的環境和一段不被幹擾的時間,
還是那個原因,我沒法把陳真單獨帶走。
我能做的隻是誘導,給她施加精神壓力。
我趁著課間講題的時候,在陳真耳邊悄悄說——
「同學們都說,你太笨了,你媽媽被你害得好慘。」
「她一輩子都浪費在你身上了,她本來可以很幸福的。」
「不過我是覺得你挺不容易的,可以堅持到現在。假如我是你,我早就自S了。」
「反正也治不好,也看不到未來,如果是我的話,真不想拖累媽媽。」
……
我可以放心地給陳真心理暗示,灌輸厭世的想法。她不會告訴陸老師的,她根本就不說話。
可是要誘導一個人自S真的很難,很多因素不可控,不知何時會起效,尤其對象還是一個腦子本來就有病的人,
灌輸進去的東西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折扣,還得避開旁人。
那時候我的心理也出了問題,每天說壞話,我也很難過。
說了那麼多,陳真也沒反應,我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們母女情深。最後我也不想再說了。
上了初三,學業更加繁忙起來。我每天完成學習任務就已經身心俱疲,還要分出心神去想陸老師的事。
我緊緊抓住那點渺茫的希望,不想讓它破滅。
一定還有辦法。
我陷在困境裡,可這對母女卻好像找到了一條新路子,正在緊鑼密鼓地探索中。
以前放了學,我總要去陸老師辦公室磨蹭一會,可現在一放學,陸老師和陳真就走了,辦公室門緊緊鎖著。
初三地理課變少了,陸老師出現的頻率漸漸變低。同時陳真也開始頻繁請假。
偶爾看見陸老師,
氣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這是為什麼?
本來陸老師是很擔心陳真的升學問題的,最近卻豁然開朗了一樣。
我總是看著空置的前桌出神,想著這對母女究竟在忙活什麼,是放棄上學了,還是在躲我。
越想越痛苦,看不到她們的每一天,我都在焦灼的痛苦中度過。
沒必要躲我吧,為什麼要躲我啊?
我還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不,應該和我無關,她們有自己的生活節奏。
我算老幾啊。
一直以來,都是我自己在痛苦罷了。
再次見到陸老師,她和陳真都曬得有點黑,說是去戶外徒步了。沒想到她們消失半個月是去做這個。
陸老師看著心情很好,熱情地與我打招呼,還請我去她家吃飯。我連忙答應。
之前也去過幾次,
尤其是準備地理競賽的那段時間。我很喜歡去陸老師家吃飯,可這一次我卻有一種預感。
估計是最後一次了。
她們小區很破舊,以前是單位分配的公房,後來自己掏錢買下。因為太老了,也沒人管理,基礎設施跟不上,私搭亂建嚴重。
她們家住五樓。家裡也很亂,目之所及全部都是書籍,有教學用書、各類名著、自閉症相關書籍。
地上還散亂擺放著很多繪本,我每次來都在那個位置。
陸老師說過,有些東西一定要放在固定位置,否則陳真會不安。這就是自閉症的刻板行為。
陸老師喜歡整齊,但不得不遷就女兒的要求。
我幫著陸老師一起做飯,端菜出來時,看見陳真正端坐在電視前。
她在看一個戶外求生的紀錄片,仍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她抬著頭,
很專注。
我覺得奇怪,很少能看見陳真抬著頭的樣子。
陸老師說,前段時間,她偶然發現陳真對戶外類紀錄片很感興趣,就帶她出去玩了幾次。結果發現她在野外很放松,動手能力很強,會釣魚、用草編墊子、搭建簡易爐灶,連鑽木取火都一學就會,性格也開朗了不少。
她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女兒的天賦所在。
所以她們這段時間經常請假,是去戶外玩去了。
我感到匪夷所思,在我這麼痛苦的時候,她們竟然在外面玩,還研究什麼鑽木取火?
陳真的天賦就是當原始人?真是可笑。
但我也隻能表現出驚喜的樣子,為陸老師高興。
陸老師說,自己以前精神太緊張,總是逼著女兒學這個學那個,想讓她盡快正常起來。自己緊張,搞得陳真也緊張,反而不利於治療。
比起在人堆裡,陳真更喜歡大自然。
陸老師表示,她已經想通了,陳真不擅長在學校學習常規課程,以後就打算帶陳真多出去走走,邊玩邊學。自己是教地理的,教起自然知識也得心應手。
她家在鄉下有塊宅基地,祖輩過世後,老宅多年不住人,已經塌了一半。那裡依山傍水,風景很好。她打算在那邊重新建個小房子,以後母女住過去。
陳真幼年還沒確診自閉症時,就很喜歡回老家,住到那邊也有利於治療。
鄉下的房子已經動工了,這段時間她們也經常回去看看進度。
現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隻要陳真開心就好。
我問陸老師她的工作怎麼辦,她說到時候再看,也可以調到鄉鎮學校。
可那地方在鄰省的山坳裡,雖然算不上貧困縣,但經濟比這裡差遠了。
她可是特級教師,
她真的甘心嗎?
我SS盯著她的表情,想從中找到除了愉悅以外的情緒,可是沒有。她毫不遲疑地做出了這個決定。
如果她們回老家了,恐怕我一輩子都見不到陸老師了。對此我十分恐慌,而陸老師面色如常。
她就這麼決絕嗎?她明明誇我聰明懂事,誇我是好孩子,可她對我卻沒有一絲留戀。
我恍惚地吃完這頓飯,呆立在客廳中央,看著陸老師收拾碗筷,忙忙碌碌。
她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卻好像一個虛影,無論如何靠近,都無法抓住她。
就像多年以前,我在重病的夢魘中看到的媽媽。
她們都會義無反顧地離我而去。
飯後,陸老師陪著陳真一起看紀錄片,邊看邊教她各種戶外知識,教她觀察地勢,觀察動植物,怎麼利用北鬥七星辨別方向,怎麼收集淡水,
怎麼辨別風向等等。
陳真還是一言不發,但表情柔和了些。她看看電視,又看看媽媽,就是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