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著她們其樂融融,我越發感到孤獨,越發感到她們密不可分,我隻是個外人。
這頓飯確實是最後一頓,陸老師鄭重感謝我這兩年的幫助,她囑咐我好好學習,後面她們要奔著新目標去了,多半不會再見了。
我辛辛苦苦這麼久,到頭來就是一場空。
她們走了,以後我該怎麼辦?
唯一的希望落空了,以後我該做什麼?
做什麼都了無生趣。
我走到她家窗邊,看向漆黑的夜空。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雲。
我想到了S。
我低頭看,卻看不到樓下,視線被防盜窗和空調外機擋住了。
故事不能就這樣結束。
7
我知道陳真不喜歡我。
曾經有一次我給她講題目,她在草稿紙上寫下三個字——
你很臭。
我惶惑地問她為什麼。
她畫了一支煙,而後抬眼,一眼看穿我,又垂下頭。
那一刻我如遭雷擊。
她知道我抽過煙。
小學的時候,因為被媽媽拋棄,我自暴自棄,逃課去黑網吧。
跟網吧裡的社會青年學會了抽煙,就幾次,也沒有上癮。
初中我就告別了過去,用心經營自己,做一個好學生。
自以為脫胎換骨,以前走過一小段彎路,誰能看出來呢?
可是說到底,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和沒做過的時候肯定不同。
那些燻人的煙霧曾進入過我的胸腔,難以代謝的尼古丁駐留在我的肺上,我吐出的氣息就與旁人有了微小的差別。
別人聞不到,陳真聞到了。就算我仔細刷牙,噴口腔噴霧,她也能聞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我開導陸老師,說陳真其實很細心的原因。
我無法徹底告別過去,一個壞了的人就是壞了,沒辦法變成一個完整的好人。
我就是一個壞孩子啊。
兩個月後,初冬的一個晚上,半夢半醒間,我聽見救火車的聲音呼嘯而去。
看向窗外,夜空盡頭隱隱是一片紅光,染紅了天邊的雲。
煙霧盤旋上升,融進雲層裡,天地相接,仿佛是夢中的場景。
那是一場慘烈的火災,發生在一處公房的五樓。
家中住了一對母女。
事故發生在深夜,又因為小區疏於管理,私搭亂建嚴重,汽車停放混亂,救火車在外圍耽擱了一會才到達事故現場,
所以火勢沒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控制。
事後調查原因,是空調外機電線的絕緣層老化引起的火災。事故家中有大量書籍,這些都成了引火物。那一晚風很大,也導致火勢蔓延迅速。
經多方認定,這次火災是一場意外。
是嗎?
日本作家江戶川亂步說過,越是單純的意外,越可能是精心策劃的謀S。
不過我沒有精心策劃,我隻是順勢而為。
最後一次在陸老師家吃飯,我站在窗邊看到了那個老舊的空調外機,也看到了老化的電線。
窗邊就是書架,家中又有大量書籍,這些原本就算消防隱患。
後來,那根電線,那些書,時時出現在我眼前。
告訴我,算了吧,都算了吧。
那對母女不會得到幸福,她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苦難中掙扎罷了。
我也得不到幸福。
何苦呢?
在那個起風的深夜,我去了那個小區。
那小區監控盲區多,路上空無一人。
我站在五樓的黑暗中,平靜地抽完一支煙。
然後戴上手套,從樓道窗戶鑽出,沿著樓體爬到了向北的窗戶外,踩在安放空調外機的平臺上。
我看見了那根電線,看見了防盜窗內敞開的窗戶,還有窗邊的書。
一切都合乎時宜,是我送去了那場火災。
事後沒有人發現,事故原因也正如我所料。
我本想就此終結這一切。
卻沒想到,到了這種地步,事情還能有轉機。
那是我不敢肖想的願望——
事故中隻有一人幸存,是陸老師。
8
陸老師和陳真是分房睡的。
兩個房間相鄰,陸老師睡北邊房間,陳真睡南邊房間。
當天夜裡,火勢發展得很快,客廳短時間之內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正常人都知道,假如摸到房間門把手很燙,就意味著門外火勢兇猛,是絕不能開門出去的。
可陳真不是正常人。
她遇到危險很害怕,想去找媽媽,於是打開了房門,直接就被撲面而來的大火吞噬了。
最終隻有陸老師一人幸存。
這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我破釜沉舟的做法竟換來了想要的結果。
這是上天的恩賜。
幾天後,我出席了陳真的葬禮。
陳真患病多年,很多人怕惹上麻煩,疏遠了這對母女,所以出席的親友不多。不過陳真父親那邊也來了幾個親戚。
那些親戚一邊竊竊私語,
一邊以審視的目光看著陸老師。
警方也有過短暫的懷疑,因為自閉症家庭不堪重負SS自閉患兒的案例並不少。
但沒有跡象表明陸老師已不堪重負。
她確實有崩潰的時候,但總的來說心態都比較積極。事故發生前,她還和女兒一同憧憬新生活。
不管問誰,大家都會說這是一個好母親。
現場痕跡也表明,這確實是一場意外。
隻要是深入了解過情況的人,都能對這位母親的境況感同身受,都會從積極的角度看待這件事,認為這是上天幫忙,幫助這位母親解脫,也幫助那不屬於人世的孩子回到星星上。
有一瞬間我也在想,那一夜發生的事或許真的是夢吧,我沒有做壞事,我隻是夢想成真了。
可我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有兩處燙傷隱隱發痛,是那夜在樓道中抽煙,
煙燒到了煙嘴處卻沒有發覺。
我連忙把手塞進褲兜,惶然抬眼,就看見那張高懸的遺照。
陳真的遺照是她的入學證件照,我早已記不清長什麼樣了,隻記得那張黑白分明的照片上,她面無表情地、牢牢盯住我的目光。
隻有在這種時刻,她才會長久地注視著我。但這次是我想逃避,我隻看了一眼就立刻別開了眼睛。
遺照下擺著她的棺木,沒有瞻仰遺容的環節,她已被燒得面目全非。
結束了,都結束了。
儀式過後,我快步走到陸老師身邊。
陸老師很悲傷,她不停地責問自己,為什麼那天睡得那麼熟,為什麼自己發覺得那麼晚……
我說,因為你太累了,一直以來你都太累了。
我扶著陸老師往外走,走出殯儀館。
陽光直射下來,刺得眼睛發痛。
短暫的眩暈過後,我看見爸爸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邊等我。
他目光沉靜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陸老師,沒什麼感情地說了句:
「節哀。」
9
陸老師請了長假。
我消沉了很久,學習無法集中注意力,經常走神。
我總是在想,陸老師什麼時候回來。
好幾次,我駐足在她家樓下,抬頭隻看見五樓黑洞洞的窗戶,和燻黑的外立面。
那場火災過後,陸老師沒有回家。她本來就不準備住這兒了,估計也不會修房子了吧。
我不知道去哪裡找她,就和當年媽媽再婚後,我找不到媽媽一樣。
就這麼恍惚地過了一個月,陸老師回學校了。
我連忙去辦公室找她。
她身形瘦了一圈,面容憔悴,看著狀態很不好,但還是淡淡地微笑道:「賀嘉,謝謝你。」
她的確放棄了以前的住處,僅僅回去收拾一些幸存的物品,就已讓她痛徹心扉,可見放棄是最好的辦法。
目前她租房獨居,換一個環境就不會太傷心。
老家的房子還在建,陳真卻已經不在了。陸老師沒讓停工,還是繼續建,但不用太緊迫。
我知道她會走出來的,她是很堅強的。
我應該要開心,但我卻開心不起來。我隻是重新變得耳聰目明,自然而然地做著接下來該做的事。
自然而然地為了實現我未竟的願望而努力。
我和我爸說:「我想要陸老師當我媽媽。」
我爸眉頭緊鎖,沉默良久,問:「你確定?」
我堅定地看著他,
沒有多說。
10
我爸對我簡單粗暴,但追求女性卻很細致。
他會照顧到對方的情感需求,用心陪伴、傾聽、溝通,成為一個稱心的朋友,再逐步走進她心裡。
等到對方敞開心扉,才開始砸錢送禮物,講自己的奮鬥史,像孔雀開屏一樣展現各方面的實力。
我爸追求陸老師時,我也在努力學習。
半年後,我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我爸帶陸老師來家裡吃飯。
比起半年前,陸老師的精氣神恢復了很多。
這是她第一次來我家,證明我爸的追求已初具成效。
我熟練地做了一桌菜,都是陸老師喜歡的。
陸老師沒想到我不光學習好,生活能力也很強,對我更加刮目相看。
飯後,我乖巧地跟陸老師匯報上高中後的學習計劃,
詢問她的建議,把提前買好的教輔書拿給她過目。
陸老師看了我的書架,發現我除了教輔書外,還有一塊地方放了好幾本心理學書籍。
她隨口問:「你還研究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