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強自鎮定道:「網上做活動買的,看過一點。」


 


那是初三時特意買的。那時我研究心理學,是想誘導陳真自S。


但心理上的東西太玄妙,最後沒有繼續下去,還是親自動了手。


 


這半年,我又看起了心理學,這次是為了遺忘。


 


沒人會想到,我為了考上最好的高中花費了多少努力。


 


我不光要拼命學習,還要承受精神上的重壓,那是我做了壞事的後遺症,是反噬,是創傷應激。


 


每一天,陳真都出現在我夢裡,把我折磨得無法安睡。


 


她是那個坐在我前桌的消瘦背影,我伸手拍她的肩膀,她回過頭看我,白白的臉上沒有五官;


 


她是高懸在殯儀館中央的黑白遺照,耷拉著嘴角,眼珠向下,她面無表情地,牢牢盯著我;


 


她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挨她媽媽的打,

毫無感情地伸著長脖子幹嚎,表情扭曲而詭異,她看向窗外的我,忽而咧開嘴笑;


 


她被大火吞噬,雪白的皮膚被燒到脫落,燒到焦黑,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大火中,看著窗外的我,咧著嘴笑。


 


……


 


我不得不服用安眠藥以獲得昏迷一般的睡眠,陳真卻還會在凌晨的夢中出現。白天我又得吃提神藥才能有精力學習。


 


除了老師布置的作業,我還給自己加了超量的課外作業,以填滿生活的空隙。


 


我不停地學習,埋頭在虛幻的題海之中,好讓自己沒有思考現實的空間;周末又會看心理學書,以獲得內心的平靜。


 


人是有自我保護機制的,經受過巨大的打擊後,會選擇性地遺忘一些事。


 


不到最後,前述內容我也無法一五一十地回想起來。


 


總之在當年,

初三的最後,我度過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時間,丟掉了大部分的我,才能帶著堪堪愈合的傷口走出來,回歸正常生活。


 


我考上好學校,迎來憧憬已久的母親。


 


後來,陸老師經常來家裡吃飯,輔導我功課,和我一起看書。


 


時間就這樣緩慢地延宕下去。


 


又過了半年,爸爸和陸老師結婚了,我也能改口了。


 


為了叫這一聲「媽媽」,我不知道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媽媽住進來後,家裡變得溫馨很多。


 


盡管她還不能做到發自內心地愛我,但是她知道怎麼經營和諧的家庭關系,她擁有很強的表達愛的能力。


 


我終於可以放松下來,由內而外變得從容起來,像每一個家庭美滿的孩子一樣。


 


我不必再為了掩蓋什麼而戰戰兢兢,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媽媽的愛。


 


每天回家進門的那一刻是最幸福的,我總會喊一聲:「媽媽,我回來了!」


 


媽媽就會從某個房間探出頭,回應我。


 


隻要看見她溫柔的笑臉,一切都值得。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太順利了。


 


經歷了那些事,生活當真能如此風平浪靜嗎?


 


11


 


媽媽並沒有完全走出來。


 


她經常望著某處發呆,默默流淚,盡管她從來沒有提起過陳真。


 


還時不時打電話回老家,關心建房的進度。


 


每次看到她壓著聲音打電話,我都會很害怕。


 


我已經是個高中生了,長得比她還高,卻會像孩童一樣蜷縮著躺在她的膝蓋上,問她為什麼還要建那個房子。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發說,總要留下一點過去的痕跡。


 


為什麼要留下過去的痕跡,為什麼不能向前看?


 


但我同樣做不到。


 


右手指尖的燙傷已痊愈多年,卻仍會在某一刻突然發痛,這是過去的痕跡,是永遠無法抹去的證明。


 


夢魘中的陳真也從未離開,隻有面貌變得模糊了,帶給我的恐懼一如當年。


 


我隻能不斷地給自己心理暗示——這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有意識地要求自己,要了解媽媽的一切,並且接納一切。


 


我試著去理解她,去接受她老家房子的存在。


 


我伏在媽媽的膝蓋上,問她,那是個怎樣的村子,老房子長什麼樣,以前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


 


媽媽一一告訴我。說出來後,她也好受很多。


 


高二後的暑假,

媽媽帶我去她老家玩,順便看看房子的情況。


 


那地方偏遠,藏在小山坳裡,依山傍水,風景宜人。


 


但村子已經沒落了,大片田地荒廢,雜草叢生。


 


年輕人都走了,隻剩一些孤寡老人和留守兒童。


 


媽媽的房子已建成大半,它臨近的人家也是塌的塌、荒的荒,因此顯得僻靜。


 


媽媽裡裡外外看了一圈,沒什麼大問題,就不打算久留,帶著我住到了鎮上。


 


小鎮的夜晚有銀河,我和媽媽坐到賓館樓頂觀看。


 


媽媽指著西北方向,告訴我北鬥七星在那裡,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她想起她曾經也教過陳真。


 


面對著浩瀚無垠的星空,媽媽終於敞開心扉。


 


她哭著對我說,她很想她。


 


我慌亂得不知所措,隻能握著媽媽的手,

幹巴巴地說些安慰的話。


 


我知道陳真的墓地就在老家,但媽媽顧慮我,沒有提起。此刻她的情緒有了出口,便再也剎不住。


 


她說想去掃墓,我連忙答應。


 


翌日一早就去了。


 


陳真墓碑上的遺照仍是那一張,嘴角垂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夢中總是出現的身影再次有了實感。隻一眼,我就腿軟地想要跪下,不敢再抬頭。


 


媽媽專注地燒著紙錢,和陳真說話,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


 


中途她接到爸爸的電話,起身去遠處接電話了。


 


趁著這個檔口,我給陳真磕了三個頭。


 


我埋頭在草裡,低聲說:「陳真,你放過我吧,別再來找我了。我對不起你,我也是沒辦法了才會那樣做。


 


「我太想要媽媽了,我也不容易,你放過我吧……」


 


期間兜裡的手機響了又響,

我都沒聽見。


 


直到離開墓地,我才恍惚地拿起手機,看到我爸發了很多信息,問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回他,過幾天。


 


暑假時間多,沒必要太早回去。我喜歡和媽媽在一起。


 


我們在附近景區又玩了兩天,才回家。


 


到家就看到我爸臉色不好。


 


他看不慣我粘著媽媽,覺得我長這麼大了還沒有男子氣概,但我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他看不慣的其實是媽媽。


 


他對媽媽並不親近,結婚兩年相敬如賓,他時常會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這兩年來,一切看似順利,但總有一些讓人在意的鲠,不至於堵著什麼,但就是感覺不舒服。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我和爸爸說想要陸老師當我媽媽,爸爸表現得很猶豫,雖然最終還是如了我的願,

可他為什麼要猶豫?


 


他原本就對陸老師有好感,也分明說過假如陸老師孤身一人,事情會簡單很多,他又為什麼要猶豫?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了,問爸爸原因。


 


我爸說:「別管那麼多,好好學習。」


 


可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就像是我爸並不喜歡陸小雲,是為了我才去追求她的。


 


我所期盼的是一個其樂融融、沒有嫌隙的家庭氛圍,就像我爸出軌之前那樣。我的生母無法容忍,做不到裝聾作啞;可是換了一個媽媽,對爸爸之前的破事一無所知,卻仍然回不到從前。


 


每個人都好像各懷心事。


 


我問我爸:「你是不是對媽媽有什麼誤會?」


 


「誤會?算不上。」爸爸說,「我不能簡單評判一個人是壞人,也不能隨意認定是好人。人性是復雜的。這些年我對你的關心很少,

你也看不上我的關心,陸小雲總得來說挺好,可以當一個好媽媽。」


 


我說:「她就是很好啊。」


 


可為什麼被他說得那麼別扭?


 


爸爸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不再多言。


 


類似的對話我們進行過多次,最後都是這樣不了了之。


 


直到有一次,我倆單獨在外吃飯,爸爸興致一高,喝多了,話也多了。


 


他說:「我見過自閉症兒童,看著冷漠,實際單純,得了這種病就是這樣,他們的世界很簡單,但對親人來說就是災難。攤上這麼一個孩子是很絕望的。


 


「如果想要擺脫這種孩子,有什麼辦法嗎?我想有一個。


 


「他們就像一張很難畫上圖案的白紙,但是一直堅持不停地畫,總會多多少少留下點痕跡。比如一些常識性的東西,反著教他們,一直教,堅持教,有一天就會派上用場。


 


「比如告訴她,碰到門外有火災時,如果摸到門把手很燙,就要開門……」


 


我爸幽幽地說了這麼一段話。


 


意有所指的樣子,不像在開玩笑。


 


「爸,你在說什麼?」我震驚且憤怒,「媽媽不是那種人,她對陳真的愛是真的,她不可能做那種事。你不會也懷疑是她自導自演放的火吧?警察都說是意外了啊!」


 


說這話我是很有底氣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場火災的原因。


 


可我的思維又不受控制地想到,爸爸說的辦法和我當年的做法何其相似,本質上都是誘導一個心智有問題的人自己赴S。


 


說到底,關上門來,媽媽和陳真的相處究竟是什麼樣的,我也無從知曉,我最多隻在學校辦公室門外偷看過。


 


但我就是覺得,她不會那麼做,

她是一個好媽媽。


 


「隨便說說而已。」爸爸無所謂地說,「我沒有質疑那場事故的認定,也覺得她不會那麼壞。但人性確實經不起考驗。


 


「自閉症家庭是很壓抑的,那種痛苦常人難以忍受。對孩子的愛會在日復一日的痛苦中不斷消磨,而責任不會,責任隻會越來越沉重。


 


「她或許不會刻意縱火,但不代表她不會順勢而為。那場意外是個好時機,不是嗎?她說她太累了,睡得很熟,發覺著火時已經晚了,真是這樣嗎?


 


「陳真打開自己的房門去找她,卻沒能打開她的門,這或許意味著她的門當時是反鎖的。家裡就她和女兒兩人,為什麼睡覺還要反鎖房門?」


 


我再次反駁道:「你又不是消防員,怎麼知道當時的情況?當時火那麼大,陳真開門出去就是火,哪裡還到得了另一個房間,離得再近也很難吧。

就算像你猜的一樣,她把門反鎖了,誰規定睡覺不能鎖門呢?


 


「爸,你可以不喜歡她,但你不能侮辱她的人格。她很愛陳真,十幾年如一日地愛她。事故發生之前,她們剛剛找到生活的目標,她發現陳真有戶外生活的天賦,就帶她出去玩,還打算搬回老家住,甚至不惜放棄現在的工作,她們滿懷希望地憧憬著新生活,誰能想到會有這種飛來橫禍?」


 


爸爸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被我說服的時候,他平靜地開口:


 


「假如我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SS一個人,在野外制造意外是最方便的。我也會提前一段時間開始鋪墊,向外宣揚我們喜歡戶外生活,喜歡徒步。至於回老家住,你也去她老家看過了,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你心裡沒數嗎?」


 


我簡直要崩潰了,怒道:「你、你這是陰謀論!她們母女都這麼慘了,

為什麼還要編排她們?要真像你想的那麼壞,你怎麼可能會娶她,就不怕她害你?你心裡明明不是這樣想的,這樣亂編故事覺得很有意思嗎?」


 


果然是油膩男,喝多就上頭,滿腦子惡趣味。


 


但我爸的神情其實一直很平靜。


 


他說:「我不能簡單評判一個人是壞人,也不能隨意認定是好人。人性是很復雜的,經不起考驗。如果陸小雲真的有心害陳真,我也能理解她,我知道她是個好母親,隻是被逼到絕境了。


 


「現在考驗她的東西沒了,她自然也會變得平和起來。我帶給她全新的人生,讓她重歸正常人的狀態,我有什麼可害怕的?」


 


爸爸從容地結束了這次談話,過幾天又出差去了,留我一人心煩意亂。


 


他提出了三種猜想,沒一種是好聽的,都是對媽媽的惡意揣測。


 


可讓我心驚的是,

那些揣測並非毫無道理。


 


12


 


那之後,我總會想起爸爸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