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些讓人在意的鲠,非但沒有消失,還更加凸顯了存在感。


 


而一旦代入那種前提,我對媽媽的感覺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陳真S後,她確實很悲傷,但好像也沒有那麼悲傷。


 


僅僅半年,她就走了出來;又半年,她就投入了新生活。


 


她流下的淚中,是悲傷居多,還是愧疚居多?她會在傷懷後的某一刻,為了新生活而慶幸嗎?


 


一旦這樣想,我的世界觀也隨之崩塌了。


 


我所愛的媽媽不該是這樣的,她是堅強無私的偉大母親,她不該是這樣的。


 


媽媽不完美的可能性,不會減輕我對陳真的罪惡感,隻會讓我更絕望,讓我覺得這些年的努力或許隻是建立在假象之上的笑話。


 


我開始有意識地回避媽媽,媽媽似乎也有所察覺,對我也越來越冷淡。


 


也不能說是冷淡,也許這才是正常的狀態。


 


隻是之前我太過熱情,媽媽不得不給予對等的回應,給了我情深的錯覺;現在我不找她,她也不找我,她對我的感情本就僅此而已。


 


多年來,我被害S陳真的痛苦反噬著,隻能靠著這點勉強求得的母愛苦苦支撐,以達到脆弱的平衡。


 


可現在,就這點母愛也岌岌可危。我不確定我是否擁有過,也不確定它是否如我想象中純潔,我被這種不確定性架在半空不上不下。


 


我既想要遠離媽媽,又害怕她離我而去。


 


一個人怎麼能這麼矛盾呢?


 


我痛苦到無心學習,也無心生活。


 


高二暑假快結束的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終日渾渾噩噩,夜不能寐。


 


又生了重病,發燒發得神志不清。


 


半夢半醒間,

聽到媽媽的腳步聲正在耳畔。


 


我哭著喊媽媽,伸手想拉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了不少胡話。


 


可媽媽隻是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冷冷地看著我,無動於衷。


 


我害怕她再次離開,拼命祈求她不要走。


 


她最終還是走了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從睡夢中醒來,就看見媽媽坐在我床邊。


 


她垂著眼睛,拿一塊涼毛巾給我擦汗,喂我吃退燒藥、喝水,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我喊了聲:「媽媽。」


 


她沒有應答。


 


我想要問些什麼,但我太累了,很快又睡過去。


 


第二天,媽媽就恢復了常態,我的燒也退了。


 


一場重病痊愈,我好像又遺忘了很多東西。


 


我不再糾結於母愛的不確定性。我想通了,很多事真的沒必要深究,

就糊塗地把日子過下去,會好過很多。


 


我還像以前一樣粘著媽媽,媽媽也給我積極的回應。


 


新的學期快開始了。時間一直向前走,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至於那一天,應該是我看錯了吧?


 


坐在床邊給我擦汗的媽媽,表情是那麼冷漠。


 


13


 


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一年。


 


我高考發揮得不好,隻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學,好在爸爸媽媽都還滿意。


 


大一上學期結束,我回家過寒假,得知媽媽老家的房子已全部完工了。


 


爸爸在外地出差,由我陪媽媽回去驗收房子。


 


我在通往小鎮的大巴上昏昏欲睡。車子一路顛簸,開進了深山的夜裡。


 


寒風陣陣,這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冬天。


 


我又夢到了過去的事。

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冷,我渾身發抖,縮著脖子往媽媽那兒靠。


 


媽媽就拿了件外套,輕輕給我蓋上。


 


凌晨時分,我們才抵達。


 


這棟重建的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林間,在黑夜中看不清形貌,像是某種龐大的未知生物。


 


媽媽打開房門,而後落鎖,開燈。


 


晃眼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努力睜眼適應光線。


 


看清房間的布局後,我吃了一驚——


 


竟和之前那起火的房子一模一樣。


 


隨後我後腦一疼,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已過了整整一天,是次日夜晚了。


 


我坐在客廳中央,餘光看到媽媽正在家中忙碌。


 


她從書架上拿下很多書,隨意地散放在各處。


 


遍地都是書。


 


我說:「媽媽,你在忙什麼?」


 


想站起來,才發現我被綁在了椅子上。


 


媽媽聞聲抬頭,語氣平淡地說:「你醒了。」


 


我的心跳得極快,帶著椅子顛動掙扎。


 


我似乎預感到媽媽想做什麼了。


 


於是我問:「你都知道了?」


 


「嗯。」


 


可她的表情是那麼平淡,眉眼間也是少有的放松。


 


這些年她的眉間總是蹙著,導致有了紋路,現在完全舒展開了,目光慈悲得像一尊佛。


 


我問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說:「上次來的時候。」


 


上一次是去年暑假,媽媽帶我來老家。


 


在小鎮賓館的樓頂,她哭著說,她很想她。


 


她說,那麼大的火,她該多疼啊。


 


我手足無措地安慰媽媽,

次日陪她去掃墓。


 


一瞬間我就明白了,我是在哪裡露了陷。


 


多年來,我被夢魘糾纏,心裡有鬼。爸爸工作忙,不著家,沒發現什麼異常。


 


但媽媽心細,她或許早有懷疑,隻是缺一個確切的答案。


 


那次她帶我去掃墓,是早有預謀的。


 


掃墓中途,媽媽說我爸打電話給她,就走到遠處接聽,單獨留我在陳真的墓旁。


 


她知道隻有我獨自面對陳真時,才有可能說出真話。


 


我也確實這麼做了。我被心事壓得喘不過氣,見了陳真就忍不住下跪。


 


我給陳真磕頭,向她懺悔,祈求她放過我。


 


兜裡的手機頻繁提醒,我都聽不見。


 


當時我神思恍惚,沒有意識到另一個關鍵點。


 


我爸打電話的習慣比較古板,他打電話的時候就是打電話,

隻會把手機貼在耳邊,不會一邊打電話,一邊發信息。


 


當時我的手機一直在響,都是我爸發來的信息,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這就意味著,媽媽走到遠處接聽的那個電話,不是爸爸打的。


 


是她自己打的。


 


她帶了兩部手機,用第一部給第二部打電話,把第一部手機放在墓碑下的雜草中,裝作接聽第二部手機,走遠了。


 


她就用這個簡單的監聽器,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想到這裡,我也釋然了。


 


這些年我過得很累,似乎也一直在等那隻靴子落地的時刻。


 


我說:「你這次把我帶來,是想S了我給陳真報仇,是嗎?」


 


這話說出來時,心髒震顫著發痛。


 


媽媽不置可否,隻是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對面。


 


她說:「有些事,

想跟你說說。」


 


我慶幸的是,爸爸煞有介事地猜了那麼多,全是錯的,大錯特錯。


 


14


 


媽媽的講述——


 


賀嘉,今天我和你講講以前的事。


 


你初中的時候問我,陳真上一次叫媽媽是什麼時候,我說是兩年前。當時你很不平,不明白我對陳真這麼好,為什麼她連一聲媽媽都不肯多叫。


 


但其實對我來說,我反而害怕她叫媽媽。


 


因為往往是在情況危急的時候,她才會叫媽媽。


 


陳真單純、冷漠,卻有別扭的自S傾向。她會在不經意的某一刻感受到我的情緒波動,然後想到去S;而真正身處險境時又會害怕,害怕了就會叫媽媽。


 


她五歲那年,有一門語言幹預課程上完了,我去交費續課。老師勸我別續了,換別家課試試。

我隻好帶著陳真走了。


 


一路上我難過得不說話。走到大路上時,陳真突然掙脫我的手,往馬路中間跑。當時我嚇壞了,趕緊去追,又被快速開過的幾輛車攔住了去路。


 


那短短幾秒時間是如此漫長,我隻聽見到處是喇叭聲、剎車聲,幾乎不敢往那邊看。


 


等那幾輛車開過去,我就看到陳真僵直著站在車行道分界線上,驚慌失措地喊媽媽。


 


我衝過去抱起她。幾個車道的司機停下來讓路,搖下窗戶罵我怎麼當媽的,孩子都管不好。我埋著頭,趕緊抱著陳真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說話,也是第一次叫媽媽,我本該高興,卻成了我的噩夢。


 


又過了幾年,她在特校被其他孩子欺負了,我趕到學校找老師理論,沒注意陳真跑出了辦公室。過了一會,就聽見走廊上哄鬧一片,隱約還聽見一聲「媽媽」。


 


當時陳真翻出了走廊,抓著欄杆踩在樓體外沿,隻要松手就會掉下去。那一刻她害怕了,僵直地站著,緊緊抓住欄杆,喊媽媽。


 


那一刻我心跳都要停了,純粹靠身體本能衝過去,把她拽進來。


 


這種事還發生過幾次,每次都把我嚇得夠嗆。


 


後來為了更好地保護她,我給家裡裝了防盜窗,在房間裡裝了監控,還把她弄到我身邊念書,就為了能時時刻刻看住她。


 


我一遍遍地告訴陳真,媽媽最愛你,千萬不能再尋S了,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放棄。


 


她雖然沒什麼回應,但她聽進去了。她其實很細心。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再自S過,到普通學校上初中後,學習也很努力。慢慢的,我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誰知到了初三,我有一天打開監控,忽然發現她又嘗試自S了。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站得高高的,拿了根腰帶掛在窗簾架上。


 


她非常平靜地把頭放了進去,沒有驚慌害怕,沒有喊媽媽,就想無聲無息地去S。


 


我連滾帶爬衝進她的房間,把她救下來了。


 


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我晚一點看監控,會有什麼後果。


 


事後我問她為什麼這麼做,是看到什麼了嗎?是有人跟她說了什麼嗎?她始終一言不發。


 


我想應該是我給了她壓力,普通初中的環境也給了她壓力。


 


我總是想著現在有我照顧她,以後我不在了,她該怎麼辦。


 


總是想著要她盡快正常起來,盡快融入社會。


 


可是這對她來說,確實太難了,她在普通人的世界舉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