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該逼她的,隻要我活一天,就應該讓她快樂一天,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那次以後,我就想通了。我擱置了她的學業,帶她出去玩,去戶外徒步,回老家看看。
遠離了人群,她要自在許多;我放下了執念,也感覺很輕松。
我們期盼著回老家開始新生活。
卻沒想到是你,把一切都毀了。
15
竟然是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連帶著胳膊和肩膀都在抖。
媽媽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回避她的目光,看著地面某處出神,努力消化媽媽剛才說的話。
我沒想到。
我沒想到陳真是真的有自S傾向,她根本不需要誘導,她有那麼多次機會一了百了,都是媽媽拉回來的。
媽媽救下她多次,牽絆住她,也牽絆住自己,好不容易讓她穩定下來,不再產生自S念頭了。
我卻在初三那年,每一次課間都在她耳邊低語,說她害了媽媽,叫她自S,不要拖累媽媽。
我以為陳真沒聽進去,其實她聽進去了。
媽媽以為是自己的錯,其實根本不是。
都是我害的。
媽媽知道是我縱火,已經恨我了。
要是再知道陳真那次自S也是我害的,該多恨我啊……
想到這裡,我的淚水就盈滿了眼眶。
媽媽不知道我的心思,她繼續說:
「你放了火,把一切都毀了。
「發生火災的那一晚,我睡得太熟了,醒來時已經晚了。
「這麼多年,因為心事多,
我睡覺一直很淺。那段時間放下了執念,心也定了,安穩了——可是我想不通,那天我怎麼能睡得那麼熟啊……」
她捂著臉,淚水從她指縫間滾落。
「火災後,警方介入調查,我把房間裡的監控給他們了,自己不敢看。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不敢看。
「但我心裡總有疑惑,我不明白陳真為什麼會開門。
「我教過陳真火災逃生的常識,明確告訴她,假如門外發生了火災,而門把手很燙,就意味著外面的火已經很大了,絕對不能開門出去。
「我不明白,陳真那天為什麼會開門。
「警察給我的說法是,她是因為害怕,開門是想來找我,當時我太過悲傷,也沒再深究。後來我回想起來就覺得不對,陳真害怕的時候渾身僵直,隻會站在原地不動,
然後喊媽媽,不可能主動跑過來找我。
「警察明明看過監控錄像,清楚事情的原委,卻對我撒謊了,隻囑咐我好好生活——所以錄像裡到底有什麼?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不敢看當年的錄像,我根本不敢面對真相。」
媽媽無法自持,失聲痛哭。
「你不要哭……」我說道。
我扭動身體,想往她的方向挪,想去安慰她,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艱難地喘著氣,說:「後來你還是看錄像了,對嗎?那一夜,陳真的房間裡發生了什麼?媽媽,你告訴我吧……」
媽媽發出一聲苦笑,擦了擦眼淚。
她努力克制著情緒,隨手從地上拿起一本書,點燃了。
一簇火苗跳動著,
她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她說:「我會告訴你的,放心。等我說完了,我們就上路,去給她賠罪……」
媽媽說著,帶著那本點燃的書,走向房間各處。
所到之處均升騰起火焰,很快四周就陷入一片火海,所有門窗都被大火封S,騰起滾滾熱浪。
這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冬天。
在這個冬天,媽媽要S了我,也要S了她自己,她要我們一起去給陳真陪葬。
宿命的業火重重包圍,我們已沒有退路。
她回到客廳中央,重新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神情平淡從容,好似出離了人世的痛苦。
她用無悲無喜的聲音,說出了最後的真相。
真相是多麼殘忍啊。
我初中時做了那件壞事,當時慶幸無人發覺,
可後來的幾年,我總在噩夢中驚醒。
再怎麼做噩夢,再怎麼痛苦害怕,我都沒有想過去S。我不斷地給自己心理暗示,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安排,時間長了我就能走出來。
但當我得知完整的真相後,卻絕望得想S。
攝像頭被燒壞之前,工作到了最後一刻,將最後的畫面實時傳送了出去。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其中都記錄了下來——
那一夜,陳真起身走到門口,發現門把手很燙。
她知道火災逃生的常識,燙到後立刻後退一步,沒有開門。
但她心裡很害怕,於是僵直著站在原地,喊了聲媽媽。
隻喊了一聲,就不喊了。
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這樣,萬一媽媽情急之下開門來救她,就會迎面碰上大火,陷入險境。
可到了這種危急關頭,即便不開門,一直在房間裡,也非常危險。
她呆立了一會,轉身走到窗口,看著窗外搖蕩的樹影發愣。
出去徒步時,媽媽曾教過她,在野外要如何判斷風向。
這不難,隻要看樹枝搖動的方向。
那一夜風很大,是西北風,朝著東南方向吹,而她的房間正在東南方。
媽媽睡北邊房間,她睡南邊房間。媽媽把光照最好的房間給她,希望陽光能讓她快樂一些。
可惜陽光無法照進她心裡。她這一輩子,都在陰霾中獨行。
那一晚,面對熊熊大火,陳真最後一次做了去S的決定。這一次她別無選擇,她想救媽媽。
救下當時的媽媽,以及餘生的媽媽。
她知道那天的風朝她的方向吹,這是唯一的機會。
她把東邊的窗戶全部打開了,
然後走到房門口,把門也打開了。
那一刻,客廳的北窗與房間的東窗貫通,空氣瞬間形成對流,狂風卷集著火焰與濃煙,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它們順著風的方向迅速蔓延,草草路過北邊的房間,呼嘯著一股腦衝向南邊,義無反顧地迫近,逼著陳真往房間裡節節退去。
被逼到角落的那一刻,她好像真正快樂了起來。
她手舞足蹈、渾身冒火,跑到了房門口,像邀請客人一樣揮舞著雙手。
她喊道——
「火,火啊!」
「都到這來,別燒我媽媽……」
哀婉而詭譎的,是來自地獄的絕叫。
……
這才是陳真S亡的真正原因,也是媽媽幸存的真正原因。
我以為我放了那把火,是燒盡了腐壞的過去,帶來了新生,我以為這是最好的結局與開始。
我憑什麼這麼以為?
憑什麼高高在上地評判她們的生活,自以為是地操縱她們的人生?
我太卑鄙了。
那個女孩明明有著求生欲,我卻把她逼到絕境;
她好不容易鼓起生活的勇氣,我卻想盡辦法誘導她自S;
她知道如何應對火災,已經縮回了開門的手,卻又被逼得親手打開了那扇門。
本來媽媽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本來她們要走向新生活了,本來她沒必要犧牲自己去救媽媽的……
她們本可以快樂地住進這依山傍水的小房子,在這裡釣魚、野餐、看星星……本不該直面那慘烈的結局。
我卻橫插一槓,親手捻滅那單薄的希望。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到底是誰?這一切的一切,到底關我什麼事?
我到底為什麼,要插手她們的人生啊!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哀哀地張著嘴,想哭,想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被人世間遺棄到了真空裡,我本就不配發出聲音,不配被媽媽爭取,不配被愛。
我所奢求的一切,全部都是痴心妄想。
我痛得心髒都快嘔出來。
火焰逼近,燎斷了綁我的繩子。
我掙脫了束縛,站起來。
媽媽驚恐地看著我,喊道:「不,你怎麼能……」
我徑直走到她跟前,最後一次喊她,媽媽。
我說,媽媽,
你別S,我S就行了。
我脫下外套,緊緊包裹住她,不顧她的踢打掙扎,把她抱起來。
我用身體保護她,而後悶著頭、冒著火,一鼓作氣衝出了這棟房子。
外面是深夜,卻人聲嘈雜。
我將她放到了安全處。
身旁圍了不少人。附近的村民端著盆、提著桶來滅火,可惜火太大了,杯水車薪。
現在他們歡呼起來,為我們慶幸。
我深深地看著媽媽,說,我走了。
她恍惚地抬眼,抓著我胳膊的手緊了緊,又松開。
我拂開她的手,轉身回到了火場。
那是我的歸宿。
……
最終,我S在了那場大火中。
神魂脫離身體,短暫駐留人間。
我在多年的時間與空間中來回行走,
終於回想起那些曾經遺忘的過去。唯有到了這個地步,我才能獲悉完整的故事。
我看到那對苦難情深的母女,看到我慚恥的一生,看到我爸跪在火場的廢墟旁,哭得不能自已。
而我的內心卻毫無波瀾。
我這短短一輩子,看不見自己本就擁有的東西,隻會去肖想不屬於我的感情。
直到現在,烈火灼心,想的還是媽媽。
我知道我做了那種壞事,肯定是要下地獄的。
隻希望我下了地獄,能讓媽媽痛快些,好好活下去,餘生都不要再傷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