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折騰了不知多久,我疲憊不堪地離開監控室,準備去廣播找人。


 


「女士您看,是不是這個小朋友?」


 


工作人員站起來,把畫面中的一個角落指給我看。


 


「是他!真的非常感謝——」


 


話音戛然而止,暗處的那根細弦隨之波動。


 


我渾身的血液凝結在指尖,隻剩寒涼。


 


監控中,把柴小草抱在懷裡的人。


 


就是今天要出公差的關知珩。


 


7


 


小花園盛開著紫藤蘿,夏末的風吹過,花瓣也悠悠飄落。


 


「對,你是特別勇敢的男子漢。」


 


「沒事的,她隻是很累,睡一覺就會好起來,不怕。」


 


「奧特曼嗎?當然可以。小貓不行,等你再長大一點,叔叔送——」


 


餘光不經意掃到我,

關知珩放開懷裡的男孩,猛地起身。


 


「老婆,我……」


 


「小草,過來。」我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走吧,你媽媽已經醒了。」


 


柴嘉面色蒼白地坐起身,連聲解釋著她隻是低血糖,多吃一點就沒事了。


 


醫生也剛好過來,看一看我和關知珩,問你們誰是家屬。


 


關知珩知趣地退後一步,去了陽臺。


 


我點點頭,跟著醫生走了出去。


 


之前,我知道柴嘉的情況已經很嚴重,卻想不到,她的身體會虛弱到無法堅持化療的地步。


 


可不化療就不能手術,就意味著唯一的生機也會消失。


 


醫生嚴肅地看著我,好半天隻說了一句,請你多陪伴她吧。


 


再回到病房,小草已經緊貼著柴嘉睡著了。


 


柴嘉輕拍著兒子的肩,

幹燥的雙唇輕啟,那句謝謝幾乎微不可聞。


 


陽臺已經空無一人,我進去打了幾個電話,給柴嘉請了個最有經驗的護工,又叫了清淡可口的營養餐。


 


等護工趕到,我把情況一一交代過,讓她晚上幫忙照看一下小朋友,我另外加錢,然後轉身去停車場。


 


中午來的醫院,離開時已經近黃昏。


 


天邊是我最喜歡的橘粉色夕陽,我卻失了欣賞的心情,指尖緩緩敲著方向盤。


 


猶豫了一瞬,我給關知珩的合伙人撥了過去。


 


合伙人孫誠是他的大學兄弟,也算得上我半個朋友,一接通電話就急吼吼喊起來:


 


「嫂子,我關哥這陣子很不對勁啊,他一個工作狂竟然會在機場掉頭回來,我們合作方這會兒在杭州等不著人,簡直氣得不得了,我這馬上要趕過去穩住人家呢!哎,你沒事也說說他,

就算公司效益再好也不能懈怠吧,人不能跟錢過不去,是不是?」


 


掛電話後,我把車停在路邊,打開家裡的監控系統。


 


沒人回來過。


 


天色暗下來,進入最美的藍調時刻。


 


我原地掉了個頭,開去了關知珩的公司。


 


8


 


「知誠體育」坐落在申城高新區,是一棟設計簡潔的淺灰色建築。


 


我把車停好,沒進大門,而是拐去了樓下的精釀吧。


 


前幾年的特殊時期,這家店面幾經易主,最後面臨倒閉的慘狀。


 


那時正流行全民健身風潮,關知珩的公司線上業務發展得很好,他和我商量了一下,自己接手了過來。


 


在體育用品公司做精釀不太靠譜,但當我看到關知珩眼底的神採,我知道,我要站在他這邊。


 


「知珩,

這是你真心想做的事,對吧?」


 


那晚,關知珩久未出聲,隻是抱著我輕搖。


 


「我認真讀書,走特長,考到知名體大,都是為了給我媽養老。我真心喜歡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說來也怪,我爸喝多了就打我和我媽,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酒精,可慢慢地,我發現能讓我放松下來的,反而是一天結束後的小酌。」


 


關知珩凝視著我的眼睛。


 


一向克制的他,看上去有一點傷心。


 


「你說,我會不會變得和他一樣?變成一個傷妻害子、活得很失敗的男人?」


 


我笑著搖頭,摟上他勁瘦利落的腰身。


 


「可怕的不是酒精,而是無法克制劣根性的人本身。」


 


「你已經走得很遠了,已經強大到戰勝了他的影子,成為了真正的自己。」


 


「去做吧,

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所愛,像你說的,真正放松下來。」


 


唇瓣忽地覆上灼熱的溫度,繼而,是暴烈卻溫柔的攻勢。


 


「我的畢生所愛,已經找到了。」


 


關知珩的淚滴在我頰邊,很涼。


 


「思玟,我們明天就訂婚,好不好?」


 


「請你給我一個家,請你……收留我吧。」


 


站在那把親手刷漆的高腳椅後,我清了清嗓子。


 


關知珩回過頭,眼神迷離而朦朧。


 


「老婆……」他把我拉過去,頭在我懷裡蹭一蹭,「你來接我了,真好。」


 


我沒說話,把他輕輕推回原位,自己坐上另一把高腳椅。


 


「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有,我其實,沒醉。」


 


關知珩搖搖洋酒瓶,

表情很可愛,像高中時偶爾大笑起來,滿滿少年氣的他。


 


確實,那裡的液體隻少了一點,他不會違背自己淺嘗輒止的原則。


 


哪怕是這種時候。


 


「說你對柴嘉的感情。」


 


我不喜歡彎彎繞繞,要麼無條件信任,要麼打直球。


 


「說你今天明明要出差,又為什麼掉頭回來?」


 


9


 


有幾個熟客進店,侍應生走過去送酒單,其中一個男人看到關知珩,笑著打了個響指。


 


離了半米遠的位置,他忽然轉身把幾個人叫走,說咱改天再來吧。


 


「不用,我馬上就走,最後再說幾句話。」


 


我向身邊的丈夫俯身,「我要一個答案。」


 


「沒問題。」關知珩低下頭擺弄手機。


 


「是小草打給我的,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哭著讓我過去救他。」


 


一行手機號出現在已接來電裡,他沒撒謊。


 


「我就在醫院,如果小草聯系了你,你轉達給我似乎更方便吧。」


 


「接電話時我還沒到機場,去醫院隻需要一刻鍾,這樣效率比較高。」


 


「你看到我,為什麼那種反應?」


 


「作為一個已婚男性,我知道自己突然出現,很不合時宜。如果我們的默契能讓你理解我,我會很高興。如果不能,我也會事後解釋清楚。」


 


我點點頭,「既然隻是一次事出有因的幫助,你為什麼不回家,反而在這裡喝酒呢。」


 


「思玟——」關知珩深吸一口氣,「柴嘉是我們共同的老朋友,何況她現在還病得這麼重,我不知道你哪來的這種揣測。」


 


揣測,我嗎?


 


如果我真的懷疑些什麼,

這些年,我完全可以放棄喜歡關知珩,也可以不和柴嘉成為好閨蜜。


 


若不是完全了解他們的性格和人品,我怎麼會今天才站在這裡,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見我們已經無話,那個男客人走了過來,和關知珩勾肩搭背地聊天。


 


我把位置讓給他,自己退到燈影之外,心中五味雜陳。


 


其實,關知珩,我根本不害怕聽到答案。


 


你和柴嘉是發小,是長在棚戶區的天然盟友。


 


你當年不理解她未婚先孕的選擇,如今因為她患癌而擔心惋惜,我都理解,都尊重。


 


隻要你坦誠,隻要你親口告訴我。


 


其實你和我一樣,很珍惜她這個老朋友。


 


我叫來侍應生,告訴他那桌熟客總會玩很久,關不關店交給老板判斷,隨後推門離開。


 


那晚,

關知珩沒回來。


 


之後幾天,他又去杭州談合作,朋友圈都是他和孫誠一起的應酬照。


 


而我的書也需要調整,忙得分身乏術,再也無暇顧及其他。


 


待到稿件終於修改結束,我伸了個放松的懶腰,忽然接到了一個久違的電話。


 


10


 


美食街轉角多了一家剛開業的火鍋店。


 


廳前擺著大批花籃,也請了本地樂隊來熱場。


 


我穿過長長的食客隊伍,找到「正青春」包間,敲了幾下門。


 


小草撲過來那刻,餐桌正中的男人也拍著巴掌起身。


 


「多少年沒見,這都成了大作家了,可以啊許思玟!」


 


滕文豪是我們班團支書,在校期間和我們關系挺不錯。那時候他瘦巴巴一長條,現在啤酒肚挺得老高,還真是應了滄海桑田那句話。


 


「哪裡,

你做了大老板,是我們要借你的光才是。」


 


我把花束交給他,又側過頭悄悄問,怎麼把柴嘉也喊上了?


 


「有了你請的護工,我這日子過得和度假一樣,好著呢。再說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不叫上我,我可不樂意。」


 


柴嘉把小草從我懷裡拉走,又給我倒了杯熱姜茶。


 


「每個月下旬你都會肚子疼,快喝吧。」


 


她竟然還記得這種小事。


 


我坐到她身邊,把杯子接過來慢慢喝著,又問她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說著說著,其他幾個相熟的同學也陸續落座,就待開場。


 


申城人無辣不歡,這頓飯所有人都吃清湯,包間的氛圍反而更火熱。


 


又一輪小遊戲過後,大家都玩累了,七嘴八舌聊著闲天。


 


「哎,你們還記不記得,思玟轉過來之前,

咱班一直流傳著柴嘉和班長的八卦啊?」


 


「你拉倒吧陳哲,嘉嘉那時候什麼性子,怎麼就看得上那個悶葫蘆了。」


 


「打住打住,思玟還在這兒坐著呢!」


 


「是說思玟有書卷氣,和班長更般配的意思好不啦。」


 


「柴嘉,那你後來什麼時候結的婚啊,你老公人呢,不陪你和孩子回來?」


 


一群人亂糟糟地吵著,柴嘉坐在席間苦笑,對我扮了個鬼臉。


 


這才像她,沒被生活磨平稜角的她。


 


「都聽,聽我說——」


 


啤酒瓶子倒下,發出尖銳的響聲,老板滕文豪醉醺醺地站起來。


 


「唉,我今天真是感慨良多,又想起七年前最後一次聚會,結束之後咱們又去酒店續攤兒那次——要不是班長喝多了,

非拉著人柴嘉說點有的沒的……咱,咱這伙人至於涼這麼多年嗎!」


 


文藝委員鄭琳放下拍視頻的手,讓他別再說了。


 


「什麼意思?」我攥著姜茶抬眼,「七年前,你們聚過一次?」


 


「我,我……」


 


滕文豪意識到自己失言,正吞吞吐吐,忽然像是看到了救星。


 


「班長來了!思玟,讓他自己告訴你!」


 


11


 


外面許是下了小雨。


 


關知珩進來的時候,西裝上披著一層淡淡的水汽。


 


「聊什麼了,這麼開心。」


 


他不明所以地坐到我旁邊,又給我披上自帶的毯子。


 


「聊你呢。」我託腮笑著看他,「聊到七年前咱們在北京,你回來和大家聚會的事兒。


 


「怎麼,不記得了?」


 


那段時間發生過什麼,我至今都能想起來。


 


2017 年初冬,柴嘉的姑姑過世,她回去辦了喪事。


 


那時我和關知珩正在曖昧期,我研究生開學,又在忙著租房,沒能陪她一起回去。


 


又過了差不多半個月,柴嘉找到我,說她懷孕了。


 


那天晚上,關知珩拽著我去她的住處,發了一頓很大的脾氣。


 


說他倆大吵一架並不準確,應該說是關知珩單方面結束了這份友誼。


 


再後來,柴嘉和我們不告而別。


 


其實這些年,我始終搞不懂這件事。


 


就算關知珩和柴嘉自幼相識,他那樣也實在太過激了。


 


也好。


 


這個謎團,終於到了解開的時候。


 


「我當然記得。


 


關知珩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


 


「柴嘉的姑姑和我媽走得比較近,我媽打給我問怎麼辦,我正好有時間,就回來幫忙了。」


 


他還在喝茶,喝放了很久、口感生澀的冷茶。


 


「那時候你剛入學,生活上也需要適應新狀態,我就沒讓你跟著擔心。」


 


「至於那次聚會。」他平靜地看著我的眼睛,「辦喪事我喊了文豪阿哲他們一起,鄭琳她們幾個也來了,結束後大家聚了一場,在酒店玩累了就睡了,沒什麼特別的。」


 


關知珩的視線淡淡跨過我,「對吧,柴嘉。」


 


店裡的 BGM 從民謠切到情歌。


 


溫柔的女聲反復吟唱著一句:憑什麼繞不開,翻不過的盛夏。


 


我忽然想起在精釀吧的那晚,我問關知珩的第一個問題。


 


是「你對柴嘉什麼感情」,

而不是「你和柴嘉什麼關系。」


 


作為被質問的對象,他耐心地兜圈,繞過所有重點,又把問題拋回給另一個人。


 


拋給我,拋給柴嘉,唯獨高高掛起的,就是他自己。


 


「問她幹什麼呢,關知珩。」


 


柴嘉已經有些難堪,時不時擦拭著眼角。


 


我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對關知珩一字一頓。


 


「你那晚拉著她說了什麼,又動過什麼鬼心思,和她,到底有什麼關系?」


 


12


 


關知珩被我問得臉青一陣白一陣。


 


解釋也不是,離席也不是,隻能默默喝酒。


 


男生們相繼起來打圓場,剛才的話題也自然掉在了地上。


 


氣氛降至冰點,我不認為是我的責任,繼續和鄭琳她們聊最近好用的護膚品。


 


滕文豪的火鍋店今天剛開業,

除了我們老同學這一桌,還得招呼其他客人。


 


夜深露重時,考慮到柴嘉的身體情況,大家商量著抓緊散了,擇日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