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失多年的閨蜜再出現,就是胃癌晚期。


 


她無父無母,想把六歲的兒子託給我照顧。


 


我猶豫的時候,丈夫送水果進來,剛巧看到她發的下一條消息。


 


對著那張兒童藝術照,他震驚到說不出話。


 


從背後抱著我的雙手,也迅速變得冰涼。


 


1


 


相識十二年,我沒在關知珩臉上看過這種表情。


 


「怎麼啦?」我扭過頭,喂他吃了一顆聖女果。


 


「七年前嘉嘉離開申城就懷孕了,現在孩子六歲多,不是很正常嘛。」


 


「沒說不正常。」


 


關知珩笑了笑,開始給我按摩肩頸。


 


「我隻是有點意外,她真的把孩子生下來了。」


 


「嗯……但這不是重點。現在嘉嘉生了重病,

想讓我幫她看一陣小孩,你怎麼想?」


 


「拒了吧。咱倆都沒經驗,你最近又要趕稿,如果負不起責任,還是不要貿然答應。」


 


他說的有道理,但我並不完全認同。


 


「可她真的過得很難,沒人照顧不說,還要帶著小朋友在醫院生活,我必須幫幫她。」


 


關知珩的指尖移到我的脊骨,觸感微涼。


 


「她的病情,到哪一步了?」


 


柴嘉是我們的高中同學,更是我從校服到婚紗最要好的朋友。


 


她自幼父母雙亡,能受完教育全靠一個殘疾的姑姑。


 


風雨飄搖到了快三十,偏偏又檢查出胃癌晚期,原發病灶多器官轉移。


 


我搖了搖頭,說我最近打算去看她,視情況而定。


 


關知珩嗯了一聲,溫柔地攏過我的長發。


 


「人總要先顧好自己的生活,

她不會怪你。」


 


說完,他收好果盤往外走。


 


「老婆,我下午還有兩場直播,晚飯在冰箱給你備好了,記得按時吃,不用等我。」


 


半小時後,我走出書房,淋浴間的水聲仍在持續。


 


關知珩做過健身教練,後來和人合伙創辦了器材品牌,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


 


隻是中午衝涼五分鍾的習慣,依舊雷打不動。


 


這次,時間好像太長了點。


 


好奇使然,我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花灑下,關知珩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麼。


 


聽到動靜,他扭頭接過我遞的毛巾,神色穩定如常。


 


2


 


處理完手頭工作,我拎起保養品正要開門,關知珩就出現在了面前。


 


他說外面暑氣太熱,推了後面兩個會,開車送我過去。


 


病房裡,柴嘉一看到我就驚喜地叫了出來。


 


直到看見後面跟著的關知珩。


 


她眸子不易覺察地黯了黯。


 


再抬眼,是一句虛弱卻體面的,好久不見。


 


見狀,我悄悄擰了下關知珩的小臂。


 


他這才走過去,把保養品放在床邊。


 


低著頭回,「好久不見。」


 


見氣氛這麼尷尬,我打算叫上他一起,幾個老同學敘敘舊。


 


關知珩幫我搬好椅子,就徑直往門外走。


 


「你們聊吧,我在外面等。」


 


多年前,關知珩和柴嘉吵過很兇的一架,來醫院前,我特意給他做了思想工作。


 


核心是,不管之前有什麼不開心,在疾病面前都不算事兒。


 


「別裝傻啊關知珩,聽到了沒有?」


 


駕駛座的男人側顏嚴肅清俊,

聞言點點頭,絲滑地泊進側方車位。


 


「聽到了。」


 


普通病房環境很一般,也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


 


柴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我拉過去吃水果。


 


一別七年,她還穿著最後那個冬天的薄毛衫,我看得更難受了。


 


「思玟,我那天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她拿來一隻紅色塑料袋,把其中尚且新鮮的荔枝一顆顆剝開,全都堆在我這邊。


 


「你和知珩結婚不久,平時工作也忙,再帶上我家小草,確實太麻煩你們。」


 


「這另一方面……」她臉上悵然若失,帶著掩不住的愧意。


 


「前幾年我去了廣東就和你斷了聯系,現在遇到難處,這才……朋友不是這麼做的,你不生我的氣,

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3


 


聽她這麼說,十二年前的過往,頓時清晰如昨。


 


高二那年,爸爸接受調職,帶著我和媽媽來到了申城。


 


轉入以雞飛狗跳聞名的五中,外表文靜的我被校霸選中欺負,每天都壓力山大。


 


有一天,校霸不知從哪打聽到爸爸的職位,逼我給他買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籃球場飛來一顆紅色圓球,正中校霸的眉心。


 


「要蘋果是吧,祖奶奶我給你買!」


 


那個敢單挑校霸的短發女孩,就是我們班的柴嘉。


 


而她身後那個踢飛兩個小嘍啰的男生,是班長關知珩。


 


經此一役,我和柴嘉成了好閨蜜,上廁所都要黏在一起。


 


關知珩性子淡,沒什麼朋友,也就柴嘉話多又好動,能逗著他多說兩句。


 


後來我們成了鐵三角,我和關知珩給柴嘉補習,她負責給我們帶來歡樂,高中生活過得有滋有味,一點都不覺得苦。


 


高考後,我和關知珩完成約定,一起考到了北京。


 


柴嘉則放棄了學業,先一步走向社會。


 


在北京,柴嘉到處打零工,也總是談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戀愛。


 


她懷孕那年,我已經成功保研,在五環租下了一套小公寓。


 


關知珩也在體大攢下創業的第一桶金,籌備著自己的健身工作室。


 


關知珩和柴嘉都是貧困區出身,認識的時間也更早。


 


他拽著我找到柴嘉的群租房,當面痛斥她不自重的那個暴雨夜。


 


我震驚於一貫溫和的他,竟也有如此尖酸刻薄的一面。


 


卻沒有想到,那時我們的友誼,已經摁下休止鍵。


 


最後那天,

北京刮了很大的沙塵暴,柴嘉打工的發廊亂得不像樣。


 


我蹲在地上擦五顏六色的染膏,柴嘉蹲過來,輕輕捏住我的手。


 


她說謝謝我父母對她過去的照顧,也謝謝我不嫌棄,願意和她玩。


 


次日,由於極端天氣原因,火車航班全都停運了。


 


我不知道她怎麼去的廣州,怎麼生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又怎麼把他養大。


 


隻知道當年那個因為我痛經,就把身上的硬幣掏空,給我買熱姜茶的女孩。


 


永遠是我的摯友。


 


床頭的小風扇吱呀呀地轉,我看向柴嘉,兇巴巴地說,我當然生你的氣。


 


「這次,如果你再搞不告而別那一套,我就真的不和你做朋友了。」


 


柴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我,又打開手機給我看相冊。


 


「你看,他一歲半的時候從滑梯上摔下來,

鼻梁斷了都沒哭呢。」


 


「這是第一次吃棉花糖,這是帶他去打疫苗,還有這張……」


 


不遠處的門忽地被推開。


 


關知珩身邊站著一個舉著棉花糖叫媽媽的瘦弱男孩。


 


柴嘉笑著哎了一聲,枯葉蝶般的身體前傾。


 


「沒禮貌,快叫阿姨好。」


 


她點了點小家伙的鼻尖,對我彎起眼眉。


 


「思玟,這就是我的兒子,柴小草。」


 


4


 


那天是柴嘉第一次化療。


 


到了晚上,她明顯很不舒服,我沒和關知珩商量,決定把柴小草帶回家。


 


我和關知珩住在別墅區,開過去的一路都覆蓋著茂密的植被,沿途也有漂亮的彩燈。


 


柴小草趴在窗邊,很驚奇地發出一聲聲「哇」,問著各種可愛的問題。


 


「如果我現在打工賺錢,是不是就能給媽媽買這樣的大房子啦?」


 


「阿姨,這個小狗長得好像板凳,他走路是不是很累呀?」


 


我樂不可支,抱著他逐一做出回應,而開車的關知珩則一路無話。


 


隻不過,在小草喊著好熱好熱的時候。


 


他把溫度調低,又把風口方向偏過去一些。


 


到家之後,兩隻小貓聞聲跑了出來。


 


「外星小貓!」柴小草開心地湊近觀察,捏著嗓子學它們的叫聲。


 


「是斯芬克斯貓,胖的叫斯斯,灰色的叫文文。」


 


關知珩走過去打低空調,又給我披上毯子。


 


「小心別感冒了,我出去一趟,你帶他在家玩吧。」


 


我踮著腳親他一口,問他幹嘛這個時間出去。


 


關知珩脫下西裝,

換了隨性的純色短袖,筆挺的後背微繃。


 


「給你買燒烤,你不是一直鬧著要吃嗎。」


 


「也可以不吃呀。」我拉著他的手搖了搖,「正好小朋友也在,你露一手嘛,就做西班牙海鮮飯,好不好?」


 


半小時後,在我給小草解釋小貓名字的來源時。


 


關知珩拎著燒烤回來了,又走到島臺清理海鮮食材。


 


我這才想起小草需要自己的洗漱用品,準備點個外賣。


 


一轉臉。


 


看到入戶櫃上已經擺著卡通圖案的杯子,還有一條奧特曼毛巾,一雙藍色的小拖鞋。


 


「樓下超市順手買的。」


 


關知珩站在灶邊回過頭,「餓了吧,晚飯很快就好。」


 


關知珩的父親常年家暴他的母親,他深受家庭影響,早說過以後不要孩子。


 


話是這麼說,

他平常看到摔跤的小孩會下意識過去扶,在高鐵被哭喊吵到也不會發作。


 


看到他流露出罕見的柔軟,我也笑著回望他,很為他高興。


 


5


 


周一,出版社約我過去開會,我把小草留給關知珩,放心出門。


 


會議的討論時間遠超預計,結束後,我打開手機,準備問他在哪裡。


 


柴嘉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來。


 


【思玟,麻煩你和知珩說一聲,別讓他給小草買太多東西。】


 


【我知道你們都很關心我,可是……這麼貴的禮物,我們真的不能收。】


 


我本想說沒關系,小朋友收到禮物會很開心,開心就是最重要的。


 


但當我看到那張圖片,還是瞬間怔住。


 


照片是用電話手表拍的,畫質糊得像座機拍攝。


 


然而,那輛奢牌的兒童汽車 Logo,還是很好認。


 


小草視角下,前面帶著搞怪頭套,嗦著草莓味冰淇淋的高個子男人。


 


是我那個討厭小孩的丈夫沒錯。


 


大學畢業後,我和關知珩的熱戀期,經常會來萬象城約會。


 


有時逛到兒童區那層,我會跑跑跳跳地說這個很可愛诶,那個看起來也很酷!


 


「寶貝,我說過我不想要小孩。」他一臉無奈,打算牽著我離開。


 


「我知道呀,但我們的未來還長著呢,也許……」


 


「許思玟,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我?」


 


關知珩沒有對我發脾氣,隻是轉過身去,一下下做著深呼吸。


 


手裡的草莓味 Gelato 幾十塊一個,就這樣順著指尖化掉,留下滿地狼狽的黏膩。


 


後來,我再沒提過那件事,也再沒吃過那家冰淇淋。


 


我的父母門當戶對,婚後相敬如賓,不曾鬥過嘴。


 


他們私下各有社交圈,也從不互相過問。


 


我在他們身上學到一點:感情若想長久,有些事情,就不可以輕易點破。


 


這也是媽媽很早教過我的,難得糊塗。


 


看著那張照片,我莫名想起了這些,又努力把想法壓制了下去。


 


未雨綢繆可不是好習慣。


 


6


 


周末,柴嘉提前和我說過,她這幾天都不用做治療。


 


休息日的中午,等小草吃好飯,我就帶著他去醫院找媽媽。


 


過去的路上有點堵,坐副駕的小草暈車了。


 


我有點慌,到處翻找能用的容器,讓他再堅持一下。


 


轉過頭,

小草已經抓著一隻塑料袋,還按著自己的虎口。


 


「叔叔上次給我準備了這個,還教我,如果難受就按住這裡。」


 


小草很懂事地忍耐著。


 


「知珩叔叔還說,我要學著照顧媽媽,就必須變得更堅強才行。」


 


「嗯,你真的很棒。」


 


我笑著點頭,開過了人頭攢動的路口。


 


而盤桓在暗處的思緒,亦稱得上心煩意亂。


 


來到病房,我沒看到柴嘉。


 


正東張西望,隔壁床的老太太拉了拉我,「姑娘,你是找十四床的妹子不?」


 


「是。」我把亂跑的小草拉回身邊,「奶奶,您知道她去哪了嗎?」


 


「唉,年紀輕輕生這種病就很可憐了,化療反應還特別嚴重,老天是真不待見她呀!這不,半小時前暈過去了,大夫帶她去哪我就弄不清了。


 


聽到這裡,小草突然嚎啕大哭。


 


一邊喊著要找媽媽,一邊向外面的樓道跑去。


 


住院部這層和門診部連通,人很多,一個靈活的小家伙但凡脫了手,就怎麼都抓不住。


 


我不斷喊著他的名字,又一路問過去,有沒有見到一個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