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廣闊的天空,無垠的草場,風吹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幾乎讓我落下淚來。
他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在我身邊放緩速度。
「害怕嗎?」
他問。
我握緊韁繩,實話實說:
「有點。」
「跟著我。」
他說著,輕輕磕了一下馬腹,黑馬小跑起來。
我的小紅馬不用催促,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他起初騎得很慢,耐心地告訴我如何控制方向,如何用身體感知馬的節奏。
我學得很認真,摔下馬背兩次,他立刻勒住馬,跳下來查看我是否受傷。
「沒事。」
我拍拍身上的草屑,再次爬上馬背。
這點挫折,
比起我剛來時遭遇的一切,根本不算什麼。
他看著我倔強的樣子,眼裡似乎閃過一絲笑意。
慢慢地,我從慢走到小跑,再到能跟著他在春風裡馳騁一段。
風呼嘯著掠過耳邊,心髒因為疾馳和緊張而劇烈跳動,但一種久違的自由感卻湧了上來。
巴根在不遠處看著,眼神有些復雜,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10
休息時,我們坐在一個小坡上,看著遠處成群的牛羊。
赫勒遞給我一個水囊:
「你學得很快。」
「是王教得好。」
我喝了一口水,平淡地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說:
「開春後,有幾個部落會送來他們的女兒。」
我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充實王庭,
是好事。」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不在乎?」
我放下水囊,看向遠方:
「我在乎與否,重要嗎?這是王的權力,也是王的職責。我隻是好奇,王為何特意告訴我?」
他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虛偽或嫉妒,但他失敗了。
「塔娜的父親,會送她最小的妹妹來。那個老家伙,心思活絡得很。」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我立刻明白了,這不僅僅是納妃,更是部落之間勢力的又一次博弈。
「王需要塔娜父親部落的支持。」
我陳述事實。
「但不需要他們太過強大。」
赫勒接口,語氣冷了幾分。
「新來的小阏氏,若能得到王的喜愛,對她背後的部落自然是莫大的榮耀和資本。
」
我慢慢說道。
「但若她年紀尚小,性格天真,遠離故土,在王庭裡無所依憑……她最依賴的,會是誰呢?」
赫勒的目光銳利起來:
「繼續說。」
「她自然會依賴她的親姐姐,塔娜阏氏。」
我微微一笑。
「姐妹情深,互相扶持,真是佳話。」
赫勒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將新來的妹妹置於塔娜的照顧下,表面上是彰顯對塔娜家族的信任和恩寵,實際上卻是將塔娜家族的兩個籌碼綁在一起,更容易控制和制衡。
姐妹之間,是真心扶持,還是互相爭風拖後腿,還未可知。
「而且,」
我補充道:
「一位年輕的新阏氏入宮,各位現有的阏氏們,
想必都會十分『關心』。塔娜阏氏作為親姐姐,自然要多為妹妹操心打點,難免會……分身乏術。」
赫勒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蕭嫣,」
他緩緩道:
「你把這些告訴我,不怕我覺得你工於心計?」
我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我在王面前,無需隱藏。這些淺顯的道理,王難道想不到嗎?我隻是說出王的所思所想罷了。我的生存,依賴於王的智慧和決斷。王穩,我則安。」
我把所有洞察和謀劃,都歸結於對他的信任和依賴。
赫勒臉上的最後一絲警惕消散了,他大笑起來,笑聲在草原上傳得很遠。
「好一個『王穩,我則安』!」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起來,再跑一圈。讓我看看你的騎術進步了多少。」
我知道,這一關,我不僅過了,而且贏得漂亮。
我向他展示了我的價值、我的智慧,同時再次強調了我的忠誠和依附。
11
新的阏氏名叫其其格,意為花朵,果然年紀很小,才十四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赫勒按照慣例給予了賞賜,並當眾宣布:
「其其格年幼,初入王庭,諸多不適,就由她的姐姐塔娜阏氏多加照拂。」
塔娜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但她無法反駁,隻能強笑著接下這份恩寵。
其其格的到來,果然讓後宮原本就微妙的平衡發生了變化。
其他妃子樂得看塔娜姐妹的熱鬧,有時還會故意去關心其其格,挑撥幾句。
塔娜疲於應付,
對我這邊的關注果然少了很多。
一天夜裡,我已經睡下,忽然被外面極其輕微的異響驚醒。
在荔族生活久了,我對馬蹄聲格外敏感。
那聲音很輕,很遠,但似乎在王庭外圍徘徊不去。
我起身,悄悄走到窗邊。
月色下,看到一隊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方向……似乎是巴根的營帳區域。
赫勒雖然信任巴根,但王庭的守衛和赫勒的貼身護衛是兩支不同的系統,互不統屬,互相制衡。
深夜密會,所為何事?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在蘇日勒下學後去找他。
小家伙最近在學射箭,抱怨弓弦總是磨手。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塊柔軟的小羊皮:
「試試把這個纏在握弓的地方。
」
蘇日勒高興地試了試:
「嗯!舒服多了!大胤姐姐你真厲害!」
我狀似無意地問:
「昨天好像聽到夜巡的馬隊聲音比平時大,沒吵到你吧?」
蘇日勒搖搖頭:
「沒有啊。我睡得很熟。不過巴根哥哥好像昨晚沒睡好,早上我看到他眼睛都是紅的。」
我心裡一沉,果然和巴根有關。
又過了幾天,我從那個收了首飾的老侍女口中聽到一個模糊的消息:
南部邊境的幾個小部落最近有些不安分,似乎有零星的衝突,但消息被壓下來了,知道的人不多。
南部……那是巴根管轄的防區方向。
赫勒最近來的次數少了些,眉宇間帶著疲憊,但對我依舊溫和。
巴根……他的忠誠,
真的毫無瑕疵嗎?
我不能直接告訴赫勒我的猜測。
無憑無據,離間王弟,是S罪。
12
機會很快來了。
赫勒帶來了一副新的馬鞍,說是用最新處理過的牛皮做的,更耐磨更舒適。
我摸著馬鞍,忽然說:
「王,這皮子處理得真好。聽說南邊沼澤多,潮湿,皮具容易壞,要是那邊的將士也能用上這麼好的皮具就好了。」
赫勒的動作頓了一下,看向我:
「南邊?」
我一臉天真,仿佛隻是隨口一說:
「是啊。上次聽您說賞賜的布匹銅器受潮,我就想,南邊那麼湿,將士們的皮甲、弓弦肯定也容易壞吧?那可太辛苦了。」
赫勒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物資損耗、軍備維護……這些都可能成為掩蓋某些事情的借口。
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你有心了。」
我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以赫勒多疑的性格,他自然會去查證南部的軍備損耗是否異常,順藤摸瓜,不難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幾天後,王庭的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赫勒調換了幾名南部邊境的將領,動作迅雷不及掩耳。
巴根稱病,好幾日沒有露面。
赫勒再次來到我的宮殿時,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眼神陰沉得可怕。
他屏退左右,一把將我拉到他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後的沙啞:
「蕭嫣!南部部落騷亂,巴根隱瞞不報,試圖私下調兵平息,你以為,這是為何?」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但強行保持鎮定:
「王……我不知道。
王弟或許……隻是怕王擔憂,想自行處理?」
「自行處理?」
赫勒冷笑。
「調集兵力,是王權!他想幹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憤怒而受傷的眼睛,輕輕說道:
「王……您還記得我給您講過大胤的歷史嗎?兄弟阋牆,往往始於猜忌,而終於……兩敗俱傷。巴根王弟是您一手帶大的,他的忠誠,或許隻是用錯了方式。或許……他隻是太想為您分憂,證明自己,以至於……忘了界限。」
赫勒SS地盯著我,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眼中的瘋狂和S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他松開了我,
踉跄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毯子上。
「證明自己……哼……」
他喃喃自語,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
那一晚,他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默默地喝酒,我默默地陪著。
我知道,巴根暫時不會有事。
赫勒需要這個弟弟,也需要維持部落的穩定。
我的那番話,給了他一個臺階,一個不至於兄弟相殘的理由。
但裂痕已經產生,赫勒對巴根的信任大打折扣。
而我,在這場悄無聲息的風波中,再次鞏固了自己的位置。
13
巴根病了好一段時間後,終於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瘦了些,但對赫勒更加恭敬。
赫勒對待他,
依舊委以重任,但明顯收回了部分軍權,並安插了新的耳目。
兄弟之間,那份曾經的毫無保留,終究是消失了。
塔娜似乎嗅到了什麼風聲,試圖借機拉攏巴根,頻繁讓侍女送些點心吃食去巴根帳中,都被巴根不冷不熱地擋了回來。
我更加謹慎,深居簡出,甚至故意稱病,幾日不曾露面。
赫勒來看我,帶著關切:
「怎麼病了?巫醫看了嗎?」
我靠在榻上,臉色有些蒼白:
「沒什麼大礙,隻是有些疲累,休息幾日便好。」
他握著我的手,眉頭微蹙:
「你身子還是太弱。草原風硬,比不得大胤精細。」
我順勢輕聲咳嗽了幾下:
「或許吧。隻是最近總是睡不安穩,容易驚悸。」
「為何?
」
我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簾,聲音更輕:
「或許……是我想多了。隻是有時會夢見剛來時的情形……害怕……」
他把我攬進懷裡,手臂收緊:
「有我在,沒人能再傷你。」
「嗯。」
我依偎在他懷裡,低聲說:
「王,我有時想,若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牧羊女該多好。沒有那麼多算計,每天隻管看著牛羊曬太陽……」
我感到他身體微微一僵,沉默了很久,輕輕拍著我的背。
第二天,赫勒頒布了幾條命令,加強了我的宮殿守衛。
所有送入我宮中的飲食衣物,都必須經過更嚴格的檢查。
他甚至將一批曾經伺候過塔娜的舊人,
尋了個錯處,逐出了王庭。
塔娜氣瘋了。
她不敢直接對抗赫勒,便把怒火都發泄在了其其格身上。
聽說其其格在她帳中哭了好幾次。
我病愈後,在一次所有妃子都在場的聚會上,其其格看到我,眼神躲閃,甚至帶著一絲畏懼。
我主動走過去,拿起一塊她面前的點心嘗了嘗,對她微微一笑:
「其其格阏氏這裡的點心真不錯,甜而不膩。」
其其格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說:
「是、是姐姐……塔娜阏氏送來的。」
「哦?」
我笑了笑。
「塔娜阏氏真是關心妹妹。」
塔娜在一旁臉色鐵青。
我轉而對其其格溫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