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妹妹年紀小,若是平日裡悶了,可以來我那裡坐坐。我那裡有些大胤帶來的花茶,味道清淡,或許你會喜歡。」


 


晚上,赫勒問我:


 


「你似乎對其其格很友善?」


 


我正幫他褪下外袍,聞言動作不停,平淡地回答:


 


「隻是個孩子,離鄉背井,不容易。何況,她畢竟叫塔娜一聲姐姐。」


 


赫勒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但他明白我的意思:我對其其格的些許友善,恰恰反襯出塔娜這個親姐姐的刻薄。


 


14


 


又過了一段時日,邊關傳來消息。


 


大胤的使臣隊伍,已在來的路上。


 


名義上是友好通商,慶祝荔王平定南部騷亂。


 


王庭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大胤,我的故國。


 


所有人都看著我,

猜測我的反應,猜測赫勒的反應。


 


赫勒當著眾人的面,問我:


 


「蕭嫣,你想見見故鄉來人嗎?」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清晰地說道:


 


「王,我的故鄉,如今在荔族王庭。來的是大胤的使臣,王的客人。王若需要我出面款待客人,我自當遵從王命。若王覺得不便,我亦無不可。」


 


赫勒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眼中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或思念。


 


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沉靜的坦然。


 


良久,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好。那你就準備一下。」


 


「是。」


 


我微微躬身。


 


大胤使臣的到來,必將攪動王庭本就復雜的局勢。


 


這既是危機,也是我進一步獲取赫勒信任,

甚至……為自己謀求更多主動權的機會。


 


我的心,在沉寂中,緩緩凝聚起力量。


 


磨了這麼久的刃,該出鞘了。


 


大胤的使臣隊伍到了。


 


為首的使臣姓張,一個我有點印象的禮部官員,以謹慎圓滑著稱。


 


副使則是生面孔,據說是近年來頗得父皇賞識的年輕臣子。


 


歡迎宴席設在大帳之中,燈火通明,酒肉飄香。


 


荔族貴族和大臣們分列兩側,眼神各異地看著大胤使團恭敬地向赫勒行禮。


 


我坐在赫勒下首右側的位置,這個位置本身就在無聲地宣告著我的地位。


 


我穿著荔族阏氏的華服,發髻也梳成了荔族樣式,隻有幾件低調卻精致的玉飾,隱約透露出故國的痕跡。


 


赫勒讓我出席,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15


 


張使臣說著冠冕堂皇的賀詞,贊美赫勒的英武,祝賀荔族平定南部,並呈上禮單:


 


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一批實用的藥材和工匠工具。


 


赫勒聽著,臉上帶著威嚴的表情,偶爾點頭。


 


當張使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他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更加恭敬地行禮:


 


「參見帝姬……不,參見阏氏。」


 


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和唏噓。


 


我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用的是流利的荔族語:


 


「使臣遠來辛苦。王與我,皆感念大胤皇帝陛下的賀禮與美意。」


 


我刻意用了「王與我」,並將自己與大胤皇帝的關系,定義為感念,姿態擺得清清楚楚。


 


那張使臣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立刻又掩飾下去,連忙回道:


 


「阏氏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宴席過半,氣氛看似熱絡,實則暗藏機鋒。


 


幾位荔族大臣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大胤邊境互市的情況,言語間不乏試探。


 


張使臣應對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通商的意願,又牢牢守住底線,絕不輕易承諾。


 


我一直安靜地坐著,偶爾為赫布添酒,或品嘗一下面前的食物,仿佛對這場交鋒毫無興趣。


 


直到那位年輕的副使忽然起身,向我敬酒。


 


他用的是大胤語,語速稍快,帶著幾分刻意:


 


「臣敬阏氏。聞聽阏氏在荔族深受愛戴,陛下與皇後娘娘聞之,必定深感欣慰。娘娘鳳體一向安康,隻是時常思念阏氏,此次特命臣等帶來了娘娘親手挑選的一些舊物,望能稍解阏氏思鄉之情。」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

實則暗藏鋒芒。


 


他強調深受愛戴,暗示大胤知曉我的情況;提起母後思念,帶來舊物,更是直白地試圖勾起我的鄉愁,在眾人面前暗示我與故國的深切聯系。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赫勒端著酒杯的手也頓住了,眼神微眯。


 


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而緊張。


 


16


 


我放下酒杯,抬起頭,看向那位副使。


 


臉上沒有他預期的感動或悲傷,隻有一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疑惑。


 


我轉向前,用荔族語,聲音清晰地問道:


 


「王,這位使臣大人語速太快,我離鄉日久,大胤官話生疏了些,未能完全聽清。他似乎提到了大胤皇後娘娘?」


 


我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幾乎遺忘母語的荔族阏氏角色,並將問題拋給了赫勒。


 


既無視了副使的挑釁,

又彰顯了以赫勒為尊的姿態。


 


赫勒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和極淡的笑意,他看向那副使,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副使有何話,不妨說慢些,或者,本王可以找人翻譯?」


 


那副使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在赫勒的目光下頓時有些失措。


 


張使臣連忙起身打圓場,狠狠瞪了副使一眼,用放緩的語速重新說了一遍,內容大意相同,但語氣和重點全變了,隻剩下純粹的問候和送禮。


 


我這才露出恍然和得體的微笑,用荔族語回道:


 


「原來如此。多謝皇帝陛下和皇後娘娘掛念。請使臣轉達我的謝意。如今我在荔族一切安好,王待我極好,請陛下和娘娘無需惦念。」


 


我再次強調「王待我極厚」,並將「陛下和娘娘」的稱謂放在後面,親疏立判。


 


赫勒滿意地點了點頭,

舉杯:


 


「使臣的心意,阏氏收到了。來,共飲此杯。」


 


一場潛在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宴席結束後,大胤帶來的舊物被送到了我的宮殿。


 


無非是一些華麗的綢緞、首飾,還有幾幅母後誊抄的佛經。


 


我讓侍女收起東西,面無表情。


 


赫勒晚上過來,看著我:


 


「今天做得很好。」


 


我正對著銅鏡卸下發簪,聞言透過鏡子看他:


 


「王是指我大胤官話退步了?」


 


他走到我身後,雙手放在我肩上,低笑:


 


「你說呢?」


 


我放下發簪,轉過身,看著他:


 


「王,那些東西……」


 


「既然是皇後所賜,你就收著。」


 


赫勒打斷我,

語氣淡然。


 


「你是荔族的阏氏,但也沒人規定你不能擁有大胤的物件。」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警惕我和大胤的聯系,因為他確信,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隻是不想讓王為難。」


 


我輕聲說。


 


「你讓我不為難的最好方式,」


 


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深邃。


 


「就是繼續像今天這樣,站在我身邊。」


 


17


 


大胤使團在王庭停留了幾日,商討了一些關於邊境小額互市的細節條款後,便準備告辭離開。


 


然而,就在他們離開的前夜,王庭發生了一場驚變。


 


夜半時分,王庭突然響起尖銳的警號聲。


 


火光從西南角驟然亮起,伴隨著兵刃交擊和喊S聲。


 


「有刺客!保護王!」


 


侍衛的吼聲劃破夜空。


 


赫勒今晚宴請使臣後,並未留在我這裡,而是回了自己的王帳。


 


我迅速披衣起身,命令殿內所有侍女侍衛緊閉宮門,不得外出,同時讓兩名身手最好的侍衛悄悄潛到靠近王帳的安全距離探查情況。


 


外面的廝S聲越來越激烈,似乎不止一處起火點。


 


混亂中,我甚至聽到了其其格驚恐的尖叫聲和塔娜的怒斥聲。


 


巴根呢?赫勒的貼身侍衛呢?


 


很快,我派出的一個侍衛渾身是血地衝了回來,氣息急促:


 


「阏氏!不好了!刺客分成好幾股,一股直撲王帳,一股去了巴根王爺的營區,還有一股……似乎在衝擊大胤使臣居住的客帳!」


 


衝擊使臣客帳?!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絕非巧合。


 


「王那邊情況如何?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帳守衛森嚴,刺客一時攻不進去!巴根王爺那邊似乎也被纏住了!使臣客帳那邊守衛薄弱,情況危急!」


 


我立刻下令:


 


「召集我們宮裡所有能拿武器的侍衛和僕人,帶上所有能當做武器的東西,跟我去客帳!」


 


「阏氏!危險!」


 


老侍女驚呼。


 


「不去更危險!」


 


我厲聲道。


 


「若是使臣S在這裡,我們都得陪葬!跟我走!」


 


我抽出赫勒送給我防身的一把精致短刃,率先衝了出去。


 


侍衛們見狀,隻得迅速跟上。


 


客帳方向火光衝天,廝S聲清晰可聞。


 


我們趕到時,隻見留守的少量荔族侍衛正在和數十名黑衣刺客浴血奮戰,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大胤使臣的帳篷已經被點燃了一半。


 


18


 


張使臣和那個副使在幾個隨從的保護下,狼狽地躲閃,險象環生。


 


「擋住他們!」


 


我對著身後的侍衛喊道,同時指著客帳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矮棚。


 


「去那邊!躲進去!」


 


我的侍衛人數雖少,但加入戰團,暫時延緩了刺客的攻勢。


 


「張大人,這邊!」


 


我衝著驚慌失措的張使臣大喊。


 


張使臣看到我,如同看到救命稻草,連忙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衝進矮棚。


 


刺客見狀,攻勢更猛,試圖衝破防線。


 


一個刺客猛地擲出手中彎刀,旋轉著飛向矮棚入口。


 


千鈞一發之際,我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短刃用力擲出。


 


「鐺」的一聲脆響。


 


我的短刃竟奇跡般地撞偏了那把彎刀的軌跡,它擦著張使臣的胳膊飛過,釘在棚柱上,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這時,外圍傳來更加激烈的喊S聲和馬蹄聲。


 


「王來了!巴根王爺來了!」


 


有人高喊。


 


赫勒和巴根帶著大隊人馬終於趕到,迅速包圍並剿滅了剩餘的刺客。


 


火光映照下,赫勒騎著馬,臉色鐵青,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戰場,最後定格在站在矮棚前的我身上。


 


他跳下馬,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誰讓你來的?!你不要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


 


我仰頭看著他,聲音還有些發顫,但語氣清晰:


 


「王,使臣……不能S在這裡。


 


赫勒盯著我,猛地將我緊緊抱進懷裡,力道之大,幾乎讓我窒息。


 


「你……」


 


他喉嚨滾動,最終隻擠出兩個字。


 


「……胡鬧!」


 


但誰都聽得出,那裡面包含的遠不止是責備。


 


張使臣等人從矮棚裡出來,臉色蒼白,驚魂未定,對著赫勒和我深深行禮:


 


「多謝荔王!多謝阏氏救命之恩!若非阏氏及時趕到……」


 


赫勒松開我,轉向使臣,臉色依舊難看:


 


「讓使臣受驚了。本王必定查清此事,給大胤一個交代!」


 


刺S事件震驚了整個王庭。


 


19


 


赫勒暴怒,下令徹查。


 


巴根因為被刺客刻意絆住,

救援來遲,臉色也十分難看,主動請纓追查。


 


線索很快明晰起來。


 


刺客雖然大部分戰S或被滅口,但還是活捉了幾個傷員,順藤摸瓜,查到了幾個南部部落的小首領頭上。


 


更深層的調查顯示,塔娜的父親與這幾個小首領過往甚密,並且他一直是反對與大胤緩和的主要勢力之一。


 


更重要的是,在清查現場時,赫勒的心腹在刺客使用的箭矢和刀柄上,發現了屬於塔娜家族的標記。


 


塔娜的父親被迅速控制起來。


 


塔娜本人則哭喊著衝進赫勒的王帳申冤,聲稱是有人陷害。


 


赫勒根本懶得聽她辯解,直接下令將其軟禁在自己的帳中,沒有命令不得出入。


 


其其格嚇得病倒了。


 


這場清算雷厲風行,赫勒借著這次事件,狠狠打擊了以塔娜父親為首的保守派勢力,

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權力。


 


大胤使團推遲了行程。


 


張使臣在驚魂稍定後,與赫勒進行了一次長談。


 


內容無人得知,但之後赫勒下令增加了邊境互市的點和交易量,並給予大胤商人更多的便利。


 


顯然,這次刺S事件陰差陽錯地反而促進了兩國的互信和合作。


 


大胤看到了赫勒穩定局勢、推動緩和的決心和能力,也看到了我這個和親帝姬所發揮的超乎想象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