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態度比來時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真正的感激。
「阏氏臨危不懼,智勇雙全,臣欽佩不已。此次歸國,臣定當如實稟報陛下與娘娘。阏氏在此安好,陛下娘娘亦可安心了。」
他這番話,說得意味深長。
我知道,我在大胤那邊的價值也被重新評估了。
我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和親公主,而是一個能在荔族王庭說得上話、甚至能影響荔王決策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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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赫勒來到我的宮殿。
他屏退左右,看著我:
「那天晚上,你怎麼知道要去救使臣?」
我給他倒了杯熱茶:
「直覺。也可能是……別無選擇。他們S了,對我,
對王,對荔族,都是災難。」
「你擲出的那把刀,很準。」
他忽然說。
「運氣好。」
我垂下眼。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塔娜的父親,會『病逝』。塔娜,我會將她送去遙遠的北方部落養老,終身不得回王庭。」
我心中一震,這是最徹底的清算。
我沒有說話,這是他的決定,我不能幹涉。
「其其格……」
他頓了頓。
「她沒什麼錯,但留在王庭,難免觸景生情。我會為她擇一良配,讓她離開。」
處理得幹淨利落,又保留了一絲仁慈。
「王思慮周全。」
我輕聲道。
他握住我的手,看著我被燙傷過、那晚又因為投擲短刃而再次磨紅的手背,
低聲說:
「蕭嫣,留在王庭,陪在我身邊。」
經過這麼多事,他看到了我的勇氣、決斷和對局勢的精準把握,更看到了我一次次在關鍵時刻,選擇站在他這一邊。
我反握住他粗糙的手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好。」
塔娜被送走了,悄無聲息。
其其格也嫁給了東部一個忠誠部落酋長的兒子,離開時臉上終於有了少女應有的紅暈和期待。
巴根交出了更多權力,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對赫勒愈發恭敬順從。
赫勒也並未趕盡S絕,依舊給予他應有的地位和尊榮。
王庭似乎恢復了平靜,但格局已徹底改變。
再也沒有人敢輕視我這個來自大胤的阏氏。
我的命令在王庭內暢通無阻,甚至開始有一些部落首領的夫人主動前來拜見,
言語間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赫勒幾乎每晚都宿在我的宮殿。
他跟我討論政務的時間越來越多,有時甚至會聽取我對某些部落首領性格的分析,或者對物資調配的建議。
我不再是籠中鳥,我成了他真正的伴侶和幕僚。
21
春天再次來臨的時候,赫勒帶著我去草原深處騎馬。
隻有我們兩個人,縱馬奔馳,直到再也看不到王庭的輪廓。
我們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停下,並肩看著落日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橙紅色。
「蕭嫣,」
赫勒忽然開口。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不是當初把你搶來,荔族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我看著遠方的落日,輕輕說:
「或許還在和大胤打仗,或許王還在為南部部落和保守派頭疼,
或許……不會有互市,不會有更多的糧食和布匹。」
赫勒笑了,攬住我的肩膀:
「是啊。所以,這是長生天給我的最好的戰利品,也是最好的禮物。」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變得低沉而認真:
「蕭嫣,做我的大阏氏。」
我微微一怔。
大阏氏之位空懸已久,這是荔族王庭女主人最高的名分。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
「王不怕大胤因此覺得荔族過於重視我,反而生出別的心思?」
「他們不敢,也不會。」
赫勒自信地道。
「你現在,首先是荔族的大阏氏,然後,才是大胤的帝姬。這個身份,對你,對我,對荔族,對大胤,都是最好的平衡和保障。」
他看得很透徹。
大胤需要一個在荔族掌有實權的自己人,荔族也需要一個能維系與大胤緩和關系的紐帶。
而我,這個身份,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我的安全和權力。
「好。」
我看著他金色的眼瞳,應了下來。
冊封典禮盛大而隆重。
我穿著荔族最高規格的阏氏禮服,接受了所有部落首領和大臣的朝拜。
赫勒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代表大阏氏權力的金杖放入我的手中。
我握著冰冷的金杖,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看到了巴根復雜的眼神,看到了其他妃嫔敬畏的目光,也看到了遠處草原的地平線。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大胤皇宮那個絕食抗議、絕望哭泣的小帝姬。
她永遠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在異國的王庭,手握權杖,
站穩腳跟。
22
夜涼如水,我站在宮殿的露臺上,望著屬於我的遼闊草原。
赫勒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看什麼?」
「看家。」
我輕聲回答。
他手臂收緊了些。
「嗯,我們的家。」
風聲掠過王庭,吹動旗幟獵獵作響。
赫勒給予我的,不僅僅是尊榮,更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我開始協助他處理部分文書,聆聽各部族首領夫人的請安與訴求,甚至對賞罰提出建議。
我的宮殿是王庭中一個逐漸顯赫的權力中心。
巴根見了我,會依照禮制,恭敬地稱一聲「大阏氏」。
我知道,他從未真正放下戒心,如同我對他一樣。
一日,
處理完日常事務,老侍女低聲稟報:
「大阏氏,北部斡爾朵部落的首領夫人求見,說是……為了貢馬分配的事宜,已經求見了王好幾次,未能得見。」
斡爾朵部落,以盛產良駒聞名,但近年來勢力擴張頗快,隱隱有不安分之象。
貢馬分配,看似小事,實則關乎部落實力消長。
「請她進來。」
我放下手中的羊皮卷。
那位夫人年紀頗長,眉眼精明,行禮後便哀切陳情,說部落今年遭了雪災,馬匹瘦弱,若再按往年數額繳納貢馬,部落將難以為繼。
我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夫人的難處,我知曉了。雪災之苦,王亦十分掛心。」
她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我卻話鋒一轉:
「不過,
我聽聞斡爾朵部今春新增了不少壯年騎手,操練甚勤。既是災年,養活這許多人口想必更為艱難,夫人何不裁減些冗員,也好節省些草料,優先供養良駒?畢竟,貢馬關乎王庭騎兵戰力,絲毫馬虎不得。」
那夫人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部落擴充兵力之事頗為隱秘,自以為無人知曉,卻被我輕描淡寫地點破。
裁減騎手,無異於自斷臂膀。
「大阏氏明鑑……那、那些隻是……」
她支吾著,冷汗涔涔。
「是什麼,都不打緊。」
我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貢馬數額,可按舊例減免三成。但如何減免,是減免戰馬還是馱馬,需得王庭派員查驗災情後,依實定奪。夫人意下如何?」
減免三成是恩典,
但王庭派人查驗,既是監督,也是威懾。
那夫人不敢再有異議,伏地謝恩,神色惶然地退下了。
老侍女擔憂地看著我:
「大阏氏,此舉是否會過於強硬,開罪斡爾朵部?」
「恩威並施,方能長久。」
我淡淡道。
「隻施恩,他們會覺得軟弱可欺;隻示威,會逼他們狗急跳牆。如今這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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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很快傳到了赫勒耳中。
當晚他來時,並未提及,隻是在臨睡前,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斡爾朵部今日遞了請罪書,言明之前虛報了災情,願足額繳納貢馬,隻求王庭不必派人勞頓查驗。」
我背對著他,整理枕席,聲音平靜:
「是麼?那便好。看來這位首領夫人,是個明白人。
」
他沉默片刻,從身後擁住我,低沉的笑聲震動著我的後背:
「我的大阏氏,如今越發有女主人的風範了。」
他的語氣帶著贊賞,卻也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審度。
我心中凜然,知道這隻是開始。
越是站在高處,越不能行差踏錯。
又過了幾個月,我發覺身體不適,時常疲乏慵懶,月事也遲了許久。
巫醫診脈後,滿臉喜色地跪地賀喜:
「恭喜大阏氏!賀喜大阏氏!您這是有孕了!」
消息如風一般傳遍王庭。
赫勒大喜過望,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我的宮殿。
他撫著我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熾熱:
「這是我的嫡子!是將來要繼承整個草原的雄鷹!」
王庭上下一片歡騰道賀之聲。
但我卻敏銳地感覺到,暗處的目光更多了。
巴根來賀喜時,笑容似乎有些勉強。
其他部落首領的賀禮格外厚重,言語間試探著王對未來的規劃。
這個孩子,在我腹中尚未成型,便已攪動了權力的深潭。
我變得更加小心。
一切飲食用具,必經心腹之人反復查驗。
赫勒加派了更多忠誠的守衛,將我的宮殿護得鐵桶一般。
懷孕四月時,一場秋獵如期舉行。
我因有孕在身,並未隨行,留在王庭。
赫勒離開的第三日夜裡,我突然腹痛如絞,下身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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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醫!快傳巫醫!」
老侍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恐。
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來的巫醫臉色凝重,
施針用藥,忙活了半夜,才勉強穩住情況。
「大阏氏近日可曾食用過什麼寒涼之物?或是受到過驚擾?」
巫醫顫聲問道。
我強忍著腹痛和心悸,仔細回想,搖了搖頭。
所有入口的東西,都查過無數遍。
「是……是那盆香!」
一個負責殿內清掃的小侍女突然驚恐地指著窗邊的一盆綠色植物。
「那是前幾日巴根王爺派人送來的,說是南邊來的稀罕物,香氣能安神……奴婢見它好看,就擺在了窗邊……」
那植物開著不起眼的小白花,散發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香。
巫醫臉色大變,急忙讓人將那盆花搬出去查驗。
回報的結果讓人心寒:此花平日無毒,
但其花粉若與另一種常見於薰衣草香料中的成分混合,便會產生極輕微的毒素,平日無害,但對有孕女子,尤其是初期胎像未穩者,長期嗅聞,足以導致滑胎。
而我殿內燻衣服用的香囊裡,正好就有那種薰衣草成分!
巴根送的花……我殿內的薰衣草香……
看似毫無關聯的兩樣東西,組合在一起,便是S人不見血的刀。
我躺在榻上,渾身發冷,比那日面對刺客時還要恐懼。
這種陰毒的手段,防不勝防。
「查。」
我咬著牙,對心腹侍衛下令。
「暗中查,那盆花經手的所有人,近日王庭內外所有薰衣草香料的來源和流動。不許驚動任何人。」
赫勒聞訊提前趕回,雷霆震怒。
但調查卻陷入了僵局。
送花的小吏失足墜馬S了。
薰衣草香料來源復雜,幾乎每個宮殿都有使用,無從查起。
巴根跪在赫勒面前,指天發誓自己絕無不臣之心,送花隻是單純覺得稀罕,討好大阏氏。
赫勒看著他,眼神冰冷,最終卻隻是斥責他行事不周,罰俸一年,勒令閉門思過。
這件事,最終以意外和疏忽定論,不了了之。
經此一遭,我徹底明白了。
我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已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
赫勒對我更加呵護,甚至有些過度緊張。
但他能防住明槍,卻難擋這無數的暗箭。
我撫摸著小腹,那裡有一個脆弱的新生命。
我不能倒下,更不能讓他未出世便面臨無數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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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了許久,我的胎象才逐漸穩固。
期間,我以靜養為名,幾乎足不出戶,但耳報神卻從未停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