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卻下意識地擋了一下,語氣急切起來。


 


「你今晚……很美。比我記憶裡任何時候都美。」


 


他的贊美聽起來蒼白而吃力,帶著一種刻意的討好。


 


我停下腳步,終於正眼看他。


 


燈光下,他眼下的烏青很重,臉頰消瘦,那份曾經吸引我的陽光俊朗被一種頹唐和憔悴取代。


 


看來顧磊說的並非虛言。


 


但我的心湖沒有因此泛起一絲憐憫的波紋。


 


「沈先生。」


 


我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涼。


 


「如果沒正事,我先失陪了。」


 


「沈先生?」


 


他重復著這個稱呼,像是被刺痛了,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們之間,已經生疏到這個地步了嗎?」


 


「不然呢?


 


我反問,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


 


「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應該是什麼關系?」


 


他被我問住,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晚風吹起他額前不聽話的頭發,更添幾分落魄。


 


「我……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隻是……隻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


 


我回答得快速而肯定。


 


「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會更好。」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強撐的鎮定。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


 


「洛洛……我真的……知道錯了……每一天,

每一秒都在後悔……我……」


 


「你的後悔,與我無關。」


 


我冷冷地打斷他。


 


「沈祁,收起你這套。痛苦和買醉,是你選擇背叛必須付出的代價,不是用來換取同情和原諒的籌碼。


 


「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別再試圖打擾我的生活。


 


「這是你唯一能做的、像點樣子的補償。」


 


我說完,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推開玻璃門離開。


 


腳步沒有一絲遲疑。


 


19


 


盛夏來臨。


 


工作依舊是生活的重心,但不再是唯一的避難所。


 


我重新拾起了擱置多年的油畫,周末會背著畫架去市郊的寫生基地,一待就是大半天。


 


畫筆蘸取顏料,在畫布上塗抹的感覺陌生又熟悉,

能讓人忘卻時間,內心一片寧靜。


 


畫室裡結識了幾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偶爾會一起看展,交流心得,生活圈子在不知不覺中拓寬了些許。


 


許茜看著我漸漸煥發出新的光彩,終於不再整天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開始拉著我逛街買衣服。


 


美其名曰「告別過去,從形象開始」。


 


她指著鏡子裡穿著一條藕粉色真絲連衣裙的我,嘖嘖稱贊。


 


「看看這氣色,這線條!洛洛,你現在走出去,說二十五歲都有人信!哪還有半點之前的憔悴樣子?」


 


鏡子裡的女人,眉眼間確實舒展了許多,長期健身讓體態更加挺拔緊致,裁剪合身的連衣裙勾勒出恰到好處的曲線。


 


我笑了笑,刷卡買下了那條裙子。


 


一個行業內的交流酒會,我代表公司參加。


 


這種場合以往總是帶著任務性質,

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酬周旋。


 


如今心態變了,反而更能從容應對。


 


我端著香檳,與幾位相熟的合作方寒暄了幾句,正準備去餐區取些點心,一個溫和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蘇經理,好久不見。」


 


我轉過頭。


 


是陳哲,另一家知名設計公司的合伙人,四十歲上下,氣質儒雅沉穩。


 


我們曾在幾個項目上有過合作,他專業能力出眾,為人低調謙和,在業內有很好的口碑。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暗格西裝,襯得人身形修長,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陳總,好久不見。」


 


我微笑著與他碰了下杯。


 


「聽說你們剛拿下城東那個文化中心的項目,恭喜。」


 


「謝謝。」


 


他笑容加深了些,

目光坦誠而欣賞。


 


「比起那個,我更佩服你們的案子,做得非常漂亮,尤其是後期技術難點的突破,聽說你是關鍵人物。」


 


「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謙遜了一句,心裡卻因這精準的認可而感到些許愉悅。


 


我們很自然地聊起了行業動態和一些最新的設計理念。


 


陳哲見解獨到,談吐風趣,又不失分寸感,交流起來令人如沐春風。


 


酒會結束時,他很自然地遞過一張名片。


 


「下次有機會,希望能再向蘇經理討教。我們公司最近也在探索一些新的方向,或許有合作的可能。」


 


我接過名片,也遞上了自己的:「陳總客氣了,互相學習。」


 


他的指尖無意間輕輕擦過我的手背,觸感幹燥而溫暖,一觸即分。


 


離開酒會,夜風微涼。


 


我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陳哲的名片信息。


 


我知道這或許隻是一次普通的業內交流,也可能蘊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試探。


 


能遇到一個聊得來、彼此欣賞的同行,是件不錯的事。


 


至於以後會如何發展,順其自然就好。


 


我現在的生活很好,充實而平穩。


 


我不再迫切需要一段感情來證明什麼或填補什麼。


 


我能照顧好自己,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


 


這種能夠掌控自己節奏和情緒的感覺,真好。


 


我發動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


 


我知道,我正在這條路上,穩穩地向前走著。


 


20


 


入秋後,天氣轉涼,空氣裡多了幾分清爽。


 


一個周六的早晨,

我抱著剛買的新鮮百合和幾本畫冊從花店出來,準備去工作室消磨一個安靜的上午。


 


走到公寓樓下,卻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佇立在門禁外。


 


是沈祁。


 


他看起來比上次慶功宴時更清瘦了些,但收拾得整齊了許多。


 


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發仔細梳理過,下巴刮得幹淨。


 


隻是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憔悴和小心翼翼,泄露了他的狀態。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看到我,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慌亂。


 


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努力擠出一個算不上自然的微笑。


 


「早,洛洛。」


 


我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事?」


 


我的冷淡讓他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紙袋。


 


「我……我來這邊見個朋友,剛好路過……」


 


這個借口拙劣得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將手中的紙袋遞過來。


 


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松,卻掩不住底下的緊張。


 


「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吃這家的杏仁酥,排了挺久的隊才買到,還是熱的。你……嘗嘗?」


 


這家杏仁酥在城北,離這裡幾乎橫跨整個城市。


 


他口中的剛好路過,顯得無比蒼白。


 


我沒有去接那個紙袋,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看著他眼底那點卑微的希冀像風中殘燭般搖曳。


 


「謝謝,不用了。」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早就不吃那麼甜的東西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遞出紙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袋還散發著溫熱甜香的點心。


 


「這樣啊……」


 


他訕訕地收回手,將紙袋垂在身側,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


 


「也、也好,吃太多甜的是不健康……」


 


沉默像沉重的幕布籠罩下來。


 


他局促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了事等待訓斥的孩子。


 


與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甚至帶著幾分跋扈的沈祁判若兩人。


 


「如果沒別的事,我上去了。」


 


我無意欣賞他的狼狽,更無意與他在這裡上演任何久別重逢或懺悔求和的戲碼。


 


「等等!


 


見我要走,他急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懇求。


 


「洛洛,我就說幾句話,就幾句!」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隻是給了他一個冷漠的側影。


 


他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低沉而急促,充滿了悔恨。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也沒臉求你原諒。


 


「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真的知道錯了。錯得離譜。


 


「我不該被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迷了眼,不該傷害你,不該說那些混賬話……


 


「這幾個月,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恨不得回到過去掐S那個混蛋的自己。」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帶著真實的痛苦。


 


「失去你,是我活該。我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打斷他沉浸式的懺悔,

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溫度。


 


「你的痛苦是你為自己的選擇付出的代價,不必說給我聽。」


 


我的話像冰水,澆滅了他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火光。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近乎茫然的無措。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無論他多麼痛苦,多麼後悔,都無法再在我這裡換取一絲一毫的心軟。


 


「洛洛……」


 


他喃喃著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碎的無力感。


 


「我們真的就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


 


「哪怕隻是做朋友。」


 


「朋友?」


 


我終於轉過身,正視著他,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沈祁,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存在做朋友這個選項。


 


「以前是夫妻,現在是陌路。


 


「這就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關系。」


 


我說得清晰而決絕,不留一絲模糊的餘地。


 


他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那雙曾經明亮飛揚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敗。


 


我拿出門禁卡,刷開了單元門。


 


「別再來了。」


 


走進樓棟前,我最後留下這句話。


 


「別讓自己變得更難堪。」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裡映出我平靜無波的臉。


 


他的醒悟來得太遲,他的痛苦也過於廉價。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這個道理,我懂。


 


21


 


窗外的梧桐葉染上了金黃,我正伏案修改一份設計草圖。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你之前提過想找的那本絕版建築理論集,西雅圖的一家二手書店有售,已幫你聯系預留。這是店主郵箱和訂購方式。】


 


短信語氣平實,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那本書是我幾個月前在一次行業沙龍上隨口提過的,當時隻是感慨了一句難找,沒想到他竟記到了現在。


 


我沒有回復,刪除了短信,繼續手上的工作。


 


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像被投下一顆小石子,漾開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我加完班回到公寓樓下,猝不及防地又看到了沈祁。


 


他靠在一輛黑色的轎車門邊,身影幾乎融在夜色裡,指間夾著一點猩紅,明明滅滅。


 


秋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似乎等了很久。


 


看到我,

他立刻掐滅了煙,站直了身體,臉上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疲憊和局促。


 


「洛洛。」他聲音有些沙啞。


 


我停下腳步,隔著幾米的距離,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顯得輪廓愈發清晰,也愈發消瘦。


 


「我說過,別再來了。」


 


我的聲音比夜風更冷。


 


「我知道。」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落葉。


 


「我沒想打擾你。隻是……剛才聽顧磊說,你們項目組明天要去北山實地勘察,那邊有一段路在維修,不太好走。


 


「我……我換了輛底盤高點的車,想著也許……能用得上。」


 


他說得磕磕絆絆,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我,

仿佛說出這些花費了他極大的勇氣。


 


我沉默著。


 


北山路況不好的事,我也是下午才接到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