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消息倒是靈通。


 


「不用了。公司安排了車。」


 


我拒絕得幹脆利落。


 


「公司的車我看過了,轎車型,那段碎石路恐怕……」


 


他急急地抬頭,接觸到我的目光,又瞬間泄了氣,聲音低下去。


 


「好吧……那你……明天路上一定小心點。」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任務,又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轉身拉開車門,準備離開。


 


那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透著一種孤寂和落寞。


 


「沈祁。」


 


我忽然開口。


 


他猛地頓住,迅速轉過身,眼睛裡驟然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我看著他眼中那點因為我的呼喚而驟然燃起的光亮,那裡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夜風吹起他額前散落的發絲,露出光潔卻帶著倦意的額頭。


 


他站在那兒,眼巴巴看著我。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細微地刺了一下。


 


不疼,卻有一種奇怪的酸脹感。


 


我沉默地看著他,那短暫的幾秒鍾,對他而言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都放輕了。


 


然後,我冷冷開口。


 


「你的關心,我收到了。但以後不必再做這些。


 


「你的車,你的好意,你這個人,我都不需要。


 


「別再把時間浪費在我這裡。」


 


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期待碎裂成粉末,被風吹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幾乎散在風裡。


 


「對不起……又打擾你了。」


 


他不再停留,轉身坐進車裡。


 


車子很快駛離路邊,尾燈融入夜晚的車流,消失不見。


 


我站在原地,秋夜的涼意一點點滲透進來。


 


剛才那一瞬間心口的異樣感也隨之消散。


 


我知道他或許真的在改變,在用他的方式贖罪。


 


但有些路,走過了就無法回頭。


 


22


 


深秋的夜晚,空氣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剛結束與陳哲的一場工作討論。


 


我們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門口道別。


 


「很期待接下來的合作可能性,蘇經理。」


 


他微笑著伸出手。


 


「我也是,陳總。今晚聊得很愉快。」


 


我與他握了握手。


 


看著他駕車離去,我轉身走向地鐵站。


 


心裡盤算著項目的可行性,並未留意到不遠處陰影裡。


 


一輛停著的車內,有一雙眼睛正SS地盯著這邊。


 


剛走過一個街口,包裡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固定號碼。我微微蹙眉,接了起來。


 


「請問是蘇洛女士嗎?」


 


一個焦急的男聲,背景嘈雜。


 


「我們是靜安路消防救援站!您位於雲錦苑的住宅發生火災,火勢已初步控制,但需要您立刻回來一趟配合調查和清點損失!」


 


雲錦苑?


 


我的公寓?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有瞬間的空白。


 


「我……我馬上到!


 


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我掛斷電話,幾乎是踉跄著衝到路邊,顫抖著手試圖攔出租車。


 


就在我慌亂不堪的時候,一道刺眼的車燈打過來,一輛黑色 SUV 猛地剎停在我身邊。


 


車窗降下,露出沈祁蒼白焦急的臉。


 


「洛洛!上車!」


 


他聲音嘶啞急促,不容置疑地推開了副駕駛的門。


 


「我剛接到物業電話!快!」


 


我愣了一秒,他已探身過來幾乎是將我拉進了車裡。


 


車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味,他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側臉線條緊繃得像石頭。


 


「你怎麼……」


 


我下意識地問,聲音還在抖。


 


「我剛好在附近!」


 


他打斷我,語氣又快又急,

猛地踩下油門。


 


「別怕!坐穩!」


 


他車開得極快。


 


我SS抓住頭頂的扶手,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車子停在了公寓樓下。


 


消防車刺眼的紅燈旋轉著,照亮了周圍驚慌失措的人群和不斷從單元門湧出的濃煙。


 


我家所在的樓層窗戶一片漆黑,有水流不斷滲出。


 


我推開車門就想往裡衝。


 


「等一下!」


 


沈祁猛地拉住我,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外面等著!我上去!」


 


「不行!我的東西……」


 


我掙扎著,眼淚因為恐懼和焦急終於奪眶而出。


 


「什麼東西都比不上命重要!」


 


他對著我低吼,眼睛赤紅,一把將我推回到車邊。


 


「聽著!在這裡等著!不準進去!」


 


他說完,竟猛地脫下身上那件單薄的襯衫,露出裡面一件深色打底衫。


 


接過旁邊一個物業人員遞來的湿毛巾捂住口鼻。


 


不顧消防人員的勸阻,一頭扎進了那棟還在冒著濃煙的單元門。


 


「喂!先生!不能進去!危險!」


 


消防員的呼喊聲被他拋在身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SS盯著那個漆黑的樓道口,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周圍嘈雜的人聲、消防車的鳴笛聲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他上去做什麼!


 


那裡面還有什麼值得他冒生命危險去拿?!


 


就在我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樓道口終於再次出現了他的身影。


 


他踉跄著衝出來,劇烈地咳嗽著。


 


臉上身上全是黑灰,那件深色打底衫被燎破了好幾處,手臂上有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腫水泡。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被燻得烏黑的金屬盒子。


 


裡面裝著一些重要證件和我祖母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一隻舊式玉镯。


 


他幾乎是跌撞著跑到我面前,將沉重的B險箱塞進我懷裡。


 


然後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撕心裂肺地咳嗽,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幸好……幸好沒燒到……」


 


他抬起頭,臉上被煙燻得漆黑,隻有一雙眼睛因為充血和咳嗽泛著駭人的紅,卻亮得驚人。


 


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沒事……東西也沒事……」


 


消防員和醫護人員立刻圍了上來,

給他檢查手臂上的燒傷,給他吸氧。


 


他順從地配合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會消失一樣。


 


我抱著懷裡冰冷沉重的B險箱,看著他被灼傷的手臂,看著他狼狽不堪卻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他因為嗆入濃煙而痛苦咳嗽的樣子……


 


一直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


 


腿一軟,我抱著箱子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淚無聲地瘋狂湧出,混著臉上的灰燼,滾燙地滑落。


 


我恨他。


 


我厭惡他。


 


我早已決定與他老S不相往來。


 


可他為什麼……


 


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衝進去?


 


沈祁掙脫開醫護人員,踉跄著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想抬手碰碰我。


 


看到自己髒汙的手和受傷的手臂,

又縮了回去。


 


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別哭……洛洛……別怕……沒事了……」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世界一片混亂。


 


23


 


火災後的混亂持續了半夜。


 


消防員徹底排查了隱患,確認是樓下住戶電路老化引發的意外,波及了我家。


 


損失主要集中在廚房和臨近的客廳。


 


書房和臥室僥幸得以保全,但整個房子彌漫著刺鼻的煙味和水漬,短期內無法住人。


 


沈祁手臂上的燒傷經過醫護人員緊急處理,塗滿了藥膏,被紗布層層包裹。


 


他拒絕了去醫院進一步檢查的建議,固執地留在現場。


 


沉默地站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目光卻始終膠著在我身上。


 


物業安排了附近的酒店暫住。


 


一切初步安頓下來時,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抱著那隻冰冷的B險箱,站在酒店房間門口,身心俱疲。


 


沈祁跟在我身後,停在不遠處,欲言又止。


 


「謝謝你。」


 


我轉過身,聲音因為吸入煙塵異常沙啞,但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


 


「謝謝你冒險把東西搶出來。」


 


他看著我,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嘴唇幹裂。


 


聽到我的道謝,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搖了搖頭。


 


「沒什麼。你沒事就好。」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似乎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心翼翼試探。


 


「洛洛……讓我……讓我照顧你幾天,好不好?


 


「就幾天……等你找到新的地方安頓下來……我保證不會打擾你……」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害怕被拒絕的恐懼。


 


經歷了昨晚那樣驚心動魄的共患難,他似乎又看到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我看著他那張疲憊不堪、寫滿悔恨與期盼的臉,看著他那條裹著紗布的手臂。


 


心裡不是沒有觸動。


 


但是。


 


我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讓那寒意深入肺腑,驅散最後一絲混亂和搖擺。


 


「沈祁。」


 


「你衝進火場救我重要的東西,

我很感激。這份情,我記下了。」


 


他眼中瞬間燃起光亮。


 


但我接下來的話,將那點光亮徹底撲滅。


 


「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灰敗,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感激不是愛,愧疚更不是。」


 


我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眼中的S潭。


 


「我們最好的結局,就是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你的補償,到此為止。真的,足夠了。」


 


我說完,抱著箱子,轉身刷開了酒店房門。


 


「洛洛!」


 


他在我身後猛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絕望。


 


「就算……就算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


 


我的手握著門把,停頓了片刻,沒有回頭。


 


「沒有了。」


 


我的聲音輕而肯定,敲碎了所有幻想,「保重,沈祁。」


 


我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我擦幹眼淚,深深呼吸。


 


24


 


一系列瑣碎卻必要的事務填滿了每一天。


 


B險理賠、聯系裝修、尋找臨時住所……


 


我沒有接受沈祁通過顧磊輾轉傳來的任何經濟補償或幫助提議。


 


全權委託給了一家可靠的修復公司處理後續事宜。


 


最終,我在離公司更近的一個高端小區租下了一套視野極佳的小戶型公寓。


 


搬家那天,陽光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