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哇，這窗景！這光線！單身富婆的快樂我算是體會到了！
「恭喜啊洛洛，徹底重獲新生！」
我笑著遞給她一杯剛煮好的咖啡，靠在窗邊，俯瞰著樓下如織的車流。
是的，新生。
幾天後，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沈祁母親打來的。
她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她告訴我，沈祁決定接受公司外派海外的任命。
去歐洲待幾年，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走。
「洛洛……阿姨知道，說再多對不起也沒用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是沈祁沒福氣，是他對不起你……以後，你自己一個人，要好好的。
」
我安靜地聽著，心裡沒有恨，也沒有太多波瀾。
「謝謝阿姨，我會的。也祝他一切順利。」
掛了電話，我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他要走了。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這個曾在我生命裡掀起驚濤駭浪的男人，最終也像退潮一樣，即將徹底退出我的世界。
也好。
周末下午，門鈴響了。
監控屏幕上顯示，是快遞員，手裡捧著一大束嬌豔欲滴的香檳玫瑰。
我皺了皺眉，最近並沒有訂購鮮花。
籤收後，花束裡沒有卡片，隻在絲帶上別著一個細小的、造型別致的銀色 U 盤。
一種莫名的預感襲上心頭。
我將 U 盤插入電腦。
裡面隻有一個音頻文件。
點開，先是長久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然後，沈祁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說得很慢，很艱難，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
「洛洛……當你聽到這個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在飛機上了。
「有些話，當著你的面，我大概永遠也說不出口……也沒資格再說。」
他又停頓了很久，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對不起。這句道歉太輕，也太遲了。
「我知道。我對我對你做過的每一件混賬事，說過的每一句傷人的話，都後悔莫及。
「那不是一句年輕衝動或者被迷惑就能開脫的。
「是我混蛋，是我迷失了自我，是我親手毀掉了我們之間最珍貴的東西。
「火場那天……我不是想用苦肉計綁架你。
「我隻是……隻是當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再失去重要的東西了。
「哪怕能彌補一點點……我知道這很可笑……」
他的聲音哽咽得厲害，幾乎說不下去。
「我選擇離開，不是逃避，是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你最大的打擾和傷害。
「放過你，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後該做的事。」
他嘆了一口氣。
「洛洛……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值得被全心全意地愛著，尊重著，呵護著……
「很遺憾，
那個人不是我。
「但我真心……真心祝願你，以後每一天，都平安，快樂，幸福。」
錄音到這裡結束，後面又是一段長久的空白，然後戛然而止。
我坐在電腦前，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房間，將那束過於濃豔的玫瑰也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心裡很平靜。
我拔出 U 盤，連同那束盛大卻不合時宜的玫瑰，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它們承載的歉意和告別都太沉重，而我早已輕裝上路。
手機屏幕亮起，是陳哲發來的消息。
詢問我下周是否有空參加一個業內的小型藝術展，附帶了展覽的詳細介紹鏈接。
我回復了一個好。
25
午後，
我正蜷在沙發裡翻閱一本建築期刊，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國際航班的行程提醒。
是沈祁。
他今天離開。
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條冰冷的信息提示。
我放下期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光明媚，樓下花園裡的晚櫻開得正盛，雲霞般鋪陳開來。
微風拂過，帶起一片細碎的花瓣雨。
幾個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地傳來。
很遠的地方，或許有一架飛機正轟鳴著衝上雲霄，載著一段沉重的過往，飛向陌生的彼岸。
在我心裡，那段故事早已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落下了句點。
手機再次響起，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是陳哲。
他發來幾張剛剛結束的藝術展現場照片，
又分享了一篇他認為我會感興趣的建築評論文章。
我翻閱著那些照片，簡單回復。
窗外，一個孩子不小心摔倒了，哇哇大哭，旁邊的伙伴們立刻圍上去，笨拙又熱心地安慰著他。
很快，破涕為笑的孩子被拉起來，又重新加入了奔跑嬉鬧的隊伍。
我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是啊，摔倒了，哭一場，然後站起來，繼續向前跑。
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未來會怎樣？
我不知道。
或許會嘗試接受一段新的、健康的感情，或許會繼續享受一個人的自由與寧靜。
但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再將自己的幸福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
愛情曾是我的蜜糖，也曾是我的砒霜。
但如今，它不再是我的全部。
這世上，生病了會S，沒錢了會S。
可從沒聽說過，沒有愛情會S。
我擁有健康的身體，熱愛的事業，獨立的經濟，和一顆歷經風雨卻愈發堅韌強大的內心。
足夠了。
微風吹拂起窗簾，帶來清涼的氣息。
我微微揚起臉，感受著這份前所未有的自在。
姐姐玩得起，也輸得起。
如今，更是贏得了起。
沈祁番外：
飛機轟鳴著衝上雲端。
窗外，熟悉的街景迅速縮小、模糊，最終被厚重的雲層徹底吞沒。
我走了。
如她所願，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裡。
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像樣的事。
機艙內空氣沉悶，鄰座的小孩在哭鬧，
混合著引擎的嗡鳴，吵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閉上眼，試圖隔絕這一切，腦海裡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她最後看我的眼神。
平靜，淡漠，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甚至沒有恨。
手臂上的燒傷還在隱隱作痛，醫生說是淺二度，會留下疤痕。
真好。
就該留下。
這痛楚，這疤痕，像一道永恆的刑罰，時刻提醒著我，我曾多麼混賬地弄丟了我的寶貝。
過往的片段日夜不停地在我腦子裡回放。
我當時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她可是我的洛洛啊。
是那個在我一無所有、叛逆逃家時，給我一個屋檐，給我一碗熱飯，用那雙清澈眼睛看著我的姐姐。
是我耗盡了全部青春的熱忱,才終於追到手的月亮。
我怎麼就……
把她弄丟了呢？
酒精麻痺不了這種痛，隻會讓記憶更加清晰。
畫面一帧帧閃過,凌遲著我所剩無幾的神經。
夏悠悠。
那個膚淺、虛榮，隻會撒嬌賣乖的女人。
我當初到底是著了什麼魔？
就因為那點可笑的虛榮心？
就因為貪戀那點廉價的崇拜和年輕肉體帶來的虛假活力？
真他媽惡心。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惡心。
她說得對，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
飛機穿越雲層，遭遇氣流，劇烈地顛簸起來。
機艙裡響起驚呼,氧氣面罩彈落。
一片混亂中，我竟然奇異般地平靜了下來。
甚至隱隱期待著,
就這樣墜毀也好。
至少，不必再面對每一個沒有她的明天。
顛簸漸漸平息，飛機恢復了平穩。
機長廣播安撫著受驚的乘客。
希望落空。
我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雲海。
原來連解脫，都是奢侈。
歐洲的冬天陰冷潮湿。
新環境，新工作，一切看似光鮮亮麗。
金發碧眼的同事熱情友善，但我融不進去。
我像個遊魂,機械地完成工作，然後把自己扔進公寓裡，對著空蕩蕩的四壁發呆。
買醉成了常態，隻有酒精能帶來片刻混沌的安寧,但醒來後的空虛和悔恨隻會變本加厲。
我開始瘋狂地搜索一切關於她的消息。
通過還在國內的朋友，通過社交平臺小號。
我知道她搬了新家，視野很好。
我知道她負責的項目獲得了行業大獎。
我知道她開始學油畫,作品還挺像樣。
我知道……她和那個姓陳的走得很近。
照片上,她站在一個畫展門口,穿著那件很好看的藕粉色大衣,側著頭和那個男人說話。
嘴角帶著淺淡卻真實的笑意。
眼睛亮亮的，那是一種我很久很久沒在她臉上看到過的光彩。
那個男人站在她身側,姿態從容，目光溫和地落在她⾝上。
般配得刺眼。
心髒猛地⼀縮,劇烈的疼痛讓我幾乎喘不上氣。
像被⼈在舊傷上⼜狠狠捅了⼀刀,還擰了一圈。
她好了。
沒有我,她真的過得很好。
比以前和我在⼀起時，更好。
這不是我一直希望的嗎？
可為什麼真看到了,會這麼痛？
痛得恨不得⽴刻S去。
我猛地將手機砸在地上,屏幕碎裂開來，像極了我支離破碎的心。
公寓⾥回蕩著我的嘶吼，可是沒有人聽見,也沒有⼈在意。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滾燙地灼燒著臉頰。
我像個⾛投無路的孩⼦,⼀遍遍喊著她的名字。
「洛洛……對不起……洛洛……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可是無人回應。
空蕩的房間⾥，
隻有我⾃己的回聲,和窗外永⽆⽌境的、冷冰冰的雨聲。
她說得對。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我的痛苦，我的懺悔,我這半⼈半鬼的⽇子,都是我活該。
是我⾃己，親手把世界上最愛我的⼈,弄丟了。
餘生還那樣⻓。
⽽我早已知道，路的盡頭，不會再有⼈等我。
無人等候。
也再不會有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