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許，星星並非那麼遙不可及。
26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我面前的小碗就沒空過。
我哥涮一片毛肚放進來，周遲就撈一勺蝦滑添上……倆人像是在進行什麼投喂比賽。
我終於忍不住了，把碗往前一推。
「停！二位，我還沒生活不能自理呢！」
我哥又夾了一筷子肥牛給我，說：「珍惜吧。等我去了外地，你想讓哥這麼伺候你都沒這機會了。」
「那我以後找個男朋友唄。」
「不許早戀！咱們老江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我哥眼睛一瞪。
「我是說以後！以後！」我有點無語。
我哥突然把八卦的目光投向周遲。
「對了老弟，你長得這麼帥，在大城市談過戀愛沒？」
「沒有。」周遲正吃著，頭也沒抬。
「真的假的？我還以為你們大城市的孩子都早熟呢。」
「刻板印象。」
「對了，你爸媽為啥把你一個人扔我們那兒了？」
周遲的動作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說：「打架。」
這個詞一出，我和我哥都愣住了。
我們又想起了那個晚上，頭破血流的人從樓道裡衝出來。
不抽煙不喝酒的周遲，居然真的打架。
我哥率先反應過來，用力拍了拍周遲的肩膀。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男子漢大丈夫，知錯能改就行。以後別打架了，咱靠腦子吃飯！」我哥說完，
自己先樂了，「雖然我腦子不太好使，但我妹和我弟行啊！」
吃完飯，我哥搶著去買單。
周遲挪到我旁邊的座位，小聲說：「江冉，你別怕我。」
「怕你幹什麼？怕你下次月考再高我二十分？」
「我以後不會打架了，你監督我。」
「好。」
27
一周後，競賽成績出來了。
我果然隻是個光榮的陪跑，但周遲的名字赫然列在晉級全國賽的名單最前面。
晚上回到家，我爸媽張羅了一大桌子好菜，說是要慶祝慶祝。
「小周同學真是好樣的！」我爸樂呵呵地給周遲夾了個大雞腿。
「就是，以後常來家裡吃飯，阿姨給你做好吃的補補腦。」我媽又盛了碗湯遞過去。
周遲低著頭，半天沒動筷子。
我哥江晟用胳膊肘碰他。
「喂，高興傻啦？」
周遲還是沒抬頭，肩膀卻微微抖了一下。
我哥湊近一看，嚇了一跳。
「不是吧？怎麼還哭了？我爸燉的骨頭湯是有點鹹，但不至於齁哭吧？」
「謝謝叔叔阿姨，謝謝哥，還有……江冉。」周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他這一道謝，把我們都弄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試圖緩解氛圍。
「哎呀，這麼客氣幹嘛，一家人……」
我話還沒說完，周遲突然轉過身，一把將我緊緊抱住了。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兩隻手舉在半空，對著我爸媽和我哥瘋狂眼神示意。
不是我！
是他先動的手！我絕對沒有早戀！
我哥反應挺快，立刻上手把周遲從我身上扒拉開。
「哎哎哎，情緒到了就行了啊，我爸媽還看著呢！要抱就抱哥，哥的懷抱永遠為你敞開！」
周遲被我哥強行摟住，反而哭得更兇了。
晚飯後，我送周遲下樓。
「周遲。
「你先去替我摸摸全國賽的星星是什麼樣的。
「然後……」
周遲打斷我，說：「我們一起去摘更亮的。」
28
時間唰地一下溜走，我哥江晟的第二次高考總算是轟轟烈烈地結束了。
至於他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學……這事兒暫時得打個問號。
但另一件事，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好像，真的，紅了。
全網粉絲六百萬，隨便發個啃雞腿的視頻都能有幾十萬點贊。
更離譜的是，居然還有個網劇找他去客串一個校園扛把子。
這天，他舉著手機衝進我房間，屏幕差點懟我臉上。
「真的有公司要籤我了！這次是真的！不收培訓費！還說要給我發工資！」
「合同拿來我看看。」周遲放下手裡的筆。
我也好奇地湊過去，看到公司名字後瞬間尖叫。
「BZ 娛樂！我喜歡的那個誰、那個誰還有那個誰誰誰都是他們家的！哥！苟富貴啊……」
我哥一聽，立馬說：「包在哥身上。」
周遲快速瀏覽著手機上的電子合同，說：「違約金條款有點模糊，抽成比例需要再明確一下。
哥，這份合同先別急著籤，我讓認識的律師叔叔幫忙看一下。」
「好兄弟！」我哥立刻感動地摟住周遲。
29
全國賽和期末考撞了時間。
高二的最後一次考試，我還是穩穩的年級第一。
周遲則拿了特等獎，獲得了 A 大數學系的保送資格。
消息傳來，全校轟動。
我看著臺上被校長熱情表彰的周遲，心情有點復雜。
放學後，我和周遲默契地溜到教學樓後面的臺階上吃著冰淇淋。
初夏的風帶著點燥熱，我們倆並排坐著，誰都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我沒忍住，捅了捅他的胳膊。
「喂，周遲。」
他側過頭看我，鼻尖上沾了點白色的奶油。
我擺出最兇的表情，惡狠狠地說：「你得更努力了聽見沒？
接下來一年，你要是沒把我輔導上 A 大，我就讓你把在我家吃的所有飯，連本帶利都吐出來！」
周遲愣了一下，笑著問我：「非得上 A 大不可嗎？」
我下意識回嘴道：「也不一定啊，其他學校也行。」
話音剛落，周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我的手腕就往家走。
「回家，做題。」
30
暑假第一天，我美好的懶覺計劃就被周遲無情粉碎。
早上八點整，我家門鈴準時響起。
門外站著周遲，一手拎著豆漿油條，另一隻手抱著一摞嶄新的習題冊。
「早，」他把早餐塞我手裡，「吃完開始。」
從此，我過上了日夜不休的暑假生活。
周遲每天雷打不動八點報到，
晚上十點才在我爸媽「小周辛苦了明天再來啊」的熱情送別中離開。
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我都被按在書桌前，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公式和題海裡。
連續兩周後，我趴在桌上，感覺魂都沒了。
「周遲……周老師……周大哥……能申請休息一天嗎？就一天！我感覺我的腦子需要格式化一下……」
「還想不想上 A 大了？」
「其實……也沒有那麼想……」我有氣無力地哼哼。
「我想。」周遲忽然停下筆，轉過頭看我。
我愣了一下，不解地問：「你不是已經保送了嗎？」
「可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學。
」
空氣突然安靜了。
窗外的蟬鳴變得格外聒噪，我們就這樣看著對方的眼睛，誰也沒說話。
幾秒後，周遲先移開視線。
「你答應過我的……要一起摘星星。」
我重新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演算下一道題。
周遲則拿起我上一套批改完的卷子，仔細地寫著批注和思路要點。
31
高三開學，周遲雖然已經手握 A 大的保送資格，卻比任何一個衝刺高考的人都要卷。
每一次月考他都雷打不動地參加，我們的名字在年級第一和第二的位置上交替出現，像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有次我忍不住問他：「你都保送了，還這麼拼幹嘛？」
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怕你一直考第一飄了，
得時不時敲打一下。」
我：「……」
與此同時，江晟客串的那部小網劇播出了。
雖然他出場總時長加起來可能都不到一集，但隻要他那張傻樂呵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我們全家就會立刻舉起手機狂拍，然後火速發到家庭群裡進行三百六十度無S角誇獎。
在我第 N 次把我哥醜照發進群後，周遲忽然小聲問：「我能看看你們發的什麼嗎？」
我正低頭打字，隨口應道：「這有什麼不能的，我拉你進群不就行了？」
「可……這是你們家的群。」
「你看我這記性，」我爸猛地一拍大腿，「早該把小周拉進來了。」
我媽也連連點頭道：「就是，阿姨早就把你當自己家孩子了，別見外！」
從此，
「幸福一家人（4）」正式變成了「幸福一家人（5）」。
而自打進了我家群，周遲對我的迫害……啊不，輔導更是變本加厲，達到了令人發指的新高度。
他鐵了心，非要親手把我塞進 A 大不可。
32
高三上半學期在鋪天蓋地的試卷中結束，最後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出來，我的分數已經蹭到了 A 大往年的錄取線邊緣。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轉眼就過年了。
除夕那天，周遲給我發了條簡短的消息：【回家幾天，年後回。新年快樂。】
我哥還在某個影視基地拍他的戲，家裡就剩下我、我爸和我媽。
三個人對著滿滿一桌子菜，總覺得有點冷清，我媽還念叨著「小周也不知道回家吃沒吃上年夜飯……」
年味還沒散盡，
高三狗的苦命日子又開始了。
開學第一天，我打著哈欠走進教室，發現周遲回來了，正低頭整理著一沓厚厚的資料。
我走過去，把書包放下。
「年過得怎麼樣？」我問。
「還行，跟我家裡的關系……緩和了一些。」
「所以……你要回去了嗎？」
周遲動作頓住，抬眼看向我，問：「回去？回哪兒？」
「就……回你原來的家啊？」我聲音有點發虛。
「我回去幹嘛？」說著，他把手裡那沓印著不同校徽的卷子推到我面前，「我從以前同學那兒弄來的新題，正好給你加練。」
「要不……你還是先走兩天？」我看著那堆一眼望不到頭的開學禮物，
眼前一黑。
周遲直接忽略我的抗議，敲了敲桌面。
「來，做題。」
33
我剛拐出校門，就看見幾個流裡流氣的社會青年把周遲圍住，推推搡搡地把他逼進了旁邊那條僻靜的S胡同。
我跟了上去，躲在巷口偷偷往裡看。
一個黃毛猛地抬腳踹在周遲肚子上。
周遲悶哼一聲，撞在牆上。
他低著頭，攥緊了拳頭，硬是沒還手。
「媽的！不是挺能打嗎？還手啊！」另一個人叫囂著又推了他一把。
我嚇得手抖，趕緊掏出手機報了警，然後腦子一熱，撿起牆角的半塊板磚就衝了過去。
「你們幹什麼！我已經報警了！」
那幾個混混愣了一下，看到就我一個女生，嗤笑著說：「哪來的小學生？
滾遠點！別他媽多管闲事！」
我沒理他們，擠過去擋在周遲身前。
「你們別亂來！」
離我最近的那個混混罵了句髒話，抬手就朝我臉上扇過來。
隻聽一聲痛苦的慘叫，周遲SS攥住那混混的手腕，幾乎要把它捏斷。
他眼神冷得嚇人，剛才那副任打任罵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其他幾人見狀，一擁而上。
混戰瞬間爆發。
周遲把我緊緊護在身後，動作快準狠，幾下就把衝在最前面的人撂倒在地。
但他畢竟是以一敵多，還要分心護著我，身上挨了好幾下。
要是小時候我乖乖去上我媽給我報的跆拳道班就好了，一定不會這麼被動。
幸好，警察及時衝進來控制了局面，把我們全都帶回了派出所。
做筆錄的時候，
周遲的父母急匆匆地從外地趕了過來。
他父親一進門，看到周遲，二話不說就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狗改不了吃屎！」
周遲偏著頭，右臉瞬間紅腫起來。
「我是狗？那你是什麼？」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你再說一遍！」他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又要打他。
我爸趕緊攔在周遲前面，說：「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
負責案件的警察把周遲爸爸拉開。
「周先生，我們查了現場監控，是你兒子被多人圍毆，他是在保護女同學的情況下進行的正當防衛。」
周遲猛地推開椅子，衝出了派出所。
我趕緊追出去。
在一個路燈下，我抓住了他的衣角。
「周遲，你之前……也是被冤枉的嗎？
」
34
周遲背對著我，身體緊繃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聲音低啞地開口。
「我轉學過來之前，看到幾個混混在巷子裡堵著一個初中生要錢。
「沒監控，那幫人咬S了說是互毆。他們被拘了幾天，我被批評教育，我爸領我回家的。
「本來他就因為我私自轉了理科，沒按他安排的路走而憋著火。
「那件事成了導火索。我們大吵一架，他說我爛泥扶不上牆，然後就把我扔到這兒來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家樓下看到的那一幕。
「所以那次，你樓下那幾個人……」
「嗯，不知道他們怎麼找到我的，我隻能還手，」周遲頓了頓，「對不起，那天嚇到你了。」
「今天還是那幫人？
」我問。
周遲點了點頭。
我心裡堵得難受，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心疼的情緒湧上來。
「那你一開始為什麼不還手？就站著讓他們打？」
「我答應過你的，以後不會再打架了。」
我的視線落在他剛剛挨過耳光的臉上，清晰的紅痕讓我心裡一陣酸澀。
「還疼嗎？」我輕聲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