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的存在父母一輩子都在吸子女的血嗎?」
存在。
我就是那個血包,今年 38 歲,坐標一線城市,前互聯網大廠總監,年薪百萬。
但現在,我失業,離婚,房子被法拍,孩子跟前夫走了。
而我的親生父親,昨天還在打電話罵我,讓我給他打錢,去買最新款的「宇宙能量水」。
他說,那杯水,比我這個女兒更讓他有活下去的欲望。
一切,都始於一張號稱能「包治百病」的床墊。
1
我爸,林國棟,退休前是一個小縣城的小學語文老師。
我媽去世得早,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讀書,很不容易。
這點恩情,我記一輩子。
所以工作後,我拼命賺錢,
給他買最好的,給他換大房子,醫保社保都買到最高檔,請保姆照顧他。
我希望用錢,彌補我不能常伴他身邊的缺憾。
他年輕時算個文藝青年,寫詩,下棋,有點清高,瞧不起俗務。
退休後,母親不在的空虛、無人交流的孤獨,以及驟然失去規律生活的迷茫,讓他迅速被互聯網的洪流卷走。
2
起初是看直播。
抖音快手上那些穿著清涼、嘴甜如蜜的小姑娘,一聲聲「哥哥」、「叔叔」,叫得他心花怒放。
他開始幾十、幾百地打賞,後來變成幾千。
退休金打賞光了,就動積蓄。
積蓄沒了,居然偷偷去找民間借貸。
那是我第一次給他填窟窿,十五萬。
我氣得渾身發抖,第一次對他發了大火。
「爸!
這些都是騙子!她們叫你一聲哥你就找不到北了?這錢夠你舒舒服服過多少年?!」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薇薇,爸知道錯了。爸就是太孤單了。你們都不在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的心瞬間就軟了,化成了一灘水,愧疚感淹沒了我。
是啊,我除了給錢,還給過他什麼?
我甚至春節都因為加班,兩年沒回去了。
我給他買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機,耐心地教他視頻通話。
給他訂了各種雜志,讓他多出去跟老同事下棋。
我以為事情過去了。
我忘了,一個空洞的心,塞進去一點東西,如果那東西不對,反而會膨脹出更大的空洞。
3
不久後,
他通過棋友老張,接觸到了一個名叫「生命量子匯」的組織。
這個名字,就透著一股子山寨和忽悠的氣息。
但他們包裝得極好。
在高檔酒店的會議室裡開「公益健康講座」,工作人員西裝革履,一口一個「老師」、「教授」。
主講人自稱「劉博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PPT 做得極其炫酷,滿嘴跑著「暗物質能量」、「生物電場」、「納米科技」這些老人聽不懂的高大上名詞。
他們精準地抓住了老年人的所有痛點:怕S、怕病、怕給子女添麻煩、怕被時代拋棄、渴望關注、渴望價值。
他們對我爸這種有點文化的老人,有一套獨特的話術。
不叫他叔叔,叫林老師。
不單純推銷產品,而是「探討科學前沿」。
「劉博士」會握著他的手,
無比誠懇地說:「林老師,跟您交流真是受益匪淺!您的見解太獨到了!我們這項科技,就是為了您這樣有智慧、懂生活的人服務的!」
4
我爸徹底淪陷了。
他感覺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找到了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覺。
他甚至成了「生命量子匯」在我們老家的「志願者」,積極發展下線,雖然一個都沒發展成功。
他開始在家庭微信群裡轉發各種偽科學文章。
什麼《震驚!NASA 最新發現:量子水可治愈癌症!》、《哈佛教授揭秘:磁場共振,人類長生不老的鑰匙!》。
我每次看到都頭皮發麻,苦口婆心地勸他,發科普文章給他,告訴他這些都是騙人的。
他每次都回:「你們年輕人,不懂科學。」
「這是最新的科技,你們不理解很正常。
」
「人家劉博士是留美回來的,難道不比你懂?」
溝通的裂縫,變成了鴻溝。
然後,他就提到了那張改變一切的床墊,所謂的「生命量子共振艙」。
5
據「劉博士」說,這床墊採用了宇航員睡眠養護技術,內置量子芯片,能釋放與人體細胞固有頻率一致的生命頻譜。
睡在上面,可以疏通經絡、淨化血液、逆轉衰老,甚至對阿爾茲海默症都有奇效!
售價二十萬人民幣。
我爸給我打視頻電話,興奮得滿臉紅光,像個終於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薇薇!爸的身體有救了!這個床墊太好了!老張睡了三個月,白頭發都變黑了!高血壓也停了!你一定要給爸買!」
我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強壓著怒火,
試圖保持冷靜。
「爸,你動動腦子想想,這可能嗎?世界上要有這種東西,早就拿諾貝爾獎了!還能輪得到他們在酒店裡推銷?這就是個騙局!」
我的否定,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的興奮。
他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變得陰沉而陌生。
「騙局?呵,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冷笑。
「你就是舍不得給我花錢!你年薪幾百萬,給我買張床墊怎麼了?我的老伙計們都買了!就我沒有!」
接著又委屈起來,「你知道他們背後怎麼笑話我嗎?說我養了個女兒有什麼用?賺再多錢也是個守財奴!」
「我不是舍不得錢!我是不能看著你被騙!」
「被騙?我樂意!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天天失眠、頭暈、心慌,西醫檢查不出毛病,就說我焦慮!那是他們無能!
人家劉博士說了,我就是生物電場紊亂!睡這個床墊就能好!」
「那是話術!爸!那是騙子的話術!」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騙子?我看你才是我長壽路上的絆腳石!你就是想我S!我S了你就省心了!錢都歸你了!」
他對著鏡頭咆哮,面目猙獰,然後猛地掛斷了視頻。
那一刻,我舉著手機,渾身冰冷,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辦公室裡空調很足,我卻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
「你就是想我S」。
這六個字,像是淬毒的刀子,精準地捅穿了我的心肺。
我這麼多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在他眼裡,原來竟是如此不堪。
6
我哭了很久。
丈夫陳明打電話來,我都沒敢接。
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國企工程師,年薪不到我的四分之一,我們家的主要開支、孩子的天價學費、房子的巨額房貸,都壓在我一個人肩上。
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家裡又出了這種事,平添他的焦慮。
我選擇了沉默和冷處理。
我天真地以為,像上次一樣,他鬧一陣,發現我不接茬,也就罷了。
畢竟,二十萬不是小數目,他自己去哪裡弄?
我低估了騙子集團的手段,也低估了我父親陷溺的程度。
7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刻意減少了和父親的聯系。
我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當時正在做一個重要的內容生態重構項目,日夜顛倒,壓力巨大。我試圖用忙碌麻痺自己,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家庭矛盾。
但我總能收到父親的各種信息。
有時是「生命量子匯」公眾號的推文鏈接。
有時是別人睡了床墊「療效顯著」的聊天截圖。
有時是他陰陽怪氣的抱怨,「哎,人老了,就是討人嫌。」
「還是小張貼心啊,天天問我睡得好不好。」
這個小張,就是他的「專屬客服」。
我屏蔽了家庭群,設置了免打擾。
我像個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假裝一切都不存在。
直到那個下午。
8
我正在會議室裡,和團隊激烈爭論著一個產品原型的設計方案,手機在桌面上不停震動。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我老家。
我掛斷了。
它又頑固地響起來。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
我示意會議暫停,
走到走廊接通了電話。
「是林薇女士嗎?」一個冰冷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你父親林國棟,在我們這裡的借款逾期了。聯系不上他。你是他緊急聯系人,麻煩你通知他一下。」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停止跳動。
走廊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窒息起來。
「借款?什麼借款?他借了多少?」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多。連本帶利,五十五萬八千。」對方報出一個數字,精確又冰冷。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緊急聯系人是您。我們也知道您在米廠公司做總監,兒子在海灣國際學校讀三年級。放心吧,我們是很規範的,先禮後兵。」
他們準確報出了我的公司、職位、孩子的學校。
這不是通知,這是赤裸裸的恐嚇。
我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
「他……他借這麼多錢幹什麼?」
「購買產品啊。一張床墊,二十萬。剩下的,他說是加盟費,要成為我們地區的代理。」對方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加盟費?!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這……這是詐騙!你們這是違法的!」
「林女士,話不能亂說。合同是他本人籤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視頻錄像都有。我們是正規小額貸款公司。」
對方的語氣冷了下來,「給你三天時間。錢不到賬,我們會派人去你公司,和你兒子學校,進行『友好』訪問。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9
電話被掛斷。
我衝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幹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鏡子裡那個女人,臉色慘白,眼圈烏黑,因為連續熬夜而皮膚粗糙,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後、即將折斷的花。
恐懼。
無邊的恐懼,還有滔天的憤怒。
我立刻請了假,甚至來不及跟陳明解釋,開車瘋了一樣衝回老家。
四個小時的車程,像開了一個世紀。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無數念頭閃過。
錢怎麼辦?
工作怎麼辦?
催債的真的會去公司和學校嗎?
陳明知道了會怎麼樣?
我爸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10
到家時,已是深夜。
推開家門,
一股混合著老人味、藥味和某種奇怪的、類似金屬和塑料加熱後產生的氣味撲面而來。
客廳裡,隻開著一盞昏暗的燈。
那張巨大的、白色的、看起來廉價無比的電動床,一直發出嗡嗡的低鳴,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怪物,盤踞在客廳中央。
我爸,就蜷縮在沙發裡,在那詭異的藍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瘦小和蒼老。
「你回來幹什麼?」他看到我,先是一驚,隨即露出戒備和抵觸的神情。
「那五十五萬八千塊,是怎麼回事?!」
我竭力控制著音量,但聲音還是尖利得嚇人。
他的眼神瞬間慌亂起來,不敢看我,聲音也低了八度,「什……什麼五十五萬?你胡說什麼……」
「高利貸!
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了!說你還不上錢,要去找我兒子!!」
我徹底失控了,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他嚇住了,身體縮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才嗫嚅著開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們……他們說有個以舊換新的補貼活動,現在下單,隻要再補十萬,就能升級到至尊版,能量場強一倍,還能成為縣代理。」
我爸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
「我……我一時拿不出……那個經理小張說……他們有關系,可以快速貸款,利息很低。」
「擔保人呢?合同呢?!」我逼問。
他哆哆嗦嗦地起身,從臥室床頭櫃最底下,翻出一個文件袋。
我一把奪過來,抽出裡面的合同。
貸款合同,產品購買合同,加盟代理合同……
厚厚的一沓。
在擔保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名字——林薇。
那筆跡,拙劣地模仿著我的籤名,後面還按了一個紅手印!
偽造籤名!
11
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我踉跄著後退兩步,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不是他的女兒。
我隻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無限提取現金的 ATM,一個可以隨時拿來抵押、甚至不需要知會的物件。
「爸!這是詐騙!是犯法的!你偽造我的籤名!」
我抬起頭,看著他,
眼淚奔湧而出,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極致的荒謬和憤怒。
他被我的眼淚和指責激怒了,那點可憐的愧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蠻橫。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籤你的名怎麼了?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沒有我,你有今天嗎?你能賺那麼多錢嗎?你就說這錢你還不還?你不還,他們就要去你公司鬧!讓你丟人現眼!讓你老板開除你!」
他怕那些催債的流氓,遠勝過怕我。
他甚至和那些騙子、高利貸站在一起,結成同盟,來吸幹我的血。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知道,跟他說什麼都是徒勞。
他的三觀已經被徹底洗腦重塑了。
在他的認知裡,騙子是好人,是給他帶來健康和希望的天使。
而我,這個不肯出錢的女兒,
才是他幸福路上的最大阻礙。
12
為了保住工作,保住我那點可憐的、不堪一擊的體面,我再一次屈服了。
我動用了給孩子存了多年的教育基金,掏空了家裡所有的活期存款,又咬牙賣掉了手裡一部分大幅縮水的公司股票,湊夠了五十六萬,打到了那個指定的賬戶上。
錢轉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半條命也跟著一起轉走了。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深圳的家,已經是凌晨。
陳明和兒子早已睡下。
我站在漆黑的客廳裡,看著這個我辛苦打拼換來的一切,巨大的虛無感和恐懼感攥緊了我。
我該怎麼跟陳明解釋?
這五十六萬,幾乎是我們所有的現金儲備了。
我還不知道,這一筆錢,根本不是結束,它隻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真正的災難,正張開黑洞洞的大口,等著將我,和我的整個家庭,一口吞噬。
錢轉出去後,我過了幾天提心吊膽的日子。
手機一響就心驚肉跳,生怕又是催債的。
我不敢告訴陳明,隻能一個人默默承受這種恐懼和巨大的財務窟窿帶來的窒息感。
我天真地以為,破財消災,事情到此為止了。
我甚至開始自我安慰,錢沒了可以再賺,隻要工作還在,家庭還在,總有翻身的日子。
我太低估了人性的貪婪,無論是騙子的,還是我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