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決定尋S。
怕安眠藥傷胃,割腕太疼,跳樓S不透。
想起爸媽曾告訴我:
「你對螃蟹嚴重過敏,一口都不能碰!」
我同城購了二十隻大閘蟹,準備吃S。
可沒想到,嘴巴都被鉗子扎痛了,除了飽,我沒感到任何的不適。
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原來連這件事,他們也是騙我的……
1
我爸媽總說,愛是分不完的,錢是賺不完的。
可在我家,愛和錢都有指定流向。
小時候,愛流向我哥杜城。
新買的書包、剛出爐的雞腿、誇獎和贊美……都屬於他。
長大後,
錢也流向了我哥。
杜城職高畢業後就沒正經上過班,換了十幾份工作,最長的一份幹了三個月,嫌累。
之後就徹底躺平在家,每天打遊戲、刷視頻,成了個三十歲還心安理得啃老的巨嬰。
我爸媽嘴上罵他,卻每個月按時給他零花錢,比我剛畢業時的工資都高。
而我,211 大學畢業,進了一家還不錯的公司,從實習生做到部門主管,拼S拼活了六年,終於攢下了四十萬。
我本打算用這筆錢給自己買個小小的單身公寓,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家。
可我媽一個電話,就擊碎了我所有的計劃。
2
我媽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加班。
手機在桌上嗡嗡作響,屏幕上「媽」這個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我劃開接聽,
還沒來得及開口,她那熟悉又理所當然的語調就傳了過來:
「敏敏,你下班沒?你哥那個房子,我們去看好了,就在市中心,地段好,以後升值空間也大。定金我們已經付了,還差四十萬的首付,你哥手上沒錢,我跟你爸這點養老金也湊不齊,你那兒不是還有點積蓄嗎?先轉給我,我幫你保管。」
「保管」。
多麼溫情又諷刺的詞。
但我知道,這筆錢一旦到了她手裡,就會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我卡裡沒那麼多錢。」
「你騙誰呢?」
我媽冷笑一聲:
「你那點工資我還不知道?每個月一萬多,吃住都在公司,你又不買那些亂七八糟的化妝品,六年了,四十萬肯定有!杜敏,你別跟我耍心眼,你是不是不想幫你哥?
你這孩子心怎麼這麼狠!」
「你哥是你唯一的親哥,他好了,將來你才有依靠!你現在不幫你哥,以後誰管你?你把錢給我,我還能吞了你的不成?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我突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爭辯、解釋、反抗,這些年我試過太多次,每一次都以我的妥協告終。
在他們眼裡,我的所有努力,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為了給杜城鋪路。
我放棄了掙扎,輕聲說:
「媽,今天太晚了,銀行都下班了,APP 轉賬也有限額。明天吧,明天我一下班就去銀行,把錢都轉給你。」
聽到我的承諾,我媽的語氣立刻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這才對嘛,我就知道我們家敏敏最懂事了。行,那你早點下班休息,明天別忘了啊。
」
我媽滿意地掛了電話,甚至沒問我一句工作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我緩緩地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偽裝堅強,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出來,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明天?
不,沒有明天了。
我平靜地收拾好東西,關上電腦,走出公司大樓。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我卻感覺不到。
我的整個世界,都已經麻木了。
3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自S。
在徹底告別這個世界之前,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我點開和閨蜜賀憐的聊天框,把我的銀行卡密碼發給了她,一串我和她共同的生日數字。
然後我發了一條語音:
「憐憐,
這是我所有積蓄的卡,密碼你收好。明天記得幫我轉給我媽,她著急用。」
賀憐的電話幾乎是秒回。
「杜敏,你搞什麼鬼?你媽又找你要錢了?」
她的聲音像一串連珠炮,帶著焦急和憤怒。
賀憐是唯一知道我家情況,也唯一會為我打抱不平的人。
「沒有,就是……有點累了。」
我看著遠處高樓上閃爍的霓虹燈,輕聲說:「真的,太累了。」
電話那頭,賀憐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沒有再像往常一樣,一味地安慰我,勸我想開,或者痛罵我的家人。
而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刻意放緩的、溫柔的語氣說:
「好,我知道了。但是杜敏,你記不記得我們上周約好了,明天要去吃那家新開的牛油火鍋?
我鍋底和毛肚都搶好券了,你可不能放我鴿子。」
我的眼眶一熱,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她在用我們之間最熟悉的默契,給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一個明天的約定。
「好。」
我哽咽著,說出這個字。
可我的心裡卻在說:對不起,憐憐,這個約,我赴不了了。
4
我確實生無可戀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開始認真地思考,該如何體面地結束我這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吃安眠藥?不行,說明書上說超量服用會洗胃,那太痛苦了,而且傷胃。
割腕?我怕疼,看著血一點點流幹的過程,太漫長,也太煎熬。
跳樓?新聞裡看過太多沒S透的,摔得半身不遂,
比S還難受。而且,會給別人添麻煩。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突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地擊中了我——螃蟹。
我爸媽從小就告訴我,我對螃蟹嚴重過敏,吃了會S。
如果能在一場美食的盛宴中S去,似乎也沒那麼糟糕。
至少,我是吃飽了再上路的。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在我心裡扎了根。
我立刻打開手機,在同城生鮮超市裡下單了二十隻最大、最肥的陽澄湖大閘蟹,備注:【加急配送。】
半小時後,門鈴響了。
我和螃蟹前後腳到家。
看著泡沫箱裡張牙舞爪的大閘蟹,我竟生出一種詭異的興奮。
這是我第一次處理螃蟹,不太熟練。
一隻特別不安分的螃蟹,
揮舞著它的大鉗子,狠狠地夾住了我的食指。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尖銳的刺痛傳來,一瞬間,鮮紅的血液就冒了出來,滴進水裡,暈開一小團紅霧。
奇怪的是,我沒覺得有多疼。
手上的痛,似乎蓋過了心裡的痛。
那種尖銳的物理刺激,反而讓壓抑在我胸口的巨大悲傷,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心裡竟然舒服了一些。
我面無表情地甩開那隻螃蟹,用冷水衝了衝傷口,繼續清洗剩下的。
好不容易把二十隻螃蟹都刷洗幹淨,放進巨大的蒸鍋裡。
蓋上鍋蓋,開火。
等待螃蟹熟透的過程,是漫長的。
我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點開朋友圈,一個紅點提示格外刺眼。
是我媽。
她剛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轉賬二十萬的截圖,收款方是某個房產公司。
【還是兒子貼心,知道給我留一間朝南的大房間。不像某些女兒,養了跟沒養一樣,白眼狼一個。】
下面還有一堆親戚的點贊和評論。
【恭喜恭喜!杜城出息了!】
【還是兒子好啊,養兒防老!】
【杜敏也該表示表示吧?畢竟是親哥哥。】
我看著那句「白眼狼一個」,苦笑一聲。
原來,在她心裡,我連「女兒」這個稱呼都不配擁有,隻是「某些女兒」。
也好。
媽媽,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讓你不痛快了。
因為,我就要S了。
5
「嘀——」
廚房的定時器響了。
我關掉火,打開鍋蓋,一股濃鬱的鮮香撲面而來。
橙紅色的螃蟹堆在鍋裡,像一座小山。
我拿出最大的一個盤子,將它們一隻隻夾出來,擺得整整齊齊。
然後,給自己倒了一碟姜醋汁,坐在了餐桌前。
這是我人生的最後一餐。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終於拿起一隻螃蟹。
它的外殼滾燙,幾乎要灼傷我的皮膚。
我學著記憶裡爸爸處理螃蟹的樣子,掰開蟹殼,露出裡面金黃色的蟹黃和雪白的蟹肉。
香氣更加濃鬱了。
我閉上眼睛,像是奔赴刑場一樣,面無表情地挖了一大勺蟹黃,塞進嘴裡。
……
預想中的呼吸困難、喉頭水腫、皮膚瘙痒,都沒有出現。
嘴裡隻有極致的鮮甜和滿足。
原來,這就是螃蟹的味道。
我有些疑惑,也許是量不夠?
我又吃了第二隻,第三隻……
一直到第八隻下肚,我的胃已經撐得有些難受,但除了飽脹感,我依然沒有感到任何的不適。
嘴巴被堅硬的蟹殼和蟹腿扎得有些疼,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我愣住了。
怎麼會這樣?
說好的嚴重過敏呢?說好的吃了會沒命呢?
我呆呆地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十二隻螃蟹,又看了看自己安然無恙的雙手。
眼淚,突然就決了堤。
不是因為求S不得的絕望,而是因為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荒謬的真相。
6
八歲那年中秋節的畫面,
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爸爸做生意賺了點錢,特地在中秋節買了四隻肥碩的大閘蟹。
我高興壞了,以為終於可以一人一隻,公平一次。
可到了飯桌上,我爸媽分食一隻,剩下的三隻,都堆在了我哥的盤子裡。
我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我問:「爸爸媽媽,我的呢?」
我媽瞥了我一眼,一臉嚴肅地告訴我:「敏敏,你忘了?你對螃蟹嚴重過敏,一口都不能碰!不然會沒命的!」
爸爸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你可千萬不能吃。」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我哥吃得滿嘴流油,心裡雖然委屈,但更多的是後怕。
原來我不能吃螃蟹,吃了會S。
年幼的我,信以為真,對那個謊言深信不疑了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