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包我沒拿,就放在桌上,裡面有一百塊錢。
我媽問:「你藏了多少?」
我說我沒藏。
我媽勃然大怒:「你沒藏怎麼隻有一百?誰家拜年就給一百?」
我媽親眼看著我收到紅包第一時間就放在了桌上,再也沒碰過。
但她還是像看見仇人一樣紅了眼。
「拿出來。」
「我沒藏。」
我媽抓住我的頭發往後S命一拽,我被劇痛拉倒,頭磕在茶幾上,頓時血就糊住了眼睛。
「拿出來!」
「我沒藏。」
我媽松開了我的頭發,拿起茶幾上的抹布擰成一股繩,往我臉上、脖子上抽。
抹布剛浸過水,
凍得冰涼,抽在身上何止是生疼。
「拿出來!」
「我沒藏!」
我媽氣瘋了,她脫掉我的外衣,扒掉我的褲子,撕開毛衣,拽掉秋褲和襪子,抓著我的頭發衝出了門。
外面剛下過雪,我光著腳,上身隻有一件背心,下身隻有一條內褲,引得無數路人注目。
我媽把我扔在路口的電線杆下面,自己回家了。
那年我 13 歲,成了全鎮的名人,以致於整個中學生涯,時不時就有人喊我裸奔小姐。
也是從那天起,我不再對這個家有任何幻想。
我在電線杆下哆嗦了很久,那個遠房叔叔折回頭發現了我,帶我回了家。
我爸也到家了,他害怕叔叔是來借錢的,假裝在外面有事。
叔叔說:「我路走反了,回頭看見姑娘在電線杆子底下哭,
頭還流血了,剛才在家不還好好的嗎?」
我媽說:「哦,她自己跑出去的。」
叔叔也不顧面子了,質問:「她一個小姑娘自己跑出去能光著身子?你們這心也太大了,外面氣溫都零下,冰天雪地的,凍壞了怎麼搞?」
我媽說:「凍壞了就凍壞了,誰小時候沒凍過?她還委屈上了,人就是要多受委屈,不然長不大。」
我爸也滿不在乎地說:「小孩子凍一下對身體好,再說肯定是她犯錯誤了。」
我對叔叔說:「叔,是我犯錯誤了,我媽管我是為我好。」
叔叔愣了一下,說:「那也不能不穿衣服放外面凍啊。」
「叔,我爸媽對我都特別好,是我自己不爭氣。您快回吧,別趕不上車了。」
我很想告訴他真實的情況,但我不敢。
叔叔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沒再說什麼,走了。
我拖著凍僵的身體挪進屋裡,撿起自己的衣服,偌大一個家,我竟然不知道哪裡是我可以坐的。
我媽冷著臉說:「張啟文,我和你爸準備再給你生個弟弟妹妹,到時候我們就沒法像現在這樣愛你了,你自己要懂事,你已經是大孩子了。」
我也不知道她說的「像現在這樣愛你」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知道,我媽說這個話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懷上了。
我媽還年輕,不到四十歲,生孩子正當年,這一胎順順利利出生了,也是個女兒。
那幾天我很緊張,甚至半夜做夢都會驚醒。二胎不是兒子,爸媽肯定會把火撒在我身上。
我都想好了對策,如果我媽用針扎我,我爸用煙頭燙我,我就哀求他們說:「爸爸媽媽,你們還是用皮帶抽我吧,抽我沒那麼疼。
」
上一次我這麼說了,他們就停手了,隻讓我餓了一天。
但奇怪的是,爸媽好像並沒有反感妹妹的到來。
媽媽帶著妹妹住在主臥,她看妹妹的眼神一直是那麼溫柔,就像在看一件寶貝。
爸爸一回家,水都顧不上喝就會去房間看妹妹,不是給她帶禮物,就是捧起她的小腳親了又親。
他們很幸福,像一家三口,而我像個外人,偶爾像個家政工人。
我才 13 歲,我懂得不多,但我可以很清楚地知道,爸媽並不是不喜歡女兒,他們隻是不喜歡我。
我以為所有的苦難都因為我是女孩,卻隻是我用來騙自己的救命稻草罷了。
「張啟文,到點了不知道衝奶粉?」
「張啟文,把寶寶屁股洗一下,換個紙尿褲。」
「張啟文,
你把前天剩的雞湯喝了,還有幾塊雞架不要浪費。」
在爸媽嘴裡,我連個小名都沒有。
又過了兩年,我初中畢業了。
我成績很好,考上了本市的重點高中。
我很期待,因為高中要住校。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爸媽,我爸問:「你要上高中?」
這話一下把我問懵了。
初中畢業,難道還可以不上高中嗎?
我爸湊過來說:「張啟文,你看啊,咱們家現在不光要養你,還要養你妹妹。你妹妹還那麼小,總不能光指望我跟你媽照顧吧?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照顧妹妹也有你的責任。你考的那個高中固然是好,但離家太遠了,還要住校,多不方便。不如你上家門口的這個高中,我去問過,不用住校,這樣你隨時都能回家。」
我像被澆了盆涼水,
家門口的高中是個流氓學校,是本市最差、最亂、最危險的高中。在那個學校裡上學的人,十個裡面有十個都不是去學習的。
就在上個禮拜,學校裡還發生了大規模群毆砍人事件。幾個高二的男生把一個高一的女生堵在小樹林裡糟蹋了一下午,女生直接在校長門口割腕,學校不管,說沒有證據證明有人犯罪,引發了高一整個年級對高二的集體報復。
據說高一這次組織分工科學合理,提前培訓過砍人技巧,分發了袖標,明確了隻砍男生不砍女生的紀律,在課間操時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砍得高二落花流水,滿操場都是血流成河的活屍。
我爸當然知道這個事,這就是他自己在家裡說的。
過了一個多月,我爸在吃晚飯的時候說:「張啟文,入學手續我給你辦好了,真不好辦,你要好好上學,不要對不起我。」
我媽說:「學校就在家門口,
多好啊,還不快謝謝你爸。」
我放下筷子說:「妹妹以後也上這個家門口的高中嗎?」
我媽應激一樣重重放下飯碗說:「別咒你妹。」
開學的日子到了,我磨磨蹭蹭走到校門口,遠遠望去,操場上正在打架。舉著刀的年輕人從我身邊飛過,嘴裡大罵著髒話。校門口的保安視若無物,慢悠悠地曬太陽。
我不能上這個學校,我的人生本來就已經黯淡無光,再掉進深淵就更不會有希望。
「姑娘?」
身後突然有人叫我,我一回頭,是那個遠房的叔叔。
「你開學了?怎麼不進去啊?」
好幾年沒見,他居然還認得我。
「我考上了一中,我爸媽逼我上這個學校,我不想上這個學校。」
「考上了一中?我的天……你別著急啊,
一中的校長是我老同學,我給你問問。」
叔叔走到一旁打了個電話,打完了過來對我說:「一中的校長知道你,他也很希望你能在一中讀書,但是現在學籍已經錄取了,要過去隻能辦轉學。一中那邊沒問題,但這個事必須要監護人同意。」
我爸媽顯然是不會同意的。
「走,我們去找你爸媽。」
我跟著叔叔回了家,他讓我在家門口等著,他進去和我爸媽說。
說了半個小時,叔叔出來了,笑著說:「你爸媽同意你上一中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爸媽擔心你上學遠,還特地為你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以後你想回家就回,不想回家就自己生活,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找叔叔。」
這下我真不敢相信耳朵了。
「叔,那我現在就可以去一中報到了?
」
「再等一會兒。」
「等什麼?」
叔叔沒說話,去牆角點著了一根煙。
煙抽完了,家門開了,露出我媽的胳膊,扔出來一個箱子。
她甚至都沒有伸出頭看我一眼。
「走吧。」叔叔拎起箱子走在了前面。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的背影,我總覺得自己永遠離開了生活了 15 年的家。
叔叔的車開到了一中,人很多,校門口擠滿了送孩子報到的父母。他們的臉上有興奮,有驕傲,有贊許,唯獨沒有嫌棄。
「我去找一下校長,你先跟小趙去賓館安頓一下,回頭我再來接你吃飯。」
小趙是叔叔的司機,頭發修得很整齊,一路上安安靜靜的。
車子開到一家看上去有些年頭的賓館,小趙提著我的箱子走進大門,
櫃臺的服務員齊刷刷站起來喊:「趙總好。」
趙總?他不是司機嗎?
服務員帶著我們上樓,打開一個房間,裡面除了臥房居然還有客廳和書房。
「張小姐,這兩天您就先暫住在這,如果要出門的話,賓館有車,可以直接吩咐前臺安排。」
我怯生生地問:「小趙哥,這很貴吧?」
小趙說:「這不是你要擔心的事。」
小趙去接叔叔了,我打開箱子,才發現我媽把我的東西都塞裡面了。
我生活了 15 年的家,屬於自己的東西隻有一箱。
下午小趙又來賓館接我,說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明天就可以去學校報到。叔叔下午有會,讓他先帶我看看房子。
說是看房子,其實也就看了一處,就在學校附近的一棟高檔公寓。
公寓的管家也稱小趙為趙總,
滿臉都是熱情洋溢的笑容。
管家介紹著公寓的特色,60 平米,精裝修拎包入住,每周一次入戶保潔,每天一次衣物清洗烘幹,送餐上門,樓下還有健身房。
我還從沒聽過有這樣的房子,這不就是酒店嗎?
小趙挑了一間向南的,說:「就這間了,你安排一下。」
管家說:「好的趙總,您今天就可以入住。」
離開公寓,我們回賓館收拾行李,我忍不住對小趙說:「小趙哥,你好厲害,他們都喊你趙總,還那麼聽你的話。」
小趙笑笑說:「那不是聽我的話,是聽袁總的話。」
「袁總?就是我叔叔嗎?」
小趙點點頭:「你叔叔叫袁德宏,你住的賓館和馬上要住的公寓都是他的,一中剛落成的新教學樓也是你叔叔蓋的,他是大地產商老板。人們尊重他,
才會叫我一聲趙總,我呀,就是司機班總司令,簡稱趙總。」
他給我逗樂了。
我住進了公寓,順利上了高中。重點高中的學習壓力不是開玩笑的,我幾乎周六周日都在教室刷題,也顧不上回家和公寓。
袁叔偶爾會打電話問我學習怎麼樣,缺什麼東西,也會時常讓小趙來學校接我去全市下館子。
我和小趙話多了起來,他說他來自貧困山村,是袁叔一直資助他上學,大專畢業後他給袁叔開車,發誓要報答袁叔一輩子。
我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心裡也默默發誓一定要報答袁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