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目光掃向大姨,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大姨連忙笑著附和:「對對對,孩子嘛,都得大人操心。」
我低下頭,用筷子慢慢戳著碗裡那塊已經涼掉的牛肉。
醬汁沾在米粒上,看上去膩乎乎的。
我媽又熱情地招呼起來:「吃菜吃菜!都涼了!大哥,嘗嘗這個魚,他們家招牌!」
話題很快又轉移到哪裡的房子漲價了,誰家又買了新車上。
我埋著頭,安靜地吃著碗裡已經冷掉的飯菜,聽著身邊的喧鬧。
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精心打扮後放在展臺上的獎品,標籤上寫滿了母親的功勞和期望。
唯獨沒有我自己的名字。
火鍋的熱氣還在不斷蒸騰,
模糊了所有人的臉。
4
第二天快到中午,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是盧曉發來的短信,約我下午去新華書店吹空調。
吃午飯的時候,我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小聲說:「媽,下午盧曉叫我去書店看看書。」
我媽正夾菜,筷子停都沒停。
「又出去?昨天還沒逛夠?這麼大太陽,跑去書店做什麼?家裡不能看?」
「就是……想去看看有什麼合適的英語輔導書,提前準備一下。」
我垂下眼,不敢看她。
撒謊讓我手心有點冒汗。
她瞥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準備學習」這個理由還算正當,語氣緩和了點。
「幾點回來?別又磨磨蹭蹭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家。身上錢夠嗎?」
「夠的。
吃完晚飯前就回來。」我趕緊保證。
見到盧曉時,她正站在書店門口那棵大槐樹的陰影底下。
手裡拿著兩支快化掉的冰淇淋,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
「快快快,接著!要滴到手上了!」
她咋咋呼呼地把一支塞給我,舌頭忙不迭地舔著快流下來的奶油。
冰淇淋甜得發膩,但冰涼的觸感讓我舒服地嘆了口氣。
書店裡冷氣很足,我們靠在擺放流行小說的書架旁邊,誰也不急著去拿什麼「英語輔導書」。
盧曉興奮地用手肘碰碰我。
「哎,我跟你說,我錄取通知書也到了!廣院的視覺傳達!牛逼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整片星辰。
「真好。」我是真的為她高興。
「好什麼呀,我媽都快愁S了,
」
她誇張地皺起臉,學著她媽媽的語氣。
「『學畫畫?以後喝西北風啊?找個穩定工作多好!』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她嘴上抱怨著,可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
我聽著,默默地舔著冰淇淋,沒說話。
那種帶著甜蜜的煩惱,離我太遠了。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她的計劃。
說大學要參加什麼社團,要去哪裡寫生。
又說她爸媽已經在商量給她買筆記本和數位板了。
「煩S了,他們就知道瞎操心,好像我離了他們活不了一樣。」
冰涼的奶油滑進喉嚨,卻好像堵在了心口。
我看著她生動飛揚的眉眼,手裡那點甜味慢慢變成了澀。
她說了半天,終於想起來問我。
「你呢?
你媽給你定哪兒了?肯定是好學校吧?你成績那麼好。」
「師範。」我說。聲音平鋪直敘,聽不出情緒。
盧曉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起來一點,「師範?就……本市那個?」
「嗯。」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看了我一眼,又咽了回去。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剩下書店裡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遠處翻書頁的聲音。
「也……也挺好的,」她最後幹巴巴地說,試圖讓語氣輕松起來。
「離家近嘛,多舒服。我媽還想把我捆在身邊呢,我可受不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
可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我們又胡亂聊了些別的,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在說,我在聽。
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時間差不多了。
「我得回去了。」我說。
「啊?這麼早?」盧曉意猶未盡。
「嗯,答應了我媽吃飯前到家。」
走出書店,熱浪轟地一下撲上來,像一下子鑽進了另一個世界。
和盧曉道別,我轉身朝家的方向走。
還沒走到小區門口,手機就響了。是我媽。
「到哪兒了?」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急切。
「這都幾點了?買個書要這麼長時間?
「快點回來,樓下張阿姨來了,等著問你點學習上的事呢。」
「快到樓下了。」我低聲應著,腳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
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頂,曬得人發暈。
我捏著手裡那本根本沒翻幾頁的、嶄新的英語單詞書,
小跑起來。
額前的頭發被汗黏住,有點痒。
5
回到家裡,張阿姨沒問出什麼名堂。
倒是拉著我媽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誰家兒子找了個外地對象,她怎麼都看不順眼。
我媽送走她的時候,臉色比剛才緩和了不少。
大概是從別人的煩惱裡找到了點優越感。
第二天吃早飯時,她忽然說:「今天天氣還行,一會兒媽帶你去百貨大樓轉轉。」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喝了一口粥,語氣像是宣布一項重大決策。
「大學用的東西得開始準備了。
「臉盆、暖壺、毛巾……這些東西都得買新的,可不能再用高中那些舊的了,讓人笑話。」
百貨大樓裡人不多,冷氣開得很足。
我媽目標明確,直奔家居用品區。
她拿起一個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臉盆,敲了敲,咚咚響。
「這個結實,耐用。」
我沒吭聲。
目光掃過旁邊貨架,那裡放著幾個素色的塑料盆,淺淺的薄荷綠和天空藍,看起來清爽多了。
「媽,那個藍色的……」我小聲提議。
「藍色的不經髒!一點不耐看!」
她毫不猶豫地否決,把手裡的紅牡丹盆放進購物車,哐當一聲,「就得這種,喜慶。」
買毛巾的時候也是。
她挑中了一條印著巨大「福」字的金黃色毛巾,手感硬邦邦的。「這料子厚實,吸水。」
我看著那明晃晃的「福」字,喉嚨有點發緊。
旁邊掛著一排純色的,
淺灰的,淡粉的,看起來軟乎乎的。
「媽,我不喜歡那個顏色,太扎眼了。」我試圖反抗,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扎眼什麼?多用用就舊了!小孩子家懂什麼好壞,這都是純棉的,實惠!」
購物車一點點被填滿。
大紅色的暖水瓶,印著俗氣卡通人物的口杯,樣式古舊的蚊帳……
全都是她看中的「實惠耐用」款,沒有一件問過我的意思。
走到服裝區,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一件掛在一旁的白色 T 恤吸引了我,款式很簡單,隻在胸口的位置有個用線條勾勒出的星球圖案。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棉料很軟。
「你看這個幹什麼?」
我媽立刻注意到我的停頓,
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立刻鎖緊了。
「這什麼衣服?白不白灰不灰的,胸口印的什麼玩意兒?圓圈不像圓圈,看著就不正經!容易髒還不實用!」
她的聲音有點大,旁邊一個正在挑衣服的阿姨扭頭看了我們一眼。
那眼神像針一樣刺了我一下。
積壓了一上午,甚至更久的那種憋悶,突然就頂到了嗓子眼。
「我就喜歡這個。」
我站著沒動,手指還捏著那件 T 恤的衣角。
我媽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地頂撞她,尤其是在外面。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迅速沉下來,一把扯開我的手,力道很大,指甲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
「喜歡?你喜歡有什麼用?
「我告訴你陳默,別給臉不要臉!給你買新的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劃破商場裡舒緩的音樂,「趕緊走!看見你就來氣!」
那個挑衣服的阿姨明顯放慢了動作,側著耳朵聽。
遠處的售貨員也朝這邊張望。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火辣辣的。
手背上被刮到的地方隱隱作痛。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推著那輛裝滿「實惠耐用」的購物車,頭也不回地朝收銀臺走去。
哐啷哐啷的車輪聲像碾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件白色的 T 恤,那個小小的星球圖案孤零零地掛在胸口。
過了一會兒,我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低下頭,跟上她的背影。
6
從商場回來,家裡的空氣像是凍住了。
我媽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摔摔打打,弄出很大的聲響。
那個印著大紅牡丹的臉盆被她重重擱在衛生間地上。
哐當一聲,震得我心口發麻。
我躲進房間,關上門,但沒鎖。
我知道那隻會更加激怒我媽。
書桌上的臺燈開著,光暈圈出一小塊地方。
我盯著那本攤開的美術圖冊,上面的線條模糊成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我爸側著身子擠進來,又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客廳,才把門虛掩上。
他走到書桌邊,腳步有點拖沓。
我沒抬頭,隻能看到他洗得發白的褲腿和一雙舊塑料拖鞋。
「默默……」他開口,聲音幹幹的,帶著點猶豫。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點皺巴巴的零錢。
一張二十的,幾張一塊的,卷在一起,飛快地塞到我攤開的本子旁邊。
動作有點慌,像做賊。
他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像氣音,「拿著,別跟你媽置氣。
「她就那脾氣,過了就好了。想買什麼,自己偷偷去買點。」
錢幣帶著他褲兜裡的溫度和一點潮氣,粘在紙頁上。
我看著那卷錢,喉嚨裡那團棉花又塞住了,這次堵得更嚴實。
我想問他,爸,你知道我想買什麼嗎?
你知道我喜歡的不是那些大紅大綠嗎?
你知道我甚至不想去那個師範大學嗎?
這些話在我心裡翻騰,幾乎要衝出來。
可我抬起頭,看到他那張寫滿了為難和疲憊的臉,看到他那總是微微耷拉著,不敢直視人的眼睛。
那些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抬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我的頭,手舉到一半,又訕訕地放下了。
他隻是重復著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
「忍忍,啊,默默,再忍忍就過去了。長大了就好了。」
長大了就好了。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