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受委屈的時候,被罵的時候,想要什麼東西不敢說的時候,他永遠都是這句話。


 


好像「長大」是一個神奇的魔法。


 


隻要熬到那個時候,所有現在的痛苦都會自動消失。


 


可現在,我好像已經長大了,痛苦卻還在,甚至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沉重。


 


門外傳來我媽走動的腳步聲,還有她不耐煩的咳嗽聲。


 


我爸身體明顯一僵,立刻緊張地又回頭看了一眼門縫,然後急匆匆地低聲說。


 


「我……我出去了。你把錢收好。」


 


他幾乎是踮著腳走的,輕輕拉開門,側身溜出去,又輕輕帶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房間裡又剩下我一個人。


 


臺燈的光還是那麼亮,照著他塞過來的那卷零錢,皺巴巴的。


 


像他這個人一樣,

窩囊,無奈。


 


又帶著一點可憐巴巴的好意。


 


我伸出手,沒有去拿那點錢。


 


隻是把本子上那張印著小小星球圖案的 T 恤圖片,慢慢地撕了下來。


 


撕得很碎,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然後我推開本子,把臉埋進臂彎裡。


 


臺燈的光熱烘烤著我的頭發,可我一點也沒覺得暖和。


 


長大了就好了。


 


爸,你騙人。


 


7


 


又過了幾天,平靜得有些詭異。


 


我媽沒再提商場的事,但家裡的活兒她故意不叫我,掃地洗碗都弄得特別響。


 


我爸更加沉默,吃飯時頭幾乎要埋進碗裡。


 


那天下午,郵遞員的喊聲在樓下響起來:「301!掛號信!


 


我媽正在陽臺晾衣服,手一頓,

湿漉漉的床單都沒擰幹就猛地轉身。


 


拖鞋都顧不上穿好,幾乎是小跑著衝向門口。


 


腳步聲咚咚地砸在地板上。


 


我也跟著走到客廳。


 


我爸也從報紙上抬起頭,緊張地望著門口。


 


我媽籤收完,手裡捏著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走了回來。


 


她的呼吸有點急,眼睛SS盯著信封上那所師範大學的紅色 logo 和「錄取通知書」幾個大字。


 


她站在客廳中央,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虔誠地撕開信封邊緣。


 


抽出裡面那張硬邦邦的銅版紙通知書。


 


她反復地看著,手指一遍遍撫摸過校名,我的名字,還有那個鮮紅的公章。


 


好像要確認這不是假的。


 


「好啊……好啊……」


 


她喃喃自語,

臉上綻放了一個如釋重負又得意萬分的笑容。


 


她立刻把通知書攤在茶幾上,拿出手機,找了好幾個角度,咔嚓咔嚓地拍了好多張照片。


 


閃光燈刺眼地亮了好幾下。


 


「老陳,你看這兒,光線行不行?會不會反光?」


 


她指揮著我爸,語氣是許久未有的輕快。


 


我爸湊過去,訥訥地點頭:「行,行,挺清楚的。」


 


她沒理他,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點著,編輯著她的朋友圈。


 


嘴裡還念念有詞:「『辛勤耕耘終有收獲,感謝所有關心默默的親朋好友……』嗯,就這樣發!」


 


她點了發送,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像是完成了一項無比艱巨又光榮的偉大使命。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她的手機就開始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提示音每響一次,她就立刻拿起來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哎呦,你張阿姨點贊了!還評論了!說恭喜恭喜!」


 


「你大舅媽也評論了,說我有福氣!」


 


「看看,這麼多點贊的!我就說嘛,這才是正途!」


 


她一條條地念著評論,聲音響亮,像是在向整個屋子宣告她的勝利。


 


我的手機也安靜地躺在口袋裡,一聲沒響。


 


我知道,她早就用我的賬號和密碼登陸了我的微信,替我回復著那些湧來的祝賀。


 


她會模仿我的語氣,打出「謝謝叔叔阿姨關心~我會繼續努力的~」


 


後面再加一個乖巧的表情包。


 


她演得投入又滿意。


 


我站在客廳門口。


 


看著沙發上那個沉浸在巨大喜悅和成就感裡的女人,

看著那張被她視為戰利品的通知書。


 


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紙通知書,那麼輕,又那麼重。


 


它像一枚巨大的圖章,哐當一聲,徹底蓋棺定論。


 


它屬於她。


 


是她的辛勤耕耘,她的正確選擇,她的豐功偉績。


 


而我,這個名字被印在上面的人。


 


卻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道具,安靜地立在旁邊。


 


等著她下一步的指令。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


 


看見我還站著,揮了揮手,語氣是施舍般的慷慨。


 


「行了,這兒沒你事了。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我沒說話,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外面的說笑聲和手機提示音被隔開,變得模糊。


 


書桌上那盞臺燈還亮著,

光暈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


 


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涼的桌面,上面什麼都沒有。


 


8


 


第二天早上,我媽把一個舊手機扔到我桌上。


 


銀色的外殼,邊角有幾處明顯的磕痕。


 


「你那破手機快卡成磚了,大學裡別給我丟人。」


 


她語氣硬邦邦的,「先用這個,裡頭電話卡都給你裝好了。我的舊號,給你用了。」


 


我拿起那隻手機,入手冰涼,屏幕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


 


她沒再多說,轉身就出去了。


 


我按下開機鍵,屏幕慢吞吞地亮起來。


 


桌面背景是默認的藍天白雲,圖標排列得密密麻麻,都是她以前用的各種軟件。


 


我隨手劃拉著,點開相冊,想清理一下空間。


 


裡面大多是些模糊的照片,

拍的文檔,或者她隨手拍的花草。


 


我一張張往下刪,直到指尖停在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上。


 


文件夾沒有名字,隻顯示了一個系統自帶的灰色鎖形圖標。


 


加密相冊?


 


我心裡動了一下。


 


她有什麼需要加密的照片?


 


試了幾個她常用的密碼,我的生日,她的生日,家裡的門牌號,都不對。


 


屏幕一次次提示錯誤,那把小鎖頑固地掛著。


 


鬼使神差地,我輸入了她銀行卡密碼的最後六位數。


 


鎖形圖標消失了。


 


相冊加載出來,裡面沒有照片,全是截圖。


 


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屏幕。


 


我點開最上面一張。


 


是去年夏天,我和盧曉在 QQ 上聊天的記錄。


 


我們抱怨天氣太熱,

約著去買冰棍。一句一句,連錯別字和表情包都截得清清楚楚。


 


手指有些發僵,我往下滑。


 


下一張,是更早時候,一個高三的男生問我周末去不去圖書館復習。


 


我回了一句「再說吧,作業好多」。


 


就這一句,也被完整地截了下來,那個男生的頭像被用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


 


再往下,是我的短信記錄。和盧曉約見面時間的,和同學問作業的。


 


甚至 10086 發的流量提醒……


 


一條條,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齊齊。


 


還有我的日記。


 


不是我寫在電腦裡的,是我初中時用那種帶小鎖的本子,偷偷寫在紙上的。


 


我以為藏得很好。可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此刻清晰地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一頁一頁,

被拍了下來,分類存放著。


 


那句「今天媽媽又罵我了,我好難過」,旁邊甚至被她用批注功能打了一個紅色的問號。


 


我一張張地翻著,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


 


空氣好像變得稀薄。


 


我大口喘著氣,卻還是覺得胸口悶得發痛。


 


原來我每一次關上門後的嘆息,每一次和同學短暫的闲聊,每一句無心的抱怨,甚至少年時期那點可憐的、無法言說的心事……


 


都被一雙眼睛牢牢盯著,被一隻手冷靜地截取、保存、分析。


 


像對待一個危險的犯人,一個需要被時刻監控的病毒。


 


這不是關心。


 


這是監視。


 


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亮著,映著我煞白的臉。


 


窗外傳來小販隱隱約約的叫賣聲,

隔壁鄰居家電視開著,播放著熱鬧的廣告。


 


可這一切聲音都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隻有我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下砸在耳膜上,又重又響。


 


帶著一種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恐懼。


 


我猛地關掉了手機屏幕。


 


房間裡瞬間暗了下來。


 


我把那隻手機扔在書桌最遠的角落,像扔開一塊燒紅的烙鐵。


 


手指碰到冰涼的桌面,忍不住微微發抖。


 


9


 


那隻舊手機被我塞進了書包最裡面的夾層,拉鏈拉得SS的,像藏起一截見不得光的贓物。


 


每次手指不小心碰到,都像被燙了一下,趕緊縮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變得異常安靜。


 


我媽似乎把監控我的事拋在了腦後。


 


她的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替我準備行李上,

情緒高漲得有些不正常。


 


「毛巾牙刷都得帶新的,宿舍公用衛生間,不幹淨!」


 


「秋天的厚衣服也得帶上幾件,萬一突然降溫呢?」


 


「我給你列了個單子,你看看還缺什麼……算了,你看也白看,還是我自己想著吧。」


 


她幾乎每天都會從外面拎回一兩個袋子,裡面裝著據她判斷「大學必備」的東西。


 


樣式老土的睡衣、厚厚的棉襪、一大包板藍根衝劑、甚至還有針線盒。


 


她一邊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攤開在床上,一邊喋喋不休地規劃著。


 


「周末沒事就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公交車三站路,方便得很。」


 


「跟室友處好關系,但也別什麼都說,人心隔肚皮。」


 


「師範學校裡男生少,談對象不著急,等以後工作了媽給你介紹靠譜的……」


 


她說的每一個字,

都像在給我那口無形的棺材上敲進一枚釘子。


 


但我沒反駁,也沒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她讓我試穿新買的衣服,我就穿上。


 


她問我帶這個顏色的杯子行不行,我就說「行」。


 


我爸看著我,眼神裡有點疑惑,又有點松了口氣的跡象。


 


他大概覺得我終於「想通了」,這個家又能恢復表面的平靜了。


 


吃飯的時候,他偶爾會試圖說兩句玩笑話。


 


幹巴巴的,沒人接茬,他自己也就訕訕地閉了嘴。


 


我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白天我媽出門採購時,我就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一本英語單詞書,半天也不翻一頁。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切,夏天就快過去了。


 


我媽把最後一件毛衣疊好,用力壓進行李箱裡,

拉上拉鏈,滿意地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