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了,差不多齊了。」


 


她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大功告成的疲憊和滿足。


 


「就剩些零碎,臨走再塞。」


 


她看向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


 


「默默,上了大學就是大人了。要懂事,知道嗎?媽都是為你好。」


 


我抬起頭,看著她殷切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知道,媽。」我說。


 


她像是徹底放心了,臉上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轉身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去廚房準備晚飯。


 


我收回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上


 


。那裡面塞滿了她的期望,她的控制,她為我規劃好的,一眼能看到頭的人生。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行李箱冰涼的硬殼。


 


然後,我拉開書桌抽屜,從最裡面拿出一張被我折了好幾道的紙。


 


那是之前學校發的復讀班宣傳頁,被我悄悄藏了起來。


 


我把紙展開,又仔細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和報名時間,手指在那串數字上停頓了一下。


 


接著,我將紙重新折好,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了我隨身背的帆布包最裡面的角落,拉上拉鏈。


 


做完這一切,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看著窗外逐漸沉下去的夕陽,把房間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紅色。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和碗筷碰撞的輕響。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隻有我自己知道,從發現那個加密相冊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10


 


周末,大伯一家和姨媽舅舅都來了,說是給我餞行。


 


客廳裡支起了大圓桌,擠得滿滿當當。


 


菜一道道端上來,

油光锃亮,堆得冒尖。


 


空氣裡混著飯菜的熱氣和嘈雜的談笑聲,悶得人有點頭暈。


 


我媽忙前忙後,臉上泛著紅光,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不斷地給這個夾菜,給那個倒酒。


 


「默默,給你大伯倒酒啊,愣著幹什麼!」


 


她抽空指揮我,語氣裡帶著歡快。


 


我拿起酒瓶,給大伯杯子裡添上一點。


 


白酒辛辣的氣味衝進鼻腔。


 


大伯抿了口酒,咂咂嘴,「還是建軍和慧芳有福氣啊。


 


「默默這麼爭氣,考上師範,以後就是端鐵飯碗的人,你們就等著享福吧!」


 


我媽嘴上謙虛,臉上的得意卻藏不住,「享什麼福喲,操不完的心!


 


「這以後工作、找對象,哪一樣不得我們替她把把關?女孩子家,一步都錯不得。」


 


姨媽接過話頭,

笑著看我。


 


「默默以後當了老師,寒暑假都能回來,多好。


 


「哪像我們家那個,非要跑那麼遠,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


 


「就是!跑那麼遠幹什麼?父母不在眼前,被人欺負了都沒處說去!」


 


我媽立刻附和,仿佛找到了絕佳的例證。


 


「我們默默就留在本市,穩穩當當的,最好不過了。」


 


她越說越起勁,開始詳細描繪我「穩穩當當」的未來。


 


畢業,回母校實習,考編,相親找個本地的公務員或者老師,結婚,生孩子……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精準地壘在那口無形的棺材上。


 


桌上的人都笑著點頭,附和著,說著「真好」、「真省心」。


 


我捏著筷子,碗裡的米飯一粒都沒動。


 


手心全是冷汗,

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發疼。


 


腦子裡嗡嗡作響,那個加密相冊裡的截圖一張張閃過。


 


我媽說得口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滿面紅光地看向我。


 


「默默,來,起來敬各位叔叔阿姨一杯,謝謝大家來給你餞行。


 


「再說說,上了大學一定好好學習,不辜負爸媽的期望,以後……」


 


她的話沒說完。


 


我放下筷子,筷子頭碰到瓷碗邊緣,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桌邊的說笑聲像是被掐斷了電源,驟然低了下去。


 


好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頭,第一次沒有避開她的視線,直視著她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泛紅的臉。


 


客廳裡一下子靜得可怕,隻剩下空調沉悶的運轉聲。


 


我吸了一口氣,

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砸進S水裡,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錄取通知書是你們的。」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沒聽懂。


 


「我不會去讀這個大學。」


 


S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伯舉到嘴邊的酒杯停在空中,姨媽夾菜的筷子頓在那裡。


 


我媽的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瞪著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你……你說什麼渾話!」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我報了復讀班。」


 


我看著她的眼睛,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抖,但異常堅定。


 


「錢我自己交了一部分。明年,我會考我自己選的大學和專業。」


 


「你瘋了!陳默!你反了天了!」


 


我媽的聲音陡然拔尖,

像玻璃刮過鐵皮,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和茶水四濺,周圍的人嚇得一哆嗦,慌忙躲閃。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我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啊?!」


 


她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顫抖,臉色鐵青,五官都扭曲了。


 


「復讀?就憑你?你能考上什麼好東西!你別做白日夢了!」


 


我爸也慌了,趕緊站起來想去拉她。


 


「慧芳!慧芳你冷靜點!孩子胡說八道的……」


 


「你閉嘴!」


 


我媽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睛通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獸,SS盯著我。


 


「我告訴你陳默,你想都別想!你必須去給我上師範!

否則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親戚們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我看著她歇斯底裡的樣子,看著一地的狼藉,看著周圍那些驚愕、尷尬、甚至帶著點看熱鬧意味的目光。


 


心髒還在狂跳,手心裡湿漉漉的。


 


但我沒有躲開她的視線。


 


我就那麼站著,在一片S寂和狼藉中,清晰堅定地重復了一遍。


 


「我不去。」


 


11


 


地上的碎瓷片和茶葉渣沒人收拾,像一塊難看的傷疤趴在那裡。


 


餞行宴不歡而散,親戚們走的時候,臉色尷尬,連客套話都說得磕磕巴巴。


 


門一關,家裡的空氣瞬間凍成了冰。


 


我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仇人。


 


她不罵了,也不摔東西了,隻是徹底當我不存在。


 


她做飯,隻做她和爸的份。


 


菜端上桌,兩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我自己拿了碗去盛飯,她一把奪過電飯煲內膽,重重放在自己面前,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僵在原地,飯勺還捏在手裡。


 


我爸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嗫嚅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頭默默扒飯。


 


咀嚼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裡顯得特別響。


 


我放下飯勺,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我被廚房的動靜吵醒。


 


是我媽在做早飯,鍋鏟刮著鍋底,刺耳得很。


 


我洗漱完出去,餐桌上隻有兩份煎蛋,兩碗粥。


 


她正端著牛奶喝,眼皮都沒朝我抬一下。


 


我拉開冰箱,裡面空蕩蕩的,隻剩半棵蔫了的白菜和幾個雞蛋。


 


我拿出一個雞蛋,

想自己煮。


 


她突然放下牛奶杯,玻璃杯底撞在桌面上,「咚」的一聲。


 


她還是沒看我,起身把煎鍋唰地衝幹淨,掛起來,然後拎起包,摔門出去了。


 


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跟我說。


 


中午,我爸回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袋樓下買的饅頭,看看冷鍋冷灶的廚房,又看看我關著的房門,嘆了口氣。


 


他敲了敲我的門,聲音很輕:「默默,出來吃飯吧?爸買了饅頭。」


 


我打開門。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冷饅頭,遞給我一個。


 


我沒接饅頭,看著他躲閃的眼睛,「爸,復讀班的學費,我還差一點。」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好像我媽會隨時從外面衝進來一樣。


 


「默默……你媽正在氣頭上,

你……你就不能先低個頭?」


 


他壓著嗓子,幾乎是在哀求,「那個師範,其實也挺好的……」


 


「我不去。」我打斷他。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眼裡全是困惑和無力。


 


他沉默了半晌,從褲子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幾十塊錢,塞到我手裡。


 


「就……就這點了啊。」


 


他眼神飄忽,不敢看我,「你先……自己看著辦。別讓你媽知道。」


 


錢帶著他的體溫,潮乎乎的。


 


我沒說謝謝,把錢攥在手心。


 


下午,我拿著那點錢,加上之前省下來的,出了門。


 


按照宣傳單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個藏在老居民樓裡的復讀班。


 


環境很簡陋,教室裡的桌椅舊得掉了漆,黑板也斑駁了。


 


但裡面坐滿了人,一個個低著頭,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空氣裡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沉悶。


 


我報了名,交了我能交的所有錢。


 


負責登記的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我:「剩下的部分,最晚下周補上啊。」


 


「我知道。」我說。


 


從復讀班出來,我沒回家,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招工啟事:夜班理貨員。


 


我推門走了進去。


 


店長是個有點禿頂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我:「學生?能幹長嗎?我們這可累。」


 


「能。」我說,「我需要錢。」


 


他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的表情不像開玩笑,最後揮揮手。


 


「行吧,今晚先試工四個小時。


 


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


 


晚上九點多,我拿出那部舊手機,給我爸發了條短信:「我去盧曉家睡,討論開學的事。」


 


發送成功的提示剛亮起,我就立刻把手機關了機,塞回書包最底層。


 


然後我推開門,走進已經黑透了的夜色裡。


 


冷風一下子灌過來,我拉緊了外套拉鏈,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12


 


便利店的夜班比想象中更難熬。


 


凌晨兩點下班時,我的腿像灌了鉛,腰也酸得直不起來。


 


店長點了點貨,還算滿意,遞給我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明天晚上還能來嗎?」


 


「能。」我把錢攥緊,塞進口袋。


 


天還沒亮,我拖著步子往回走。


 


樓道裡一片S寂,

我用鑰匙輕輕打開門,客廳黑著,父母臥室的門緊閉著。


 


我躡手躡腳地溜回自己房間,連燈都沒敢開,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接下來幾天,我過著一種分裂的生活。


 


白天,我媽依舊當我是空氣,家裡的低氣壓能凍S人。


 


我爸偶爾偷偷看我一眼,眼神復雜,但什麼也不敢問。


 


晚上,等他們房間燈一滅,我就悄悄出門,去便利店搬貨、理架、收銀,被深夜醉醺醺的顧客刁難,被店長催促。


 


賺來的錢一點點攢著,離補足復讀班的學費還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