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天下午,我媽破天荒地出了門,說是去外婆家。


 


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點,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套從復讀班拿來的舊卷子。


 


剛寫了兩道選擇題,手機就震了,是盧曉。


 


「默默!救命!江湖救急!」


 


她在那頭大呼小叫,「我媽非逼我陪她逛百貨大樓,無聊S了!


 


「我在三樓咖啡館等你,快來救我脫離苦海!」


 


我捏了捏發酸的脖頸,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心裡動了一下。


 


也許出去透口氣也好。


 


「好,一會兒到。」我說。


 


咖啡館冷氣很足,彌漫著濃鬱的咖啡香。


 


盧曉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樣揮手。


 


她面前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摩卡,上面堆著高高的奶油。


 


「你怎麼才來!我都快發霉了!


 


她抱怨著,把我拉進靠窗的卡座,「喝什麼?我請客!」


 


我們聊了沒多久,主要是她在說,抱怨她媽媽的控制欲,興奮地展示她新買的連衣裙。


 


我聽著,偶爾點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窗外。


 


就那一眼,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


 


我媽正從對面的扶梯上來,手裡拎著個袋子,和一個中年女人邊說邊笑。


 


那女人我認識,是住我們同小區的劉阿姨。


 


她們正朝著咖啡館這邊走來。


 


我的心髒猛地縮緊,手下意識地抓緊了粗糙的桌布。


 


「怎麼了你?」盧曉察覺到我的異樣,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已經來不及躲了。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當作響。


 


我媽笑著和劉阿姨走進來,目光隨意一掃,

精準地定格在我身上。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一張驟然凍結的面具。


 


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身上那件便利店略顯寬大的工裝條紋衫。


 


劉阿姨也看到了我,驚訝地笑道:「哎?這不是默默嗎?真巧啊慧芳!」


 


我媽沒理她,幾步衝到我面前。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低又厲,帶著無法置信的憤怒。


 


「你在這裡幹什麼?這身衣服怎麼回事?!」


 


「我……」我剛開口。


 


「阿姨,我們就是喝杯東西……」盧曉趕緊站起來想解釋。


 


「你閉嘴!」我媽猛地扭頭瞪向盧曉,眼神兇狠得像要把她撕碎。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她帶壞的她?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自己不上進,還要拉著我們家默默!」


 


盧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阿姨你怎麼能這麼說!」


 


咖啡館裡的人都看了過來,竊竊私語。


 


我媽根本不理她,又轉回頭SS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說話啊!你穿這身丟人現眼的衣服在這裡幹什麼?你的書呢?你的復習呢?全都裝樣子騙我是吧!」


 


她越說越激動,伸手就要來拽我的胳膊:「你給我回家!立刻回家!」


 


那一瞬間,便利夜裡被醉漢推搡的委屈,深夜裡獨自走回家的恐懼。


 


還有被她監控、被她否定的所有憋悶,猛地衝了上來。


 


我猛地甩開了她的手,往後一步,整個咖啡館都安靜了下來。


 


「我在打工。」


 


我看著她的眼睛,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靠勞動賺錢,不丟人。」


 


我媽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徹底愣住了。


 


她大概從未想過我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直接地反抗她。


 


她的臉色由紅轉青,嘴唇哆嗦著,指著我的手抖得厲害,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了。


 


周圍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劉阿姨尷尬地站在一旁,拉也不是,勸也不是。


 


我媽SS瞪著我,眼神裡翻湧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當眾戳破的難堪。


 


最後,她猛地一跺腳,狠狠剜了我一眼,轉身推開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劉阿姨趕緊追了上去。


 


風鈴還在晃蕩,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盧曉松了一口氣,癱回卡座裡:「我的媽呀,嚇S我了……」


 


我沒說話,

隻是慢慢坐了下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桌面上,那杯沒動過的冰水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正沿著杯壁,一滴一滴,無聲地滑落。


 


13


 


咖啡館那次之後,我媽徹底把我當成了空氣。


 


家裡的氣氛更僵了,她連摔門都懶得摔,徹底的無視,比罵人更讓人窒息。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爸去開門,驚訝地喊了一聲:「媽?您怎麼來了?」


 


外婆提著個布袋子站在門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眉頭微微蹙著。


 


她先看了看我爸,又朝屋裡看,目光掃過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的我媽,最後落在我身上。


 


「姥姥。」我站起來。


 


外婆點點頭,走進來,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裡面露出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她沒坐下,

隻是看著我媽:「慧芳,小區裡碰見老劉,她說前兒在商場看見你跟默默……鬧得不愉快?」


 


我媽猛地扭過頭,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眼圈瞬間就紅了。


 


「媽!你是不知道她現在有多不聽話!有多氣人!我辛辛苦苦為她打算,她呢?


 


「跑去那種地方打工!穿得邋裡邋遢,丟人現眼!


 


「還當著外人的面頂撞我!我這臉都讓她丟盡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外婆安靜地聽著,沒打斷她。


 


等我媽一股腦發泄完,喘著粗氣抹眼淚的時候,外婆才嘆了口氣。


 


「你先消消氣。」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我媽的背,然後轉向我,「默默,給你媽倒杯水來。」


 


我抿了抿唇,

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我媽面前的茶幾上。


 


她看都沒看,直接把頭扭向一邊。


 


外婆在沙發上坐下,對我招招手:「默默,過來,坐這兒。」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外婆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很熟悉。


 


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粗糙溫暖的掌心裡,輕輕拍了拍。


 


「你媽這輩子,不容易。」


 


外婆開口,聲音緩慢,「年輕時候,她心氣高,想出去闖,想去念書。


 


「可那時候家裡條件就那樣,你舅舅要結婚,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哪供得起?


 


「她沒能去成,這是她心裡一輩子的疙瘩。」


 


我媽在旁邊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泣,別著臉,肩膀微微抖動。


 


「她呀,就是太要強,又太怕了。」


 


外婆看著我,

眼神慈祥卻又帶著點無奈的滄桑。


 


「她怕你走彎路,怕你像她一樣,將來後悔,活得憋屈。所以她用最笨的辦法,想把你框在她覺得最安全、最穩妥的道上。


 


「她是方法不對,心思是急了點,可……唉……」


 


外婆沒再說下去,隻是又重重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沉甸甸的,壓著太多我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她摸了摸我的頭發:「你是好孩子,姥姥知道。可她也……她也不是成心要讓你難受。


 


「她就是……就是不會別的法子。」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我媽偶爾泄露出來的一點鼻音。


 


我看著外婆布滿皺紋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又酸又脹。


 


那些監控的截圖,那些刺耳的話,那些被撕碎的畫,並沒有因為這幾句話就消失。


 


它們還在那裡,硌得人生疼。


 


可外婆的話,又像一點點微弱的光,勉強照見了媽媽那些瘋狂控制背後,扭曲而絕望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外婆站起身:「行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娘倆,都好好的。」


 


她拿起那個布袋子,把蘋果拿出來放在桌上:「給默默吃。」


 


我送外婆到門口。


 


她穿上鞋,回頭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眼神復雜。


 


「走了,別送了。」


 


門輕輕關上,把她和那點微光也關在了外面。


 


我轉過身,我媽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

一動不動。


 


那杯水還在茶幾上,一口沒動,冒著微弱的熱氣。


 


我站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14


 


外婆來過之後,我媽徹底不跟我說話,連眼神都不給一個,把我當成了空氣。


 


我爸夾在中間,更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走路都踮著腳。


 


一天晚上,我正準備悄悄出門去便利店,我爸卻罕見地沒窩在沙發看報紙,而是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地刷碗。


 


水龍頭開得太大,水花濺得到處都是,他手忙腳亂地去關,袖子湿了大半。


 


我頓了頓,想從他身後溜過去。


 


「默默。」他忽然低聲叫住我,眼睛還盯著哗哗流水的水池,聲音含糊得像含了口水。


 


「你,還差多少?」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復讀班的學費。


 


「一百二。」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關了水龍頭,用那塊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抹布慢慢擦著手上的水漬。


 


廚房頂燈昏黃的光打在他微駝的背上。


 


然後,他轉過身,眼神躲閃著,飛快地從褲兜裡摸出一卷折得皺巴巴的錢,塞到我手裡。


 


觸手有點湿,帶著點洗潔精和油汙的味道。


 


「拿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


 


「別……別讓你媽知道。」


 


我捏著那卷錢,比上次厚實不少。


 


喉嚨裡像是堵了點什麼。


 


他轉過身,又拿起一個盤子,低頭用力刷著,泡沫濺到了眼鏡片上。


 


他沒擦,隻是悶悶地說了一句:「晚上路上黑,自己小心點。」


 


我沒說話,

把錢塞進口袋,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我才感覺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稍微松動了點。


 


接下來的幾天,我發現家裡有些細微的變化。


 


早上,我媽依舊冷著臉隻做兩人的早飯。


 


但我爸會磨磨蹭蹭。


 


等她先吃完進了臥室,才飛快地從鍋裡撈出最後一個水煮蛋。


 


或者把粥鍋底稠一點的部分刮進一個空碗,推到我面前,眼神示意我快點吃。


 


吃完飯,他也不再是立刻抓起報紙躲進自己的世界。


 


他會站起來,遲疑一下,然後開始收拾桌子。


 


動作很笨拙,碗碟磕碰出聲響。


 


我媽有時會從臥室門口冷冷瞥一眼,他也不抬頭,隻是手上的動作會更慌亂些。


 


一天下午,我媽出去買菜了。


 


我爸坐在沙發上,

報紙攤在腿上,半天沒翻一頁。


 


我從房間出來倒水,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抬起頭叫住我。


 


「默默……」


 


我停住腳步看他。


 


他搓著手,顯得很局促:「你媽她……她就是那個脾氣,一輩子了,改不了。你……你別太往心裡去。」


 


這話他說過無數遍,但這一次,語氣好像有點不一樣。


 


不再是單純的勸忍。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裡面有無奈,有疲憊。


 


「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問復讀班怎麼樣,或者便利店累不累,但最終沒能問出口。


 


隻是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比你爸有出息。」


 


他說完這句,

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立刻又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報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