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所以,她那些近乎瘋狂的控制,那些對我每一步的嚴格規劃,那些對「穩定」的執念……


 


我爸忽然沉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一輩子也化解不開的疲憊和無奈。


 


「她看著你,就怕你跟她一樣。」


 


他聲音輕得像耳語,幾乎要被鍾擺聲吞沒。


 


「她就想把你拴在她覺得最平、最穩的那條道上。


 


他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佝偻著背,拿起那塊薄木板,對著那個破洞,比劃了半天,終於笨拙地敲下第一顆釘子。


 


咚。


 


聲音悶悶的,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18


 


那扇門最後還是我爸用那塊薄木板勉強釘上了。


 


歪歪扭扭,裂縫也沒能全遮住,風一吹還是嗚嗚響。


 


但沒人再提修門的事,

好像那破洞本來就在那兒。


 


冷戰還在繼續。


 


我媽不再大喊大叫,她開始用一種更折磨人的方法。


 


唉聲嘆氣。


 


吃飯時,她筷子半天不動一下,長長嘆一口氣:「唉……」


 


看電視時,她眼睛盯著屏幕,卻又像什麼都沒看,冷不丁又冒出一聲。


 


「唉……這往後可怎麼辦啊……」


 


夜裡,我起來喝水,還能聽見她臥室裡傳來翻來覆去的動靜和壓抑的咳嗽聲。


 


間或夾雜著一兩句模糊的抱怨,什麼「白養了」、「心寒」。


 


我爸更加沉默,眉頭鎖得S緊,像個移動的低氣壓中心。


 


沒過兩天,我半夜從便利店下班回來,輕手輕腳地用鑰匙擰開門,

卻發現客廳燈亮著。


 


我爸沒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頭發亂糟糟的。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是罕見的驚慌。


 


他聲音發幹,「默默,你媽發燒了,燒得有點糊塗了。」


 


我愣了一下,換鞋的動作停住。


 


臥室裡傳來我媽含糊不清的囈語,聽不清說什麼,偶爾夾雜著幾聲難受的呻吟。


 


我走過去,推開虛掩的臥室門。一股渾濁的熱氣撲面而來。


 


我媽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


 


眉頭緊緊擰著,額頭上搭著一條湿毛巾,已經不怎麼涼了。


 


她看見我,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喘著氣。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看著她難得一見的虛弱樣子,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有點堵,

又有點莫名的煩躁。


 


我爸跟過來,手裡拿著體溫計和水杯,手足無措。


 


「吃了退燒藥了,不管用。這怎麼辦。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說話,轉身去衛生間,重新擰了一把涼毛巾,走過去換下她額頭那條已經變溫的。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膚,滾燙。


 


她似乎舒服了一點,呻吟聲小了些,眼睛又閉上了。


 


我爸稍微松了口氣,把水杯遞過來:「默默,你喂你媽喝點水?她剛才就說渴。」


 


我接過杯子,坐在床沿,猶豫了一下,才慢慢託起她的脖子。


 


她很配合地微微張嘴,我就著杯沿喂了她幾小口溫水。


 


她吞咽得很費力,有水漬從嘴角流下來。


 


喂完水,我把她放平。


 


她閉著眼,喘了一會兒,忽然又迷迷糊糊地開口,

聲音含混不清:


 


「……復讀……別去了……聽話……師範好……穩當……」


 


即使燒糊塗了,她念叨的還是這個。


 


我給她掖被角的手頓住了。


 


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同情,瞬間被這句話澆得冰涼。


 


我爸在一旁搓著手,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隻是重重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裡充滿了無邊的疲憊。


 


我猛地站起身,把毛巾扔進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我去換盆水。」我說,聲音硬邦邦的,轉身就走出了臥室。


 


廚房水龍頭哗哗地響,

冰冷的水衝在我的手指上。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天,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反復撕扯。


 


她病了,很難受。


 


我知道。


 


可她哪怕在這種時候,想的還是怎麼把我拉回她設定的軌道上去。


 


19


 


我媽這場病,拖拉了好幾天才見好。


 


燒退了,人還是蔫蔫的,沒什麼力氣,咳嗽起來整個肩膀都在抖。


 


那幾天,家裡的低氣壓莫名其妙散了。


 


或許是因為人都病得沒力氣折騰了。


 


我爸松了口氣,忙前忙後的次數多了點,雖然依舊笨手笨腳,熬個粥都能糊底。


 


我得去復讀班,還得去便利店。


 


但每天出門前和回來後,會下意識去看看她怎麼樣了。


 


她不再當我空氣,偶爾還會跟我說兩句話,

聲音沙啞,沒什麼力氣。


 


「回來了?」我下午進門時,她正靠在沙發上揉太陽穴,眼皮耷拉著。


 


「嗯。」我換鞋,應了一聲。


 


「廚房鍋裡有粥,你爸熬的,糊了,將就吃吧。」她說。


 


我盛了半碗,確實有股糊味,但還能吃。


 


我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吃,她也沒說我。


 


晚上,我給她端藥和水進去。


 


她靠在床頭,接過杯子,手指沒什麼力氣,差點沒拿穩。


 


我下意識伸手託了一下。


 


她低頭喝水,沒看我。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深了些。


 


看著竟有幾分陌生的蒼老和脆弱。


 


「這藥苦得很。」


 


她吃完藥,皺著眉把空杯子遞還給我,像抱怨又像隨口一說。


 


我沒接話,接過杯子準備出去。


 


「外面冷嗎?」她忽然又問了一句,聲音很輕。


 


我停下腳步,有點意外。


 


「起風了,有點涼。」


 


「哦。」她應了一聲,往下滑進被子裡,側身躺下,背對著我。


 


「那扇破門漏風,你晚上睡覺被子蓋厚點。」


 


我捏著杯子,站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極輕微地碰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軟。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點,匆匆洗漱完要出門。


 


她竟然已經起來了,坐在餐桌邊,面前放著半碗白粥。


 


臉色還是不好,但精神似乎好了點。


 


「鍋裡還有熱的,自己盛。」她沒抬頭,拿著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粥。


 


我愣了一下,

去廚房掀開鍋蓋,裡面是溫熱的粥,這次沒糊。


 


我盛了一碗,在她對面坐下。


 


餐桌上很安靜,隻有勺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桌子中間,能看到空氣裡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浮動。


 


我們都沒說話。


 


但這種沉默,和之前不一樣。


 


她先吃完了,放下勺子,看著我。


 


目光不像以前那樣帶著審視和壓力,隻是有些疲憊的空茫。


 


「今天……還去那個班?」她問。


 


「嗯。」我點頭。


 


「哦。」她又應了一聲,停頓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隻是說,「路上看著點車。」


 


就這一句,差點讓我產生錯覺。


 


好像我們隻是一對最普通的母女,沒有那些撕扯和控制,隻有病後初愈的平淡關懷。


 


我幾乎要開口問她,媽,你好點沒?還難受嗎?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我,眼神恍惚了一下,忽然又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久病後的虛弱和一絲或許是妥協的東西。


 


她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等你好了,我們再好好商量你的事。」


 


那一瞬間,所有剛剛滋生出的一點暖意和錯覺,唰地一下退得幹幹淨淨。


 


我捏著勺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碗裡的粥還冒著微弱的熱氣,陽光依舊暖洋洋地照著桌面。


 


我低下頭,幾口扒完碗裡剩下的粥,站起身。


 


「我走了。」


 


聲音幹巴巴的,

沒有任何溫度。


 


20


 


時間像被抽打著往前跑,第二次高考結束,出分的日子眨眼就到了。


 


家裡電腦前的氣氛比一年前更僵。


 


我媽坐在正中間,背挺得直直的,像隨時準備衝鋒的士兵。


 


我爸挨著邊上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上的褶皺。


 


我站在他們身後,能聞到我媽頭發上那股熟悉的洗發水味。


 


屏幕上,查詢頁面慢得磨人。


 


我媽的手指懸在鼠標上方,微微發抖。


 


「快點啊……」她不耐煩地嘟囔,像是催促頁面,又像是催促命運。


 


頁面終於刷出來了。


 


分數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比去年高了四十多分。


 


足夠上一個不錯的大學,選一個不錯的專業。


 


她臉上瞬間放出光來,一種混合著得意和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立刻握住鼠標,光標精準地指向她早就研究過無數遍的本市那所財經大學的會計專業。


 


「這個好!畢業了好進銀行,穩定!」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仿佛一切早已注定,剛才的分數隻是走個過場。


 


就在她的手指要按下確認鍵的前一秒。


 


「等等。」


 


我爸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幹澀,發顫,但異常清晰。


 


我媽的動作頓住了,猛地扭過頭,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瞪著他。


 


「等什麼?分數夠了!不趕緊定了等著被人搶嗎?」


 


我爸沒看她,目光躲閃著,卻固執地停留在屏幕上。


 


他搓著手,

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聲音:


 


「讓孩子……讓孩子自己選吧。」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我媽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話。


 


她看看我爸,又猛地扭頭看我,眼神裡全是震驚和被背叛的怒火。


 


「陳建國!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聲音尖利起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她自己選?她懂什麼!去年要不是我……」


 


「去年就是你看走了眼!差點把孩子逼S!」


 


我爸突然也拔高了聲音,打斷了她。


 


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像是把積壓了一輩子的悶氣都吼了出來。


 


他喘著粗氣,

手指顫抖地指著我,眼睛卻還是不敢看我媽:


 


「孩子自己掙了錢,自己去復讀!考出這個分……她不容易!你還要把她往S路上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