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媽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唯唯諾諾了大半輩子的男人。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房間裡隻剩下電腦風扇嗡嗡的噪音,和我爸粗重的喘息聲。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我爸那微微佝偻卻異常僵硬的背影,看著我媽那張失了血色的臉。


 


心髒在胸腔裡跳得像要炸開。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繞過我媽,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涼的鼠標。


 


光標在屏幕上移動,輕輕點開了另一個選項。


 


那所南方大學的,視覺傳達設計專業。


 


我媽SS盯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像是想罵,又像是想哭。


 


最終,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她猛地轉過身,肩膀垮了下去,不再看屏幕,也不再看我們任何人。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我親手選擇的名字,手指穩穩地,按下了確認鍵。


 


嘀嗒一聲輕響。


 


一切,塵埃落定。


 


21


 


火車站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混雜著廣播聲、腳步聲和拉杆箱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


 


我媽繃著臉,把我那個塞得快要炸開的行李箱又用力摁了摁,拉鏈齒咬得S緊。


 


「到了地方趕緊收拾,別邋裡邋遢讓人笑話。」


 


她聲音硬邦邦的,眼睛卻不看我,四處瞟著電子屏上的車次信息。


 


我爸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袋剛才在車站超市硬塞過來的蘋果和牛奶,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幹巴巴的一句:「路上……小心點。」


 


我點點頭,

接過他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


 


廣播開始催我那趟車次檢票。


 


人群躁動起來,朝著檢票口湧動。


 


我媽像是終於忍不住,猛地轉回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有點疼。


 


她飛快地往我外套口袋裡塞了點什麼,壓低了聲音,又快又急。


 


「省著點花!別學那些沒用的!每周必須打電話回家!聽見沒?」


 


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後悔,立刻松開了手,甚至往後退了半步,扭過頭去,下巴繃得緊緊的。


 


我沒去看口袋裡多了什麼,隻是把行李箱立起來,拉出拉杆。「我走了。」


 


聲音淹沒在嘈雜的背景音裡,不知道他們聽見沒有。


 


我拖著沉重的箱子,匯入人流,朝著檢票口走去。


 


每一步都感覺後背被兩道目光釘著,一道灼熱,

一道復雜。


 


走到檢票隊伍末尾,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扭頭的姿勢,肩膀繃得直直的。


 


我爸站在她旁邊,微微佝偻著,正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手舉到一半,又訕訕地放下了。


 


檢票,進站,走下站臺。


 


綠皮火車像條疲憊的巨獸,匍匐在軌道上。


 


找到座位,我把箱子用力塞進行李架,那袋蘋果牛奶放在腳邊。


 


車廂裡混雜著各種氣味。


 


鄰座的大叔脫了鞋,一股腳臭味混著泡面味燻得人頭暈。


 


火車猛地晃動一下,緩緩開動了。


 


站臺開始向後移動,速度越來越快。


 


我透過髒兮兮的車窗向外望。


 


隔著模糊的人群和欄杆,還能看到那兩個熟悉的身影立在那裡,

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最後徹底被甩出了視野。


 


車廂連接處哐當哐當地響,車輪碾壓鐵軌發出單調的轟鳴。


 


外面城市的輪廓逐漸被甩在身後,換成了不斷向後飛馳的農田和電線杆。


 


我靠在硬邦邦的座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團繃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好像隨著這口氣,稍微松動了一點。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輕松,而是一種空落落的恍惚。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我媽塞進來的東西。


 


一卷用皮筋捆著的錢,都是舊票子,卷得緊緊的。


 


下面還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紙條,展開是她熟悉的潦草字跡:「按時吃飯。」


 


就四個字。


 


我把錢和紙條重新塞回口袋,

手指碰到冰冷的手機屏幕。


 


解鎖,屏幕上幹幹淨淨,沒有新的未接來電,也沒有新的短信。


 


列車廣播報出一個陌生的站名。


 


我收起手機,把臉轉向窗外。


 


外面是飛速掠過的、廣闊的、陌生的田野。


 


22


 


宿舍是四人間,窄小。


 


靠牆放著四套上床下桌的鐵架子,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鏽紅的鐵鏽。


 


我到的時候,另外三個床位已經有人了。


 


一個短發女生正踩著梯子往上鋪掛蚊帳,動作利落。


 


一個戴著耳機,手指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上是花花綠綠的界面。


 


另一個坐在書桌前,對著個小鏡子仔細地描眉毛,桌上瓶瓶罐罐擺了一堆。


 


我的行李箱放在門口,顯得格格不入。


 


掛蚊帳的女生先看到我,停下動作,笑了笑:「你好,新室友?我叫王悅。」


 


她指指敲鍵盤的,「那是李婷,」


 


又指指化妝的,「張雅。」


 


「陳默。」我點點頭,聲音有點幹。


 


她們也朝我笑了笑,說了聲「嗨」,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沒有過多好奇,也沒有刻意熱情。


 


我把箱子拖到空著的床位前,開始收拾。


 


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我媽塞的那些大紅大綠的床單被套,在一堆或素雅或時尚的寢具裡,扎眼得可笑。


 


王悅掛好蚊帳跳下來,看到我攤開的東西,愣了一下,沒說什麼,轉頭去整理自己的書架。


 


張雅畫完眉毛,對著鏡子噘嘴看了看,拿起手機開始自拍。


 


李婷的鍵盤聲一直沒停過。


 


我默默地把被套套上,床單鋪平,動作有些僵硬。


 


她們之間偶爾會聊幾句,討論食堂哪個窗口好吃,抱怨軍訓服尺寸不對,約著晚上去逛學校超市。


 


我插不上話,也不知道該怎麼插話。


 


下午,我去輔導員辦公室。


 


辦公室門口排著隊,都是來辦手續的新生,大多有父母陪著,嘰嘰喳喳,問東問西。


 


輪到我時,輔導員抬頭看我一眼:「一個人?」


 


「嗯。」


 


她沒多問,遞給我幾張表格。


 


「助學貸款申請在這邊蓋章,勤工儉學崗位要等軍訓後統一安排,自己去公告欄看通知。」


 


我接過表格,一項項看過去,問清楚需要準備的材料和蓋章的地方,語氣平靜,條理清晰。


 


她聽著,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驚訝,

很快又恢復公事公辦的表情,給我指了幾個辦公室的位置。


 


「謝謝老師。」我點點頭,拿著表格離開。


 


晚上,盧曉發來視頻邀請。屏幕那頭的她背景嘈雜,好像是在熱鬧的宿舍裡。


 


她頂著一臉綠色的面膜,興奮地哇哇叫。


 


「默默!我們宿舍晚上要一起去吃火鍋!你那邊怎麼樣?」


 


我把手機鏡頭對著自己這邊掃了一下,安靜的宿舍,另外三個室友各幹各的。


 


「還行。」我說。


 


「哇,你們宿舍好安靜,」


 


盧曉湊近屏幕,壓低聲音。


 


「她們好不好相處?沒欺負你吧?」


 


「沒有。」


 


我看著屏幕裡她關切的臉,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稍微被填了一點,「都挺好。」


 


「那就好!哎我跟你說,

我們班有個男生超帥!就是好像有點高冷……」


 


她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分享著她的新奇見聞和甜蜜煩惱。


 


我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


 


王悅正和家裡視頻,聲音軟軟地撒嬌。


 


「媽~我知道啦,會穿秋褲的……想你了……」


 


李婷的男朋友給她送來了水果,兩人在門口小聲說著話。


 


張雅和另外幾個女生約好了明天一起去買護膚品,笑得很開心。


 


視頻那頭,盧曉還在興奮地規劃著周末去哪玩。


 


我聽著,看著她生動的笑臉,又看看身邊這些已經有了新圈子、新牽掛的室友。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隔離在外。


 


一股孤獨感湧上心頭。


 


「默默?你有在聽嗎?」盧曉在屏幕那頭揮手。


 


我回過神,扯了扯嘴角:「聽著呢。」


 


23


 


大學生活像一列突然加速的火車,每天被課程表、社團招新、各種講座塞得滿滿當當。


 


我忙著適應新環境,找兼職,努力把空蕩蕩的時間填滿。


 


但隻要晚上九點一到,就像灰姑娘聽到了鍾聲,一切都會被打回原形。


 


手機準時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媽」字。


 


那鈴聲像一根無形的繩子,猛地勒緊。


 


我吸口氣,按下接聽,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些。


 


「喂,媽。」


 


「到宿舍了?」


 


她的聲音劈頭蓋臉的從那頭傳來,帶著電波的細微雜音。


 


「今天都幹什麼了?課上的怎麼樣?老師講的能聽懂嗎?

跟室友處得怎麼樣?沒鬧矛盾吧?」


 


問題一個接一個,又快又急,像審犯人。


 


背景音裡還有電視節目的聲音,她大概正一邊看電視一邊執行這項每日任務。


 


「上課,吃飯,剛回宿舍。還行。能聽懂。就那樣。沒矛盾。」


 


我用最簡略的方式回答,像對著一份冰冷的問卷打勾。


 


「就那樣是哪樣?你跟誰一起吃的飯?男的女的?吃的什麼?多少錢?」


 


她不依不饒,總能從我最含糊的回答裡精準揪出新的關注點。


 


「食堂吃的,一葷一素,六塊五。」


 


我盯著桌子上攤開的英語書,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單詞,「跟室友一起。」


 


「哪個室友?叫什麼?哪兒的人?家裡幹什麼的?」


 


她追問,電視的聲音似乎小了點,她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電話上。


 


「王悅。本地的。不知道家裡幹什麼。」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不帶情緒。


 


透露越多,隻會引來更多盤問和指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她帶著不滿的呼氣聲。


 


「問你什麼都不知道!跟你爸一個德行,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我告訴你陳默,在外面眼睛放亮一點,別什麼人都交心,聽見沒?」


 


「聽見了。」


 


「錢還夠不夠花?別亂買那些沒用的東西!我跟你爸賺錢不容易……」


 


「夠。」我打斷她,「我要去洗澡了,不然沒熱水了。」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常用也最有效的結束通話的理由。


 


「又洗澡?天天洗什麼洗?浪費水!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記得鎖好門!

明天再打給你!」


 


電話啪地掛斷了。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宿舍裡,王悅正笑著跟家裡視頻,語氣親昵軟糯。


 


李婷的男朋友在樓下等她,她從櫃子裡拿出件外套,哼著歌跑出去了。


 


張雅戴著耳機在看綜藝,笑得前仰後合。


 


她們的夜晚剛剛開始。


 


我的,已經隨著那通電話的掛斷,被提前宣告結束。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