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嗡嗡的聲音摩擦著木頭桌面,固執地響個不停。
我看了一眼,還是她。
大概是我掛得太快,她又有新的指示要補充。
我沒接。
任由它亮著,震著,直到最後屏幕暗下去。
幾秒後,屏幕又亮起,這次是一條長長的微信語音。
紅色的未讀標記像一道小小的傷口。
我點開,沒貼到耳邊,直接外放。
她的聲音立刻衝出來,帶著明顯壓抑的火氣,語速又快又尖。
「我說話你聽見沒有?怎麼不接電話?又幹什麼呢?是不是又跟那個盧曉瞎混去了?我告訴你……」
我沒聽完,直接按了暫停。
隨後把手機扔進抽屜最裡面,
關上。
發出的撞擊聲嚇了旁邊看綜藝的張雅一跳,她摘下耳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沒事。」我低聲說,重新拿起書。
手指捏著書頁,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一種混雜著煩躁、無力、還有一絲微弱負罪感的復雜情緒。
過了一會兒,我還是拉開抽屜,拿出手機。
屏幕上又多了一條語音,還有好幾條文字。
【怎麼不回消息?】
【翅膀硬了是吧?】
【陳默我告訴你你別給我來這套!】
我盯著那些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最後敲過去三個字:【剛在洗澡。】
幾乎下一秒,她的回復就彈了出來:【洗這麼久?跟誰一起洗的?】
我看著那句話,胸口一陣發悶。
直接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屏幕徹底暗了下去。
我抬起頭,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燈火,璀璨,遙遠。
24
周六一大早,手機就在枕頭底下瘋震。
是盧曉。接起來就聽見她在那頭興奮地吱哇亂叫。
「默默!我上車了!兩小時後到你們學校南門!準備好接駕!」
根本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她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有點發懵。
窗外天剛蒙蒙亮,宿舍裡還一片寂靜,另外三個都還在睡。
兩小時後,我站在南門口。
看著盧曉像隻花蝴蝶一樣從公交車上蹦下來,張開手臂就朝我撲過來,差點把我撞個趔趄。
「想S我啦!」她摟著我脖子嚷嚷,身上帶著陽光和陌生城市灰塵的味道。
她剪短了頭發,
染了點慄棕色,穿著條亮黃色的連衣裙,整個人鮮活得扎眼。
她拉著我,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看。
「哇你們學校大門挺氣派啊!那邊是什麼樓?圖書館嗎?看著比我們那個破圖書館強多了!
「快帶我去你們宿舍看看!」
宿舍裡,王悅她們剛起床,看到咋咋呼呼的盧曉,都有些好奇。
盧曉自來熟地跟每個人打招呼,把我媽塞給我的我沒好意思拿出來吃的家鄉特產分給她們吃。
「嘗嘗!默默媽媽的手藝,可香了!」她笑得沒心沒肺。
王悅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小口吃了,點點頭說謝謝。
張雅和李婷也客氣地接了。
盧曉又嘰嘰喳喳地評論了一圈我們的宿舍。
羨慕我們陽臺視野好,吐槽我們桌子舊,最後目光落在我那床格格不入的大紅花被子上。
她噗嗤笑出聲:「阿姨這審美……十年如一日啊!」
我有點尷尬,把她拉出宿舍:「走吧,帶你吃飯去。」
在學校後街的小館子裡,她點了一堆菜,一邊吃一邊眉飛色舞地講她們學校的新鮮事。
奇葩的室友,帥氣的學長,還有她加入的什麼話劇社。
「累S我了天天排練!但是超好玩!哎你們學校有什麼好玩的社團沒?」
她塞了一嘴水煮肉片,辣得嘶嘶吸氣,灌了一大口冰可樂。
「還沒時間看。」我說。
「你怎麼還是這麼悶!」她拿筷子頭點點我。
「大學啦!要放飛自我!你看我,我媽現在才管不著我呢,天高皇帝遠!」
她說著,掏出手機給我看她新買的裙子和口紅訂單,抱怨她媽視頻的時候又嘮叨她亂花錢。
「煩S了,好像我永遠長不大似的。」
她撇撇嘴,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被寵愛著才有底氣抱怨的輕松。
我聽著,吃著碗裡味道普通的麻婆豆腐,沒接話。
那種帶著甜味的煩惱,和我口袋裡那臺沉默的手機,象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吃完飯,我們沿著學校旁邊的商業街闲逛。
陽光很好,路邊小店放著吵鬧的音樂。
盧曉對什麼都好奇,拉著我鑽進一家家飾品店、服裝店,試戴各種誇張的耳環,對著鏡子嘻嘻哈哈。
在一家奶茶店門口,她非要買兩杯招牌奶茶。「嘗嘗嘛,據說超好喝!」
我拗不過她,接過那杯插著粉色紙傘的飲料。很甜,膩得慌。
我們坐在店外的塑料椅子上,看著人來人往。
盧曉咬著吸管,
晃著腿,突然安靜下來,側頭看著我。
她聲音低了點,「默默,你媽……沒再作妖吧?
「我看你剛才吃飯的時候,好像看了好幾次手機。」
我吸奶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原來她注意到了。
「還好。」我說,「就那樣。」
她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麼,我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嗡嗡的聲音隔著布料悶悶地響,像某種不祥的預感。
我掏出來一看,屏幕上的「媽」字正執著地跳動著。
盧曉也看到了,翻了個白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又來了?」
我吸了口氣,按下接聽鍵。
「媽。」
「你在哪兒呢?怎麼這麼吵?」
我媽的聲音立刻衝出來,
背景音裡還有電視劇的對白聲。
「在外面,跟同學逛街。」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同學?哪個同學?男的女的?逛什麼街?是不是又亂花錢了?」
她的問題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我瞥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一臉無語的盧曉,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側過身。
「女的,高中同學,盧曉。沒花錢,就喝了杯奶茶。」我簡化流程,報備重點。
「盧曉?又是那個瘋丫頭?!」
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嘈雜的街景。
「她跑去幹什麼?是不是她撺掇你出去的?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自己不上進還要拉著你!
「你馬上給我回學校去!聽見沒有!」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即使沒開免提,旁邊的盧曉估計也聽了個大概。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我感覺到周圍似乎有人看過來,臉上有點燒。
「媽,我就是正常跟朋友逛個街……」
「什麼正常朋友!正常朋友會大老遠跑去找你?你馬上給我回去!現在!立刻!」
她幾乎是在吼了,完全不講道理。
盧曉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對著那頭就吼了回去。
「阿姨!我跟默默就是普通逛個街喝杯奶茶!怎麼了?犯法了嗎?您至於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S一樣的寂靜。
連周圍的路人都被盧曉這一嗓子吼得看了過來。
幾秒後,我媽冰冷到極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咬牙切齒的味隔老遠都能感覺到。
盧曉氣得臉通紅,直接把手機塞回我手裡:「受不了了!簡直有病!」
我接過手機,那邊已經掛了。
屏幕暗下去,世界突然清靜得可怕。
盧曉胸口還在起伏,拿起桌上那杯沒喝完的奶茶,狠狠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砰」的一聲悶響。
「走吧,沒心情逛了。」
她拉起我就走,腳步很快,像是在跟誰賭氣。
我們沉默地走回校門口。
路上的陽光好像都沒剛才暖和了。
送她上公交車前,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憤怒,也有點別的什麼。
她說,「默默,」「你以後……別老忍著。」
公交車門哐當一聲關上了,載著她和那股鮮活的氣息,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掏出手機。
屏幕上,一條新的微信語音靜靜地躺著。
紅色的未讀標記,像一道剛剛凝住的傷口。
我沒點開,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走回校門。
風有點涼,吹起了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25
便利店的夜班越來越難熬。
凌晨兩三點,困得眼皮打架,還得強撐著清點貨架,把冰冷的飲料一瓶瓶碼齊。
後腰又酸又脹,像別著一根棍子。
這天晚上,店長把我叫到後面小倉庫。
他搓著手,表情有點為難:「小陳啊,跟你商量個事。明天晚上你那個班……暫時不用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為什麼?」
「上面搞盤點,
人手排不過來。臨時決定的,你看……」
他眼神躲閃,「就明晚一天,後天照舊,照舊啊。」
我知道不是盤點。
是前幾天那個喝多的客人鬧事,我堅持要他付打碎的酒瓶錢,差點吵起來。
最後是店長出來打圓場,自掏腰包賠了錢。
他當時臉色就不好看。
「好,知道了。」我沒多說,點了點頭。
少一個班,就少四個小時的工錢。
我捏了捏口袋裡薄薄的錢包,心裡飛快地算著。
剛交完這月的水電雜費,剩下的錢,就算頓頓啃饅頭,也撐不到下次發薪日。
第二天,我跑了兩家家教中介。
一家嫌我沒經驗,另一家倒是給了個試講機會,是給一個小學五年級男孩講數學。
那孩子根本坐不住,一會兒摳橡皮,一會兒踢桌子。
他媽媽就坐在旁邊沙發上盯著,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試講完,那女人客氣地說「我們再看看」,就把我送出來了。
我知道沒戲。
回學校的路上,經過面包店,剛出爐的奶香面包味甜膩膩地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捏緊錢包,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晚飯時間,食堂裡人聲鼎沸。
我繞開那些排著長隊的葷菜窗口,徑直走到最裡面。
免費湯桶孤零零地立在那兒,飄著幾片可憐的紫菜和蛋花。
旁邊筐子裡放著冷掉的饅頭,硬邦邦的。
我舀了一碗清可見底的湯,拿了兩個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
把饅頭掰碎了泡進湯裡,等它軟一點,
再囫囵吞下去。
沒什麼味道,隻是能把胃裡那股慌勁兒暫時壓下去。
旁邊桌幾個女生嘻嘻哈哈地分著一份炸雞排,金黃油亮,香氣霸道地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