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並不用同樣聰明的王二去反駁他,也不願跟他說府中心易變、身不由己的道理,隻摸了摸他的頭,肯定一個少年的真心:「我信你。」


 


當晚,蕭珏又來了我這院裡,才要在我屋中坐下。


 


前院的管事匆匆跑來通傳:「元帥,朝中急報,請您去看看呢。」


 


蕭珏走時,外頭月光已經被烏雲遮蔽,天地間黑沉沉一片。


 


我拿起給林淵規劃的衣物單子,繼續琢磨。


 


蕭珏走後,林淵慌張地站在牆角觀察著我的臉色:「蘇錦哥別生氣,我會把元帥爭回來的。」


 


我將爐邊烘暖的烤餅塞到林淵手中為他暖手,笑道:「我沒有生氣,快睡吧。」


 


「元帥走了,還省得我分他一塊餅吃呢。」


 


到底是少年人,提到吃的就分心了。


 


林淵把被子拉到頭頂,小聲撒嬌:「那……蘇錦哥,

明日我想吃肉脯燉的菜,好不好?」


 


「好。」


 


第二日午時,我用肉脯燉了蘿卜,又烙了餅。


 


餅煎得兩面脆黃噴香,我盛了一碗肉湯放在林淵面前。


 


林淵輕輕皺了皺眉頭,又看了我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把湯一口一口喝盡了。


 


一盞茶的工夫,林淵忽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連身上也開始發紫。


 


林淵虛弱地躺在床上,卻對我笑著邀功:「蘇錦哥,我病了,你可以去請元帥來了。」


 


請蕭珏來有什麼用?他又不是大夫。


 


我正心急如焚時,管事已經等在院外,笑眯眯地傳達他的關切:「質子病重,不如等元帥議事完了,我幫蘇錦哥通傳一聲,叫元帥晚些時候來瞧瞧?」


 


我要照顧生病的林淵,哪裡有空應付管事,討好元帥?


 


我客客氣氣回了管事:「多謝管事好意,

但我要照顧林淵,不必驚擾元帥了。」


 


7


 


聽我回絕,管事的笑容凝在了臉上,悻悻地走了。


 


府醫開了兩份湯藥喝下去,到晚上也不見好。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林淵好像瞞著我什麼。


 


我忙叫人去請老馬夫。


 


見多識廣的老馬夫經驗老道,他先問飲食,又問林淵是不是吃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一一排除後,老馬夫也覺得林淵這病來得蹊蹺。


 


「蘇錦哥為什麼不要人去請元帥?」林淵躺在床上,不安地看著我,「是我病得不夠重嗎?」


 


老馬夫聽這話變了臉色,悄悄將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小錦可知當初林淵的母國為何戰敗?」


 


我聽說過一些關於敵國的傳聞。


 


說他們的國君沉迷丹藥,才導致國力衰退,

但也害得朝政混亂。


 


說林淵的母親為了爭寵,N待林淵,博取國君的憐憫。


 


聽說管事要幫我去請蕭珏來,老馬夫滿眼後怕,不住地搖頭:「小錦,你聽說的傳聞都是真的。」


 


「我的天,剛剛你如果去請了元帥,恐怕在元帥眼裡你和那妖後一樣,都是用孩子爭寵的惡毒心腸。」


 


我隻覺得背後一陣陣冰涼。


 


看出我的害怕,林淵滿眼困惑:「為什麼我生病了,蘇錦哥不高興?」


 


明明從前他生病了,他的母後就會高興。


 


想起昨日蕭珏走後,林淵怕得戰戰兢兢的樣子,也許留不住國君的時候,林淵就要挨他母後的打。


 


我心裡一酸,沒辦法責備他弄巧成拙的心思。


 


我講明白其中的利害,為他掖好被角,溫聲告訴他:「因為你生病了,我很擔心,

等你病好了,我就高興了。」


 


林淵垂下眼,努力理解我的高興和他母後的高興,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我將熱水袋輕輕放到林淵的肚子上,溫聲問他:「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生病?」


 


他就大大咧咧地笑:「我吃了相克的蘿卜和一種野果。」


 


「不要緊,以前也吃過,那果子不是砒霜,吃了最多難受,不會S的。」


 


「蘇錦哥燉的肉比從前宮裡做得好,蘇錦哥對我也很好,所以我吃的時候也很高興,真的。」


 


他這麼說,我手腕上為生計奔波留下的舊傷,也跟著心隱隱作痛。


 


林淵的聲音越來越小。


 


到最後,他不吭聲了。


 


他用被子蓋住酸澀的心事和嚎啕的哭聲:「為什麼別家孩子的母親都很疼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連蘇錦哥你都這麼疼我。


 


「唯獨、唯獨她不喜歡我呢?」


 


我心裡一陣苦澀。


 


我不知道怎麼和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解釋愛恨:「就像蘿卜和野果,你吃了會不舒服。」


 


「但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不能怪你。」


 


這世間的一切都有道理,就像花草有季節,瓜果有時令。


 


可愛與恨就像人的脾胃,沒有道理可講。


 


寬慰他,也寬慰我自己。


 


林淵哭累了,趴在我懷中睡著了。


 


他做了噩夢,夢中很小聲地跟我說對不起。


 


8


 


林淵的病好了,管事催了幾次讓他去幹活,他都支吾著不肯去。


 


我大概猜到是王二帶頭欺負林淵,不許其他小廝們跟林淵來往。


 


這個年紀的少年都渴望玩伴,但是上次我給王二送肉脯時,

看見林淵孤零零站在廊下,羨慕地看著小廝們摔跤。


 


「是王二,要我跪在地上學狗叫,才肯帶我玩。」林淵故作大度地擺擺手,「從前不要緊,衣裳本來就髒,可是現在的衣裳是蘇錦哥熬夜給我改的,我舍不得弄髒。」


 


小廝們的圈子,也復雜得像一個後宮。


 


我忙活了幾日,把銀子塞給老馬夫,求他幫我一個忙。


 


老馬夫刀子嘴豆腐心,一邊把東西給我,一邊喋喋不休地埋怨我:「為了個敵國質子,把自己放油鍋上煎,值得嗎?」


 


午後蕭珏來時,撩開簾子,屋子裡滿是木頭的香氣。


 


床上擺著裁了一半的衣樣子,桌子上花瓶裡插著幾根漂亮的野雞毛,旁邊散著一些木料。


 


小爐邊,我和林淵身旁圍了一圈腦袋,小廝們嘰嘰喳喳地爭論:「蘇錦哥,我要蝴蝶的風箏。」


 


「蘇錦哥,

我、我想要兩把彈弓!」


 


我拿著刻好的小木劍,故作為難地皺眉:「可這些玩具都是林淵的,我做不了主呀。」


 


元帥的幼子蕭玥立馬抱著林淵的手臂,輕輕地撒嬌:「林淵哥哥,你幫玥兒求求蘇錦哥,好不好?」


 


有蕭玥做例子,林淵身邊圍上了一圈府裡的公子和交好的小廝。


 


第一次被這麼多人親近,林淵蒼白的臉上有一點不知所措,他求助地望著我。


 


我把木劍塞到林淵手裡,鼓勵地對他點頭。


 


林淵,這世界上有許多感情,是不需要出賣自尊,傷害自己獲得的。


 


我也擔心林淵邁不出這一步。


 


可是少年人忘性大,玩心也重。


 


林淵真有幾分大哥哥的樣子,很認真地把玩具分給弟弟妹妹們。


 


連自己那份都給了蕭玥,

跟蕭玥叮囑:「這份要拜託玥兒送給王二,玥兒不要自己玩壞了。」


 


林淵回過頭,渴望我的誇獎。


 


我看出他習以為常地討好:「林淵問一問自己,這木劍你是真的想給王二?還是怕我不高興?」


 


林淵不吭聲了,好一會才小聲說:「不想給,可是怕蘇錦哥不高興。」


 


我拿過蕭玥手中那把給王二的木劍,還到林淵手中:「你忽視自己的心情,我才會不高興。」


 


「這是你的東西,你不想給就不給。」


 


林淵用力點點頭,將手中的木劍握得緊緊的。


 


我轉過頭看見站在屏風後的蕭珏,忙要跪下行禮。


 


蕭珏免了禮數,饒有興趣地問我們在做什麼。


 


扎風箏,做彈弓,裁衣裳。


 


蕭珏端詳著有些歪歪扭扭的木劍,勾起幾分童年的記憶,

也笑了:「你倒會陪孩子玩。」


 


「昨日聽管家抱怨了兩句,說府裡的孩子們很愛往你這院子跑,我還擔心出了什麼事呢。」


 


我怕蕭珏覺得林淵玩物喪志,更怕蕭珏覺得我有心利用孩子們爭寵,忙解釋:「本是做給我自己玩的,可是總不能叫孩子們眼巴巴看著。」


 


見蕭珏來了,孩子們也拘謹起來,畏畏縮縮不敢說笑。


 


蕭珏有一點嚴父的無奈:「我好像擾了你們的興致。」


 


元帥府的管家使了個眼色,便有各院的下人領著公子和小廝們回去。


 


蕭玥雖然害怕父親,卻更想要窗邊那個漂亮的風箏:「那蘇錦哥別忘了玥兒的風箏。」


 


「風箏要明日才能扎好,如果明日林淵哥哥能出門走動了,就讓他帶給你,好不好?」


 


蕭玥眼巴巴地拉著林淵的袖子:「那林淵哥哥你要快點好起來,

玥兒等著跟林淵哥哥一起放風箏。」


 


蕭珏看見窗邊鮮豔的羽毛,忽然想起來我似乎與眾不同:「我好像記得,你父親是翰林院的編修。」


 


「怎麼翰林家的公子喜歡做木工,連風箏彈弓都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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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入府三年,蕭珏第一次對我的身世有了一點興趣:「蘇錦,入府前,是怎樣的公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年我爹娘成親,在京城原來還是一件美談。


 


因為我爹是前途無量的編修,而我娘隻是將軍府一個小小的庶女。


 


人人都說我娘嫁給我爹是高攀,隻有我爹這些年一直念叨是他高攀了我娘。


 


在我八歲以前,也以為是我娘好命。


 


因為爹爹穿著官服,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而我娘卻為了我,

學著挽起袖子在廚房忙碌,洗手作羹湯。


 


後來我八歲那年,爹爹遭了貶。


 


雖然爹裝作無事的樣子極力安慰我,可是小孩子的情緒總比大人更敏銳。


 


是我娘當掉了嫁妝,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放了許多蜜糖,擺在我面前:「喏!家裡還好得很,日子能壞到哪裡去呢?」


 


那頓飯甜蜜的滋味,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後來我入府,每每遇到不好的事,我就學著做些小東西。


 


相信阿娘說得沒錯,日子不會一直這樣壞下去。


 


至於風箏和彈弓,也是爹爹教我的。


 


我爹爹官運並不順,輾轉了許多地方,我總是才認識了朋友,又分開。


 


但是我總能很快交到朋友,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人熱情,我好運。


 


後來我才知道,是爹爹畫了圖紙,

做了許多新奇的玩具,讓我送給鄰裡的孩子,拜託他們跟我做朋友。


 


後來我摔了腿,不能出去玩了,我爹就學會了給我講故事,那個時候我們家比學堂還要熱鬧。


 


我被他們捧在手心裡養到十四歲。


 


再後來我爹被革職,我女扮男裝,混入元帥府。


 


離家前家人叮囑我,要如何說話做事,要如何保全自己。


 


我娘隻攏緊我的衣領,怕風灌進去:「若是待不下去,也不要哭,阿娘燉了雞湯,還做了你愛吃的糕,等你回來吃。」


 


我懵然點點頭,還以為入府和做客是一樣的,晚些時候就能回家了。


 


我入府三年,已經三年不曾見過她了。


 


我怕蕭珏聽出我的難過,忙笑笑:「能入府當差,是光耀門楣的事,爹娘都為我高興。」


 


蕭珏並不追究我的傷懷,

隻是感慨:「你父親母親很好,才教出你這樣的好性子。」


 


「也難怪孩子們肯親近你。」


 


蕭珏的孩子不多,大多被教導得規矩嚴苛。


 


我看出來了,剛剛孩子們害怕他時,蕭珏臉上微不可察的失落。


 


但元帥的喜怒不是我可以揣測的。


 


林淵看了看,小心地端起桌上的木劍,討好他又怕又敬的元帥:「元帥也看一看,不要皺眉頭。」


 


燈下,蕭珏輕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拉近一步:「林淵和你,你的孩子像你,懂事體貼,安分從容。」


 


「不管旁人怎麼說,孩子們在你這,我很放心。」


 


第二日,林淵惦記著五公子要的風箏。


 


他穿了新衣裳,在院中活動了一下,就興衝衝去了前院。


 


蕭珏不叫人吵我,我腰酸背痛,睡到日頭都高了。


 


管家才說元帥身邊的親衛送了許多東西來。


 


除了賞賜,還有一盅雞湯並著一碟我愛吃的糕點。


 


蕭珏對我用了心,可是味道畢竟跟家中不一樣。


 


吃飯時,林淵不安地看著我:「蘇錦哥怎麼掉眼淚了?是湯不好喝嗎?」


 


我摸摸他的頭:「湯很好喝,我隻是想家了。」


 


10


 


元宵節時,府裡掛滿了燈籠,很是熱鬧。


 


蕭珏竟破天荒地允許我和林淵去花園裡走走。


 


林淵看著滿園的花燈,那雙S水般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少年人的光彩。


 


他扯著我的袖子,小聲問:「蘇錦哥,我們以後每年都可以一起看花燈嗎?」


 


我心裡一酸,還沒來得及回答,蕭珏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蘇錦的手,比府裡的小姐們還要細嫩。


 


我嚇得渾身一僵,猛地把手縮回袖子裡。


 


蕭珏喝了些酒,眼神有些朦朧,他帶著審視的目光在我身上遊移。


 


「你太瘦弱了,不像個男人。」


 


管事跟在蕭珏身後,聞言立刻諂媚地笑道:「元帥說的是,蘇錦這身子骨,確實該好好練練。」


 


我低著頭,不敢看蕭珏的眼睛,心髒狂跳不止。


 


蕭珏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蘇錦,你很不錯。」


 


「從明日起,你便搬來我主院,做我的貼身親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