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隻能憋著一肚子火,含糊其辭地說:「這個……這個寫法太……太前衛了,很多公司看不懂。我……我晚上再幫你改改,改得通俗一點。」


 


「行吧。」李偉不以為意地把簡歷往茶幾上一扔,癱在沙發上開始打遊戲,手機裡傳出震耳欲聾的槍戰聲。


 


周明看著那份簡歷,又看看跟一攤爛泥似的李偉,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晚上,李偉在外面跟狐朋狗友鬼混到半夜才回來。


 


我早早地就睡了。


 


大概凌晨一點多,我迷迷糊糊地起來喝水,卻發現書房的門縫裡透出微光。


 


我悄無聲息地走過去,門沒關嚴。


 


周明正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屏幕上,

是一個全新的簡歷模板。


 


他正在絞盡腦汁地為李偉美化履歷,把那些短暫又失敗的工作經歷,包裝成「勇於嘗試,積極探索職業方向」;把他那可憐的高中學歷,描述為「早期進入社會,實踐經驗豐富」。


 


我沒有出聲,端著水杯,靜靜地靠在門框上看著。


 


直到他寫完,長舒一口氣,點擊了保存。


 


「周總,這麼晚還在為『負資產』項目加班,辛苦了。」


 


我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周明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猛地回頭,看到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他下意識地想把筆記本電腦合上。


 


「在你試圖偽造評估材料,進行不合規操作的時候。」我走了進去,把水杯放在他的桌上,

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份嶄新的簡歷,「篡改評估報告,提供虛假信息,這在職場上,可是嚴重的誠信問題,周總。」


 


我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我這是在幫他!我是在維護這個家!」他壓低聲音,惱羞成怒地反駁。


 


「是嗎?」我笑了,「你這是在增加我們這個家庭的或有負債和聲譽風險。你把他包裝成一個合格的員工,萬一有公司錄用了他,他進去惹了事,別人知道他是你周總的表弟,你覺得,別人會怎麼看你?」


 


周明啞口無言。


 


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這正是他自己信奉的風險控制理論。


 


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像一個約談下屬的經理。


 


「我知道你很為難。一方面是親情壓力,一方面是資產風險。」我慢悠悠地說,「直接勸退,

顯得不近人情。過度包裝,又後患無窮。所以,我為你提供了一個更專業、更體系化的解決方案。」


 


我從睡衣口袋裡,拿出幾張折疊好的 A4 紙,在他面前展開。


 


標題是:《關於李偉先生的個人能力提升計劃【PIP】》。


 


這是我們公司用來辭退不合格員工前的最後通牒,也是最「體面」的流程。


 


周明看著那幾個英文字母,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指著上面的條款,為他耐心解讀:


 


「第一階段,認知提升。要求李偉先生在一周內,熟讀你推薦的《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並提交一份不少於五千字的讀後感。由你,作為他的導師,進行批改評分。」


 


「第二階段,態度端正。要求他從明天起,每日晨跑五公裡,並在家庭群進行打卡;同時,負責家中所有的垃圾分類與清運工作。

由我,作為監督人,進行考核。」


 


「第三階段,技能培養。要求他在十天內,學習完 Excel 從入門到精通的線上課程,並獨立完成一份關於我們小區垃圾分類情況的數據分析報告。」


 


「如果李偉先生能順利完成以上所有計劃,」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那就證明他具備了成為『正向資產』的潛力,我會親自為他推薦工作。如果他中途放棄,或者無法完成,那就說明,我們已經盡到了『幫扶』的責任,可以毫無愧疚地啟動『資產剝離』程序。」


 


我把 PIP 推到他面前。


 


「周總,你看,這個方案,是不是既體現了我們的人文關懷,又遵循了嚴格的績效管理原則?既給了你母親交待,又控制了家庭風險。現在,需要你作為導師,在這份計劃上,籤個字。」


 


周明SS地盯著那份堪稱天方夜譚的計劃書。


 


讓李偉那個廢物讀五千字讀後感?讓他晨跑五公裡?讓他做數據分析報告?


 


這比讓他上天還難。


 


他終於明白了。


 


我不是在幫李偉,我是在用最專業、最無可辯駁的方式,來證明他就是個廢物。


 


我為他搭建了一個最完美的舞臺,讓他親手埋葬自己,也埋葬周明那可笑的「親情」。


 


他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11


 


第二天一早,周明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把那份 PIP 計劃,拍在了睡眼惺忪的李偉面前。


 


李偉看了兩眼,直接把文件扔回給周明。


 


「啥玩意兒?讓我跑步寫報告?哥你沒病吧?我是來找工作的,不是來上學的!」


 


周明疲憊地捏著眉心,他昨晚一夜沒睡,一邊是我的步步緊逼,

一邊是李偉這個扶不起的阿鬥。


 


「小偉,」他耐著性子勸道,「你嫂子……林琳她也是為你好。現在找工作都看綜合素質,你按這個計劃做,也是提升自己……」


 


「提升個屁!」李偉不耐煩地打斷他,「哥你就給我句實話,這工作你到底能不能給解決?你要是解決不了,我就給我媽打電話,讓她跟大姨說!」


 


他又搬出了我婆婆。


 


周明最怕的就是這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行!你別管了,工作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決絕,「林琳,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胡鬧。小偉是我表弟,我必須管。」


 


「可以。」我點點頭,沒有絲毫意外,「那 PIP 計劃就自動終止,我們在流程上注明,

原因是『擔保人主動選擇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我拿出手機,又在那個「情感維系成本」的備忘錄裡,添上了一筆。


 


周明沒理我,直接拿起電話,走到陽臺去打了起來。


 


我看到他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用那種求人的語氣,不知道在跟誰溝通。


 


接下來的幾天,周明為了李偉的工作,動用了他幾乎所有的「人脈」。


 


他請人吃飯,送禮,說盡了好話。


 


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倒在沙發上就睡。


 


而李偉,則心安理得地住在我家,每天吃了睡,睡了玩遊戲,把客房弄得像個垃圾場。


 


吃剩的外賣盒堆在牆角,髒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我沒有催促,也沒有抱怨。


 


我隻是像個冷靜的審計員,默默地記錄著一切。


 


周明請客吃飯的賬單,

我拍照存檔;他為了送禮買的煙酒,我記下金額;甚至李偉每天制造的生活垃圾,我都按「環境治理成本」折算成費用,一筆一筆,清晰地錄入到那個賬戶裡。


 


一周後,周明終於帶著一絲勝利的喜悅回來了。


 


「搞定了!」他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對我說,「我一個客戶的公司,答應讓小偉過去試試,倉管,一個月五千。」


 


李偉一聽,從房間裡衝了出來,一臉不樂意:「才五千?還是個管倉庫的?哥,你不是銷售總監嗎,就給我找這麼個破工作?」


 


周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適時地插話:「根據市場行情,倉管屬於基層執行崗位,月薪五千符合無經驗新人的標準。李偉先生,你的期望薪資是多少?」


 


「起碼得一萬!」李偉獅子大開口。


 


我點點頭,

拿出手機,調出那個不斷膨脹的賬目表。


 


「好的。截止到今天,周明先生為你付出的『個人情感維系成本』,包括餐飲、禮品、交通、以及預估的家庭資產折舊與環境治理成本,合計為:一萬三千七百六十八元。」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李偉。


 


「也就是說,在你還沒有創造任何價值之前,你已經預支了你將近三個月的工資。如果你拒絕這份工作,這筆成本將成為沉沒成本。周總,你確認要承擔這筆損失嗎?」


 


周明看著那個刺眼的數字,臉都綠了。


 


他花了這麼多錢,費了這麼大勁,結果就換來一句「破工作」?


 


他心裡的天平,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搖晃。


 


就在這時,我婆婆的電話又一次催命般地響了。


 


周明煩躁地接起來。


 


「媽,工作找好了,

倉管,五千……」


 


「什麼?才五千?」我婆婆的大嗓門從聽筒裡傳來,「周明你怎麼搞的?你舅舅還指望小偉出人頭地呢!你一個總監,就給你弟找這麼個工作,你臉往哪兒擱啊!」


 


周明被罵得狗血淋頭,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求助。


 


我走到他身邊,對著電話,用清晰而溫和的聲音說:


 


「媽,您別急。周明為了表弟的工作,已經盡了全力。他還動用了我們準備買學區房的首付,預支了一萬多塊錢來為表弟打通關系。我們都相信,表弟是潛力股,現在隻是起點低一點,未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什麼?動用了首付?一萬多?」


 


婆婆的關注點,瞬間被轉移了。


 


12


 


「林琳你胡說什麼!」周明急了,

壓低聲音對我吼。


 


我平靜地看著他,用口型無聲說:「是你讓我說的。」


 


電話那頭,婆婆的聲調陡然拔高:「一萬多?都花哪兒了?明啊,你可不能被人騙了!給你弟找工作怎麼要花這麼多錢?」


 


周明一個頭兩個大,支支吾吾地解釋:「媽,沒……沒那麼多,林琳她記錯了……」


 


「我沒記錯。」我再次接過話頭,語氣誠懇,「媽,您是不知道,現在大城市競爭多激烈。為了給表弟鋪路,周明請了多少人吃飯,送了多少禮。我們為人父母,將心比心,當然希望孩子們好。這筆錢,我們認為是『長期投資』,隻要表弟以後有出息,記得我們就行。」


 


我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周明架到了道德高地上,又不動聲色地提醒了婆婆――我們已經付出了巨大成本,

你們李家可得記著這份人情債。


 


婆婆沉默了。


 


她再不講理,也知道一萬多塊錢不是小數目。如果李偉再挑三揀四,把工作攪黃了,這錢打了水漂,責任就在他們家了。


 


電話那頭傳來她訓斥李偉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對周明說:「行了,就那個倉管吧,讓他先幹著!你們也真是的,花那麼多冤枉錢幹嘛!」


 


電話掛斷,周明像虛脫了一樣,靠在牆上。


 


李偉雖然一臉不情願,但在他媽的電話遙控下,最終還是答應去上班了。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但周明看我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憤怒和不解,現在,則多了一層深深的忌憚。


 


他發現,他完全無法掌控我了。


 


我不再是他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用幾句「為你好」就能糊弄過去的妻子。

我變成了一個冷靜、專業、甚至有些冷酷的「項目經理」。


 


我管理著這個家的「風險」與「成本」,並且,用他自己的理論,把他逼到了牆角。


 


李偉上班後,家裡確實清淨了不少。


 


但新的問題接踵而來。


 


上班第一周,李偉就遲到了三次,被主管扣了三百塊錢。他回來就跟周明抱怨,說公司制度不人性化。


 


第二周,他嫌搬貨太累,自己偷偷跑到倉庫角落裡睡覺,被監控拍到,又被罰了五百。


 


第三周,他跟同事吵架,差點動手,被記了一次大過。


 


所有的爛攤子,最後都捅到了周明這裡。


 


那位看在周明面子上收下李偉的客戶,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讓他趕緊把這尊大神請走。


 


周明每天焦頭爛額,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的酒氣也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