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而我,始終像個局外人。
他抱怨,我就把 PIP 計劃拿出來:「如果當初按照流程走,就不會出現現在這種局面。」
他想發火,我就把賬目表給他看:「這些都是你為維護『低價值人脈』付出的成本。如果不及時止損,這個賬戶會虧空得更厲害。」
他徹底沒轍了。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我為他量身打造的邏輯閉環裡,掙不脫,也逃不掉。
終於,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了。
周明舅舅,也就是李偉的父親,打來了電話。
電話裡,他絲毫沒有為自己兒子惹麻煩感到抱歉,
反而理直氣壯地提出了新的要求。
「明啊,聽說你最近要發年終獎了?你表弟在你們那兒人生地不熟的,開銷也大,你看……是不是先借他三萬塊錢,讓他買輛二手車代步?這樣上班也方便點,不會再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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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握著手機,愣在原地,臉上寫滿了荒謬和不可思議。
他為了李偉的工作焦頭爛額,倒貼了兩萬多,結果換來的不是一句感謝,而是更加得寸進尺的索取。
「舅舅……」他的聲音幹澀,「小偉剛上班,開什麼車啊……坐地鐵就挺方便的。」
「哎,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都是總監了,開那麼好的車,讓你弟擠地鐵,像話嗎?傳出去別人不說你這個當哥的不會照顧人?」舅舅的語氣充滿了道德綁架,
「就這麼說定了啊,三萬塊錢,你下周打給小偉。」
說完,對方不給周明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周明頹然地放下手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發裡,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我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到他面前。
「看來,你的『情感投資』,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負收益,並且有被惡意做空的風險。」我淡淡地評價道。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我沒有料到,」我拿起一塊蘋果,平靜地說,「我隻是基於他的人脈價值評估報告,做出了最符合邏輯的風險預判。一個負資產,隻會不斷地消耗你的資源,直到把你拖垮。這是規律。」
周明沉默了。
現實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引以為傲的人情世故,在赤裸裸的利益和人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一直試圖用「價值」去衡量一切,卻發現自己最看重的「親情」,成了一項回報率為負無窮的爛賬。
「我該怎麼辦?」他第一次,向我露出了脆弱和迷茫。
我看著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很簡單。」我放下水果,身體前傾,直視著他的眼睛,「召開家庭董事會,重新進行戰略評估,然後……對不良資產進行清算和剝離。」
第二天是周日。
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周明因為給他表弟找工作,勞心勞力,壓力太大,病倒了。
婆婆一聽就急了,立刻帶著公公趕了過來。
緊接著,我又讓周明把他舅舅、舅媽,還有李偉,都叫到了家裡。
美其名曰:開個家庭會議,商量一下李偉的未來發展問題。
下午三點,我們家的客廳裡,坐滿了周家的核心親戚。
婆婆正拉著周明的手,心疼地摸著他憔悴的臉。
舅舅一家則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仿佛周明病倒了,都是因為沒盡心盡力幫他們兒子。
氣氛劍拔弩張。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投影儀打開,將電腦連接上。
雪白的牆壁上,立刻出現了那份被我更新過的 PPT――《關於提升周先生家庭社交網絡質量及抗風險能力的戰略性建議 V2.0》。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投影前,像一個專業的咨詢顧問,微笑著開口:
「各位叔叔阿姨,大家好。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想就近期我們家庭發生的一項重大投資項目――『李偉先生職業發展幫扶計劃』,
進行一次復盤和總結。」
我按動遙控器,PPT 翻到了下一頁。
一張巨大的成本支出餅圖,赫然出現在牆上。
「截止到今天,該項目已累計投入成本四萬八千二百元。」我指著圖表,清晰地解說,「其中,直接財務支出,包括禮品、宴請、罰款等,共計三萬一千元。間接成本,包括周明先生的誤工成本、家庭資產折舊、以及我的情緒勞動成本,折合一萬七千二百元。」
「而該項目目前產生的收益為……零。」
「更嚴峻的是,我們剛剛收到了來自項目關聯方【舅舅】提出的追加三萬元投資的需求。經過評估,我們認為該項目已出現嚴重虧損,且風險敞口巨大,已正式觸發我們家庭的財務風險紅色預警。」
客廳裡一片S寂。
所有人都被我這套專業的術語和冰冷的數據給震住了。
舅舅和舅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沒有停,繼續翻頁。
「基於以上事實,我作為家庭的風險控制顧問,提出以下三個解決方案,供各位『股東』審議。」
「方案 A:及時止損。立即終止對該項目的一切投入,並對前期沉沒成本進行核銷。這意味著,我們將不再為李偉先生提供任何形式的財務及資源支持。」
「方案 B:股權置換。追加三萬投資可以,但李偉先生需籤署一份《未來收益對賭協議》。協議規定,他未來十年收入的 30%,將作為投資回報,劃歸我們家庭公共基金。如無法兌現,其父母,也就是舅舅舅媽,需承擔無限連帶擔保責任。」
「方案 C……」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舅舅一家,最後落在了周明的身上。
「資產重組。
」
我看著周明,一字一句地說道:
「周明先生,將辭去銷售總監一職。我們將賣掉現在的房子和車子,搬回老家生活。這樣,可以從根源上,杜絕一切『高成本、低價值』的社交需求,實現家庭戰略的根本性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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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說完「方案 C」時,整個客廳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婆婆第一個尖叫起來:「什麼?賣房賣車回老家?林琳你瘋了!我們周明好不容易才在大城市站穩腳跟!」
「媽,我沒瘋。」我冷靜地看著她,「這是規避風險最有效的辦法。既然我們沒有能力管理和維護高端人脈,也沒有足夠的資本去填補親情的無底洞,那最好的選擇,就是退回我們能掌控的安全區。」
我的目光轉向周明,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辭職?賣房?回老家?
這每一個詞,都在誅他的心。
他畢生追求的,就是擺脫小地方的局限,成為人上人。他所有的社交理論,所有的精致利己,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
而現在,我告訴他,為了給你那個廢物表弟填坑,你必須放棄你所有的一切。
這比S了他還難受。
舅舅和舅媽也慌了。
他們還指望著周明這個「大總監」光宗耀祖,能一直當他們的提款機呢。要是周明回了老家,那他們以後還能找誰?
「不不不,這怎麼行!」舅媽連忙擺手,「明啊,你可不能犯糊塗!車我們不要了!那三萬塊錢我們也不借了!」
「不是借不借的問題。」我抓住時機,步步緊逼,「現在是整個投資項目失敗了,我們需要有人為此負責。周明作為項目的第一負責人和擔保人,理應承擔主要責任。
引咎辭職,是職場上最常見的負責方式。」
「這……這跟他有什麼關系!都是李偉不懂事……」舅舅急著把責任推出去。
「哦?」我挑了挑眉,「這麼說,你們承認李偉先生是『不良資產』了?」
他們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此刻,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家庭會議。
這是一場清算。
我把他們引以為傲的「親情綁架」,變成了一場冰冷的商業談判。而在這場談判裡,他們輸得一敗塗地。
周明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怨恨,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無力感。
他發現,他制定的遊戲規則,最終把他自己,逼入了絕境。
他要麼選擇放棄他最看重的面子和前途,
要麼,就必須親手斬斷他一直強調的「親情」。
沉默良久,他終於沙啞地開口了。
他的目光從他父母焦急的臉上,滑到他舅舅一家驚恐的臉上,最後,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一樣玩著手機的李偉身上。
「李偉,」他叫了一聲。
李偉抬起頭,一臉茫然。
「你明天,」周明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公司辭職,然後,買票回老家去吧。」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舅媽尖叫起來:「周明你什麼意思?你要趕我們走?」
「對。」周明站起身,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我的家,不歡迎一個隻知道索取,不願付出,還把別人的幫助當成理所當然的廢物。」
他把「廢物」兩個字,咬得極重。
然後,
他轉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釋然。
「林琳,你贏了。」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贏。是你的理論,贏了你自己。」
那天之後,李偉一家灰溜溜地走了。
據說走之前,舅媽在樓道裡哭天搶地地罵了半天,說周明是個白眼狼,不孝子。
周明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
我沒有去打擾他。
晚上,他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那份我最初打印的《周氏家族核心及邊緣人脈資產評估報告》。
他把它,當著我的面,撕得粉碎。
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在我們之間。
「林琳,」他看著我,聲音很輕,「以前,是我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算計,沒有了功利,
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我知道,那個精致利己的周明,S了。
但我們這個家,還能活過來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優化」掉的妻子了。
我的生活,我的社交,我的人生,從今天起,我自己說了算。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