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怪事,竟然不是來找茬的?


那媒婆猛拍大腿就開始扯:


 


「說的是鄰鎮老陳家的栓子!今年剛滿十八,那條件——嘖嘖,真是沒得挑!」


 


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家裡整整三十畝好地,三間大瓦房,院裡還新打了口井!他爹娘說了,等新媳婦過了門,立馬給蓋單獨的小院!」


 


大伯娘趕緊幫腔:


 


「可不是嘛!要不是看咱兩家是實在親戚,這肥水能流外人田?頭一個俺就想到咱圓圓了!」


 


公婆一聽,不好意思地搓手笑。


 


我當場笑出聲。


 


都說媒婆的嘴,騙人的鬼。


 


我看大伯娘的嘴,也差不離了。


 


「恁笑啥?」


 


大伯娘拉下臉。


 


「我笑,真要這麼好,咋不留給恁家招娣?

招娣可比圓圓還大三歲咧!」


 


公婆一聽也不傻樂了。


 


大伯娘噎住,憋了半天才說:


 


「那陳栓子買肉時見過圓圓,一眼就相中了!」


 


我直直盯著她,要笑不笑:


 


「咦?剛才不是說看兩家親才給介紹?咋又成陳栓子自個兒相中了?」


 


屋裡頓時靜下來。


 


這時頌年輕輕一笑,不緊不慢說:


 


「圓圓還小,咱不急。這好親事,大伯娘留給招娣姐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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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這會兒也琢磨過味兒了,悶著頭不吭氣。


 


大伯娘臉一耷拉。


 


「呸」地吐了瓜子皮,扯著嗓門就喊:


 


「中中中!俺好心好意給圓圓說媒,還說出罪來了?!


 


「前兒個恁搶俺家東西的賬還沒算嘞!

中!以後恁家有啥事,可別求到俺門上!」


 


說完腳一跺,門簾子一甩就走了。


 


我撵到當院裡回罵:


 


「謝天謝地謝恁八輩!真要能斷親,我立馬去廟裡磕頭還願!


 


「一家子拉泡屎都恨不得圪蹴自家茅坑的貨,能有啥好心?要不是看俺爹娘面,早把恁狗牙敲碎完!」


 


公爹瞅人都走遠了,低聲嘟囔:


 


「恁大伯娘也是好心……東西拿回來就算了唄……」


 


說完還瞟我一眼:


 


「家和萬事興吶!別為點小事,攪得家裡不安生。」


 


這是嫌我鬧狠了?


 


這老頭,還真是挨打不記疼!


 


我越想越憋屈。


 


一扭身進屋收拾包袱,出來拽住頌年:


 


「我要回去給俺奶上墳!


 


頌年二話不說站起來:


 


「中,我陪你。」


 


也不管公婆在後頭咋喊,我倆拎著包袱就出了門。


 


一到上水村。


 


幾個半大孩子一見我,嚇得扭頭就跑:


 


「快跑啊!女魔頭回來啦!」


 


我訕訕撓頭,衝頌年嘿嘿笑:


 


「這幫小兔崽子……以前沒少挨我揍。」


 


說完偷偷瞅他臉色,小聲問:


 


「你……你不會嫌我太潑了吧?」


 


頌年停下腳,認真拉住我:


 


「我佩服還來不及哩。膽大又利索,不像我……」


 


他說著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趕緊捧住他臉「叭」親一口:


 


「瞎說!

恁長得俊、讀書好、性子軟和、還知道疼媳婦——哪哪都好!」


 


說完一拍胸脯:


 


「放心,往後有我,看誰還敢欺負咱!」


 


他抿嘴一笑,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9


 


在上水村住了幾天,俺倆就去瞧俺爹楊秀才。


 


他一聽我是跟公爹賭氣跑回來的。


 


抄起掃把就朝我衝過來:


 


「楊靜姝!恁個姑娘家天天罵街幹仗的,像啥樣!」


 


頌年趕緊攔在我前頭:


 


「爹,我就稀罕靜姝這脾氣,俺家上下也都疼她哩!」


 


這話倒不假。


 


除了公爹偶爾碎嘴子。


 


婆母和圓圓待我真是沒話說,洗腳水都恨不得端到跟前。


 


我躲在頌年後頭探頭嚷:


 


「聽見沒?

人家就喜歡這樣的!再說,我這脾氣還不是隨了恁娘!」


 


「S妮子,沒大沒小!」


 


俺爹掃把舉得老高,落下來卻輕輕拍在我腳邊。


 


頌年急著趕緊彎腰看我傷著沒。


 


卻沒瞅見俺爺倆偷偷擠眉弄眼的怪模樣。


 


在娘家一住就是大半個月。


 


頌年也沒闲著。


 


正好有空就跟俺爹請教,接下來的鄉試該注意些啥。


 


這一老一少處得倒挺好。


 


直到這天後晌。


 


婆母突然提著東西上門了。


 


她一放下東西,就拉著我和頌年叨叨上了。


 


她說,俺公爹這輩子,命是真苦。


 


爹娘走得早,十一二歲就被哥嫂送去學S豬。


 


掙的每一文錢,都老老實實上交。


 


熬到二十歲要成親。


 


朱老大兩口子卻兩手一攤,說錢早被他平時吃用花完了。


 


婆母邊說邊抹淚:


 


「可他每月也就三五天在家,還飢一頓飽一頓的,能花幾個錢?」


 


更憋屈的是……


 


公爹竟真信了他哥嫂那套瞎話。


 


總覺得自己欠了他們天大的恩情,要拼命報答。


 


婚後還照樣把掙的大頭交給他們,隻留一丁點給妻兒。


 


我忍不住心裡嘀咕:


 


怪不得朱老大家那三間大瓦房蓋得那麼排場!


 


10


 


「那後來咋分家了?」


 


這話一出口。


 


婆母臉唰一下就沉了。


 


平常那麼軟和的一個人,竟也恨得咬緊了牙:


 


「為啥?他兩口子趁俺坐月子,

竟然想把圓圓偷摸抱去賣了!」


 


我心頭一驚:


 


「還有這種缺德事兒?」


 


這麼一聽。


 


那公爹到現在還想著跟他哥嫂一家親,真叫人不知道說啥好。


 


婆母拍拍我手安慰:


 


「好在頌年不像他爹,你又是個能撐事的,往後日子差不了。」


 


哼!


 


頌年要是敢學他爹,看我不把他腿敲斷!


 


一抬頭。


 


正撞見頌年剛好在瞧我,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


 


臊得我臉上發燙,趕緊把頭扭一邊去。


 


怪羞人的。


 


頌年清了清嗓子,問道:


 


「娘,恁今天來有啥事不?」


 


婆母搓著手,支吾半天才開口:


 


「俺是想問問……恁啥時候回去?

陳栓子最近老纏著圓圓……」


 


原來我們前腳剛離開。


 


大伯娘後腳就領著陳栓子上了門。


 


那賴皮成天在咱家附近打轉兒,張嘴就說是朱老二家沒過門的女婿。


 


圓圓為躲他,去了豬肉鋪幫忙。


 


他竟然厚著臉皮,又撵到那兒蹭!


 


公婆實在沒轍了,隻好來找我討主意。


 


我「噌」地站起來:


 


「敢纏圓圓?看俺不揍折他的狗腿!」


 


婆母慌忙拽住我:


 


「別、別……他也沒幹啥出格的,撵走都中。咱……咱別惹事。」


 


我聽得直想笑:


 


人家都騎咱脖子上拉屎了,還管他臭不臭?


 


我一屁股墩兒又坐回去:


 


「那中。

頌年正問俺爹秋闱的事呢,再等等不急。」


 


11


 


見我再也不提回去這茬。


 


她急得直瞅頌年,眼巴巴指望他幫句話。


 


可頌年就跟沒看見似的,光點頭說:


 


「是還得幾天!」


 


婆母嘴張了又合,話卡在喉嚨眼兒裡,一句也倒不出來。


 


也甭怪我心狠。


 


當爹娘的自己下不去狠手斷根兒。


 


我這沒血緣的嫂子,忙前忙後充啥惡人?


 


正說著話,俺爹背著手遛彎回來了。


 


一進門就笑呵呵:


 


「喲,親家母來啦?」


 


瞅見桌上大包小包的,還客氣一句:


 


「來都來了,一家人還帶啥東西?」


 


說完扭頭就瞪我:


 


「正好恁婆來了,吃完飯都一塊回去!


 


婆母趕緊接話:


 


「對對!俺就是專門來接靜姝回家的!」


 


我撇撇嘴沒吱聲。


 


冷不丁腦袋上「咚」挨了一記:


 


「嫁出去的閨女帶著女婿成天賴在娘家,像啥話!趕緊回恁家去!」


 


說罷他抡起牆角的掃把又要揍我。


 


婆母慌忙攔在前頭:


 


「親家,別打孩子,有話好好說!」


 


俺爹一看有人護,更來勁了:


 


「等恁婆走了,老子再抽你!」


 


我從婆母身後伸出頭:


 


「那我這就跟俺婆回去!」


 


屋裡一下子靜了。


 


迎上婆母又驚又喜的眼神,我沒好氣地擺擺手:


 


「中中中,俺收拾東西去!」


 


一轉過身,我使勁抿住嘴——


 


憋笑憋得我臉抽筋。


 


說到底。


 


圓圓還是個半大孩子,我哪能真放得下心。


 


12


 


頌年跟我進了裡屋。


 


他從後頭摟住我的腰,嗓門壓得低低的:


 


「委屈你了。」


 


我扭過身戳他胸口:


 


「光說句委屈就完啦?恁打算咋補償?」


 


他貼到我耳朵邊,呵著熱氣笑:


 


「等回家……」


 


喘氣兒撓得我耳根發軟,哪還憋得住火!


 


嗐,不是我沒出息。


 


都怪這男人太招人!


 


剛到院門口,公爹就趿拉著鞋趕上來。


 


接過去我手裡的包袱,笑得有點不自在:


 


「回來啦……」


 


我繃住臉點頭。


 


心裡明鏡似的——


 


這小老頭,是擱這兒跟我賠不是哩!


 


……


 


「啥?恁說陳栓子有狂症?!」


 


公婆嚇得一哆嗦,差點從凳子上出溜下來。


 


陳栓子同村的堂叔,是俺奶村裡毛蛋兒的表舅姥爺。


 


在上水村那幾天,我可沒闲著。


 


一把糖瓜子,就把陳栓子的老底摸了個門兒清。


 


大伯娘也就一句沒瞎說:


 


這陳栓子確實長得人高馬大、家底厚實。


 


可他卻是個腦子有病的!


 


他脾氣暴戾愛打人,犯起病來連親爹都打。


 


前頭倆媳婦,一個被他活活打S,一個打成了殘廢。


 


最後仗著家裡有錢,賠了些銀子就算了事。


 


婆母頭一回跟公爹急了眼。


 


抡起拳頭就捶他後背:


 


「俺早說恁嫂沒安好心!她連賣親侄女那黑心事兒都幹得出來,就你個信球,還以為她能給圓圓說啥好親!


 


「圓圓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豁出這條老命,我也得拉恁哥嫂一塊兒下地獄!」


 


公爹埋著頭任她捶,一聲不吭。


 


等婆母打沒勁了。


 


他突然「噌」地站起來,朝我深深一揖:


 


「妮兒,是爹老糊塗……可圓圓她……」


 


話沒說完,眼淚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頌年趕忙拉我躲開,有些惱了:


 


「爹!恁這不是折靜姝的壽嗎?」


 


公爹訕訕:


 


「俺……俺急昏頭了……」


 


我滿不在乎地一咧嘴:


 


「爹,

我就一個事兒:從今兒起,家裡大事小事都得聽我的,中不?」


 


公爹愣了下,咬牙一跺腳:


 


「中!往後這家,恁來當!」


 


我立馬把袖子一撸:


 


朱老大!陳栓子!


 


這回不把恁收拾得跪地喊娘,恁都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朝哪瞪!


 


13


 


也不知是不是聽見啥信兒了,陳栓子一連好幾天都沒影兒。


 


可為了安全起見。


 


這幾天圓圓哪都沒敢去,就在家貓著。


 


我自然也一步不離地守著。


 


偏巧這天,公婆剛出攤兒,我就發現他倆忘拿零錢匣子了。


 


正好圓圓又要去外頭河邊洗衣裳。


 


我尋思路不遠,就揣上匣子自己出了門。


 


剛進家門——


 


就見劉嬸子呼哧帶喘地跑過來,

衝我喊:


 


「頌年家的,不好啦!俺剛瞧見恁大伯跟陳栓子硬拖著圓圓,進他們院了!」


 


我頭皮嗡的一麻!


 


這還得了?!


 


門也顧不得鎖了,拽起劉嬸胳膊就往外衝。


 


頌年去考鄉試沒在家,公婆又不在跟前。


 


我可是在他們面前拍過胸脯,打過包票的——


 


說破天,今兒個也不能讓圓圓掉一根汗毛!


 


剛衝到朱老大家院門口。


 


就聽見屋裡頭圓圓哭喊得撕心裂肺!


 


我心頭咯噔一下。


 


這才發覺來得太急,手頭連根棍子都沒有。


 


正急得轉圈找家伙,旁邊的劉嬸子猛地塞過來一把砍柴斧:


 


「給!狗日的朱老大,連親侄女都禍害,俺早看他不順眼了!


 


她眼睛瞪得锃亮,說完扭頭就跑:


 


「妮兒恁頂住!俺這就去喊人!」


 


我攥緊斧頭把,渾身血往頭上湧。


 


抬腳「哐」一聲踹開大門,扯嗓就罵:


 


「陳栓子!恁敢動俺妹一指頭,老子把你剁成餡包餃子!」


 


可衝進去一瞧——


 


圓圓正騎在朱老大身上,邊哭邊抡巴掌:


 


「讓恁幫外人欺負俺!俺打S你個黑心爛肺的!」


 


再仔細一瞅:


 


好家伙!


 


朱老大臉都讓她扇腫了,這回真成天蓬元帥了。


 


我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


 


這丫頭平時悶不吭聲的,下手還挺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