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一直說:「媽媽的自由是外婆給的。」


 


我癌症剛好她就把早產的孩子丟給我。


 


讓我負責喂奶、換尿布、帶睡……


 


方便她出門上班。


 


但凡我喊苦,她就說:「孩子睡了你也睡嘛!」


 


「親媽都不幫我,誰還會來幫我?」


 


我想想也是,就任勞任怨幹了半年。


 


一直到中秋這天,孩子睡了,我也跟著眯了一會兒。


 


醒來後發現桌上隻剩下一些女兒和女婿吃剩的月餅皮。


 


我轉身收拾東西回了老家。


 


半個月後,女兒白天上班、晚上帶娃崩潰了。


 


她哭著問我:「媽,就為了一個月餅,你怎麼就不管我了呢……」


 


1


 


女兒電話打來的時候,

我正在醫院復查。


 


主治醫生拿著我的報告單,表情難得輕松。


 


「恢復得不錯,各項指標都正常。後續按時吃藥,注意休息,別太勞累,基本就沒什麼大問題了。」


 


我懸著大半年的心,終於穩穩當當落了地。


 


一年前,我被確診乳腺癌。


 


萬幸是早期,做了切除手術,又經歷了大半年的化療放療,過程雖然痛苦,但好歹是把命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手機在口袋裡瘋了似的振動,我連聲跟醫生道謝,拿著報告單走到走廊上才接起來。


 


是女兒邱歲。


 


電話一接通,她帶著哭腔的抱怨就衝了過來。


 


「媽!你總算接電話了!我快煩S了!」


 


我心裡一緊,趕緊問:


 


「怎麼了歲歲?不是剛生完孩子嗎?月子裡可不能哭,

對眼睛不好。」


 


邱歲是我三十歲才生下的獨女,從小就是我跟她爸的掌上明珠,沒受過一點委屈。


 


她跟她的丈夫裴清遠是大學同學,畢業就結了婚,小兩口感情一直很好。


 


前兩天剛生了個女兒,比預產期早了一個月,雖然孩子小了點,但總歸是母女平安。


 


我這邊身體還沒徹底利索,就沒第一時間趕過去,隻說好等她出了月子,我再去搭把手。


 


「能不哭嗎?我都快產後抑鬱了!」


 


邱歲的聲音尖銳又委屈。


 


「裴清遠那個媽簡直就是個奇葩!孩子哭了她就隻會抱著抖,尿了拉了她也弄不幹淨,月子餐做得跟豬食一樣!我真的要瘋了!」


 


我皺了皺眉。


 


親家母我是見過的,人很和氣,看著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


 


我溫聲勸她:「歲歲,

你別急。你婆婆也是第一次當奶奶,沒經驗,你多跟她溝通溝通。月子餐要是不合胃口,就讓清遠去外面訂……」


 


「溝通?怎麼溝通?!」


 


邱歲不耐煩地打斷我。


 


「她就是個悶葫蘆!我說什麼她都說好,轉頭還是老樣子!」


 


「再說了,誰會把兩個最需要照顧的人放在一起啊?她老讓我帶孩子,這不是要逼S我嗎?」


 


「媽,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快來吧,你再不來,我跟孩子都得被她折騰S!」


 


這句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是啊,剛生產完的產婦,和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確實是這世界上最需要精心照顧的兩個人。


 


自己的女兒,我不心疼誰心疼?


 


掛了電話,我直接趕回家收拾行李箱。


 


打開衣櫃卻犯了難。


 


那些化療期間買的寬松棉質衣服,如今穿著空蕩蕩的,顯得我越發瘦削。


 


而生病前那些稍微體面點的衣服,因為右側乳房切除,穿上後總覺得一邊是空的,怎麼看怎麼別扭。


 


最後,我隻能挑了幾件舊衣服塞進行李箱。


 


然後是藥。


 


內分泌治療的藥、預防復發的藥、提高免疫力的藥、還有一堆瓶瓶罐罐的保健品……它們佔據了行李箱最大的一塊空間。


 


我甚至還帶上了醫院開的淋巴水腫壓力治療的彈力袖套。


 


醫生說,我這條胳膊以後不能提重物,不能被蚊蟲叮咬,連抽血量血壓都得避開,嬌貴得很。


 


可女兒和外孫,哪個不是「重物」?


 


我嘆了口氣,把所有擔憂都壓在心底。


 


車到山前必有路,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在婆婆手底下受苦。


 


2


 


緊趕慢趕,總算到了女兒家。


 


推開主臥門,邱歲正抱著孩子,笨拙地哄著。


 


孩子在她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而她的婆婆,那個我印象裡和氣的女人,正局促地站在一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看見我,邱歲像是看見了救星,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媽!你總算來了!」


 


她抱著孩子,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哭著向我伸出手。


 


我快步走過去,將她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裡,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媽來了,歲歲不哭,一切有我呢。」


 


邱歲把頭埋在我肩膀上,放聲大哭,仿佛要把這一個月積攢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時間,房間裡充斥著母女倆和嬰兒的哭聲,我心裡又酸又軟。


 


親家母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看到這場景,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


 


「這……親家你別介意,歲歲就是小孩脾氣,坐月子情緒不穩定。」


 


邱歲聽到她的聲音,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著她,聲音還帶著濃濃的哭腔,說出的話卻像刀子一樣。


 


「現在我媽來了,你可以走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


 


親家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端著水杯的手微微發抖。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打圓場。


 


我輕輕推開邱歲,對親家母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親家,你別往心裡去,這孩子就是被我慣壞了,說話沒大沒小的。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真的太感謝你了。」


 


邱歲卻不依不饒,她抱著孩子,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對著我,也像是對著她婆婆炫耀:


 


「媽,你還記得我常說的那句話嗎?」


 


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媽媽的自由,是外婆給的。」


 


這句話,是她小時候不寫作業,我替她寫,她跑出去玩時說的。


 


是她上大學不想住宿舍,我掏空積蓄在學校旁邊給她租了房子時說的。


 


是她每次闖了禍,我跟在後面替她收拾爛攤子時,她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以前聽著,我覺得是女兒對我的依賴和愛。


 


可現在,從她嘴裡說出來,對著剛照顧了她近一個月月子的婆婆,卻顯得那麼刺耳,那麼涼薄。


 


親家母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就要走。


 


我急忙拉住她:「親家,你別生氣,她剛生完孩子,腦子糊塗了……」


 


「我沒糊塗!」邱歲大聲反駁,「我說的都是實話!現在我親媽來了,就不勞煩您了!」


 


我急得滿頭大汗,一個勁兒地給親家母道歉。


 


自然也就忽略了,正準備轉身離開的親家母,和抱著孩子、一臉得意的邱歲,對視的那一眼。


 


眼神裡,沒有劍拔弩張的婆媳矛盾,沒有被兒媳氣走的憤怒和委屈。


 


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此,我成了心甘情願走進陷阱的獵物。


 


3


 


親家母離開後,這個家裡所有的重擔,便理所當然地落在了我一個人身上。


 


我開始了連軸轉的日子,

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嬰兒,一邊是還沒出月子的產婦。


 


邱歲不知從哪兒看的育兒歪理,說母乳喂養會讓她胸部下垂,身材走樣,說什麼也不肯再喂了。


 


「媽,以後就喂奶粉吧,省事。」


 


她躺在床上,一邊刷著手機,一邊理直氣壯地吩咐我。


 


我看著她漲得難受的胸部,心疼地勸她:


 


「歲歲,母乳對孩子好,對你身體恢復也好。而且你這樣硬生生憋回去,會得乳腺炎的。」


 


「哎呀煩S了!咱倆到底聽誰的?」她不耐煩地把手機一摔,「我都說了不喂了!反正你闲著也是闲著,半夜起來衝個奶粉能累S你嗎?」


 


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啊,我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癌症病人,能有多累呢?


 


從那天起,我的睡眠被徹底切割成了碎片。


 


外孫女的生物鍾混亂,常常是半夜兩三點,剛睡下一個小時,她尖銳的哭聲就能準時刺破整個房間的寂靜。


 


我必須立刻從床上彈起來,摸黑衝到客廳,試水溫、倒奶粉、搖勻,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生怕燙著或涼著孩子。


 


喂完奶,拍完嗝,換好尿布,等她再次安然入睡,往往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重新躺回床上,卻常常再也睡不著了。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我睜著眼睛,感受著右臂術後神經抽痛的麻木感,聽著自己因為勞累而過速的心跳,常常就這麼睜眼到天亮。


 


女兒還特別叮囑我,奶瓶必須及時清洗消毒。


 


「病從口入,我女兒可不能生病。」


 


於是,每個深夜,當我把孩子哄睡後,還要站在冰冷的水槽前,借著廚房昏暗的燈光,

一遍遍地刷洗奶瓶。


 


水流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單。


 


白天更沒有片刻安寧。


 


好不容易等孩子睡了,我剛想靠在沙發上眯一會兒,女兒的房門就開了。


 


「媽,你進來一下。」


 


我趕緊過去,她皺著眉,一臉嫌惡。


 


「惡露太多了,黏糊糊的,你幫我擦一下。」


 


我什麼也沒說,打了熱水,擰幹毛巾,像伺候嬰兒一樣伺候她。


 


剛幫她清理幹淨,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嬰兒床裡的孩子像是跟她媽媽商量好了一樣,又開始「哇哇」大哭。


 


我隻能立刻轉身,又一頭扎進哄孩子的無限循環裡。


 


我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陀螺,從睜眼到閉眼,沒有一秒鍾是屬於自己的。


 


胳膊因為頻繁抱孩子,淋巴水腫的症狀越來越明顯,

整個右臂腫得像發面饅頭,又脹又痛。醫生千叮萬囑不能提重物,可我懷裡這個小小的生命,對我而言,就是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負擔。


 


4


 


好不容易熬到邱歲出了月子。


 


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那天早上,我給孩子喂完奶,正準備做早飯,邱歲卻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從房間裡出來了。


 


她穿著一條漂亮的連衣裙,化著精致的妝,渾身散發著一股自由的氣息。


 


「媽,我準備去雲南玩半個月,散散心。」


 


我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說什麼?去旅遊?那孩子怎麼辦?」


 


「孩子不是有你嗎?」邱歲說得理所當然,「我在家都快憋瘋了,再不出去走走,我就要抑鬱了。醫生都說了,產婦的心情最重要。


 


我氣得渾身發抖:「歲歲,你怎麼能這麼自私?你是孩子的媽媽,你怎麼能剛出月子就把她一個人丟下?」


 


邱歲卻揚起下巴,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驕傲。


 


「媽,你得更新一下你的觀念了。新時代的女性,首先是她自己,然後才是妻子和母親。我不能為了孩子,就失去自我。」


 


這時,剛洗漱完的女婿裴清遠走了過來,親昵地摟住邱歲的肩膀,一臉贊賞地對我說道:


 


「媽,我覺得歲歲說得對。她有這種想法,說明她是個思想獨立的新時代清醒女性。不像有些女人,生了孩子就變成了隻知道圍著孩子轉的黃臉婆。」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我被他們夫妻倆這番歪理邪說氣得說不出話來,胸口悶得發慌。


 


5


 


女兒離開後的第三個傍晚,

孩子不知道怎麼了,一直哭鬧不休,小臉憋得通紅。


 


我抱著她又是拍背又是揉肚子,折騰了半個多小時,上網一查,才知道是新生兒腸脹氣。


 


我按照網上的方法,給她做排氣操,用溫毛巾敷肚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著。


 


等我終於能直起腰來,才發現天已經黑透了。


 


糟糕!忘了做晚飯。


 


就在這時,門鎖響了,裴清遠下班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到冷鍋冷灶,臉色當場就拉了下來。


 


「怎麼回事?晚飯呢?我上一天班累S累活的,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耐和責備,好像我是個偷懶怠工的保姆。


 


我一邊擦著衣服上被孩子吐的奶漬,一邊疲憊地解釋:「對不起啊清遠,今天孩子鬧得厲害,我實在沒抽出空。要不……我給你下碗面條?

很快的。」


 


「面條?」


 


裴清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翻了個白眼。


 


「我最討厭吃面食了,你不知道嗎?媽,你來這麼久了,怎麼一點都不關心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我看你根本就沒把我當自己人。」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太累了,累到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最終,裴清遠不耐煩地掏出手機,點了個外賣。


 


等外賣的間隙,我終於鼓起勇氣,對他說道:


 


「清遠,你看,我一個人實在有點忙不過來。白天要照顧孩子,晚上也睡不好,家務活也顧不上。要不……我們再請個保姆,或者育兒嫂吧?幫我分擔一下。」


 


裴清遠聞言,

眉毛立刻擰成了一團,他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直接撥通了他媽媽的電話,還按了免提。


 


「媽,我這兒工資不夠用了,你給我轉點錢唄。」


 


電話那頭的親家母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是您兒媳婦的媽,嫌帶孩子做家務太累了,讓我請個保姆呢。」裴清遠的語氣陰陽怪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親家母的聲音響了起來:「清遠,你把電話給親家母。」


 


我心裡咯噔一下,預感不妙。


 


裴清遠把手機遞給我,臉上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笑容。


 


我硬著頭皮接過來:「喂,親家。」


 


「親家啊,不是我說你。」


 


親家母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說出的話卻像針一樣扎人。


 


「我們那個年代,女人生完孩子當天就下地的都有。

帶孩子、做家務、下地幹活,哪樣不是一把抓?怎麼你現在天天待在家裡,就帶一個孩子,做點家務,還忙不過來了?是不是時間規劃得不太好啊?年輕人工作壓力大,我們做長輩的,能幫襯就多幫襯一點,別給他們添亂了。」


 


一番話說得我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我還能說什麼呢?說我剛做完癌症手術,身體大不如前?說我這條胳膊不能提重物,現在腫得像豬蹄?


 


說了他們也不會信,隻會覺得我是在找借口偷懶。


 


「……我知道了。」


 


我低聲說了一句,就把電話還給了裴清遠。


 


請保姆的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6


 


沒過多久,外賣到了。


 


我走過去接過來,打開一看,才發現裡面隻有一份黃焖雞米飯。


 


他沒有點我的份。


 


空氣裡彌漫著尷尬。


 


我看著裴清遠理所當然地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或許,在他眼裡,我根本就不算這個家的一份子,隻是一個免費的保姆,連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那個……」我強撐著笑臉,指了指房間,「孩子好像有點動靜,我過去看看。你先吃,吃完放著就行,我來收拾。」


 


其實孩子睡得很沉,根本沒什麼動靜。


 


我隻是想找個借口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客廳,我怕再多待一秒,我的眼淚就會當著他的面掉下來。


 


我躲在孩子的房間裡,聽著客廳裡傳來的咀嚼聲和電視聲,感覺自己像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過了很久,客廳的聲音停了,

浴室響起了水聲。


 


我猜他應該是吃完去洗澡了。


 


我實在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為自己開火做飯。


 


胃裡空得發慌,餓得陣陣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