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比如我,一個一罐子不滿半罐子咣當的初出茅廬的小木匠,因為客戶一句話,心生不爽,稍微動了點手腳……
客戶家破人亡。
我爺爺得知後,暴跳如雷地給了我一個大耳光:「大禍臨頭了!這玩意反噬起來要你狗命!」
1
我家祖祖輩輩是木匠,尤其我爺爺,手藝精湛,人稱朱大木匠。
但不知為何,我家人丁不旺,一直單傳,所以爺爺甚是寵愛我,將畢生所學盡皆傳授與我。
但我在十八歲那年幹了一件自作聰明的蠢事,在一個客戶的梁頭上做了個小小的手腳。
我真不知道這事有這麼大的威力和後勁,我發誓我要是知道打S我也不會幹這事。
其實,我就是用下腳料雕了個小人放在了他家梁頭上。
當然,做這個手腳我也不是無緣無故的。
因為這個客戶看不起我。
那天本來是我爺爺要去幹活的,結果家裡來了個遠方的親戚,我爺爺就在家裡陪客人,讓我去了。
客戶看到我是個毛頭小伙子,老大不樂意的樣子,兩口子一直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這孩子這麼小能幹啥啊?能幹好活嗎?咱請的可是朱大木匠,結果來了個毛頭小伙子,這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把咱活幹瞎了咋辦?」
我很生氣,一邊手裡铆足了勁兒把活幹得盡量漂亮,一邊暗戳戳地想著等活幹完了整他一家伙。
活計幹得無可挑剔,主人夫婦倆很開心:「果然是名師出高徒,不愧是朱大木匠的孫子,手藝真是沒得挑!」
但誇晚了。
我中午趁著午休的間隙,悄悄找塊碎木頭雕了個拉車的小人,
已經放在梁頭上了。
以後的日子,這家可是要越過越艱難嘍!
所以,這蓋房子千萬不要得罪匠人,得罪了匠人,他給你動動手指頭,就是一場不可逆轉的災難。
彼時年輕,心高氣傲,做完這檔子事很快就忘了。
直到四年後。
2
第四年,那家男主人病逝,家人來請我爺爺去給做棺材。
我爺爺甚是驚奇,男主人正值壯年,怎麼就突然S了?
我和爺爺帶著家伙什趕到這戶人家,進門就吃了一驚。
當年這戶人家頗為富足,夫妻倆勤勞苦幹,攢下錢修的新房,彼時牛羊滿圈,雞鴨成群,一片欣欣向榮。
如今短短幾年工夫已是滿目蕭條,家徒四壁。
女主人連件囫囵衣服都沒有,衣衫褴褸,面目憔悴。
兩小兒也是衣不蔽體面黃肌瘦。
我爺爺驚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將日子過到這番光景?」
婦人哭道:「什麼也沒發生,隻是自從修了新宅,家裡禍事頻發,大禍沒有小禍不斷,今天S一隻雞明天S一隻羊,六畜不旺,田地減產,諸事不順,家裡稍微有點闲錢必然大人孩子不得安寧,不是大的傷風就是小的痢疾,總歸要把錢花得一分不剩……長此以往,我家當家的鬱悶成疾,又沒有錢去看病,一直就拖著,越拖越嚴重,就把這病拖成齁了,看不好了!」
我爺爺家裡家外看了一圈,最後趁著主家婦人不在,眼睛盯在了我身上:「我記得這家起房子上梁頭那天是你替我來幹活的,你有沒有做過什麼不該做的事?」
「沒有!」我慌了,拼S否認。
爺爺鷹一樣的眼看了我一會,猿猴一樣爬上梁頭。
我心裡一聲慘叫:完蛋!
隻見我爺爺從梁頭上下來,將那個小人放在我面前,臉色陰沉得像S人:「這個是不是你放的?」
「這個……是……啊不是,誰讓他們看不起我的?在那嘰嘰歪歪嫌你不來又嫌我幹不好,我就給他點顏色看看,想著讓他破點小財而已,誰知道這麼嚴重啊!」
物證如山,我眼看沒法抵賴,索性招了拉倒。
我真的隻是想讓他破點小財而已,沒想讓他家S人啊!
「混賬東西!」我爺爺抬起手就給了我一個大耳刮子,扇得我鼻口蹿血,「我給你講那些東西是讓你有個防人之心,並不是讓你有害人之心,我給你說過多少次?那本書平時不要看也不要學!這玩意會反噬的!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能起這個壞心!
你是手藝學得一塌糊塗,歪門邪道倒是不用教啊!」
我捂著鼻子,一聲不敢吭。
我爺爺把小人上面的浮灰擦擦幹淨,刷刷又雕了幾刀,然後又猿猴一樣敏捷地爬上去,把小人換了個方向,重新放在了梁頭上。
也就是說,我放的時候小人是往外拉車子的,現在我爺爺把他掉了一個頭,變成小人往裡拉車子了。
往外拉是破財,往裡拉是進財。
我看著爺爺做完一切,心裡松了一口氣:「爺爺,這樣是不是就破局了?也不會對我進行反噬了?」
剛才還身手敏捷的爺爺一瞬之間蒼老了很多,他疲憊地坐在地上點上他的煙袋,悠長地狠吸了一口:「非也……」
我不敢再吭聲。
「這輩子,這個木匠活我們朱家算是幹到頭了!」爺爺在鞋底上磕磕煙袋鍋子,
呸一口唾沫吐在掌心裡,「幹活!幹完這家活,咱爺倆就封斧吧!咱不配吃這碗飯了……」
我已經嚇得不敢說一句話,怎麼這就連這碗飯都不配吃了?
3
我們那裡沒有賣棺材的,都是把木匠請到家裡現打。
年紀大的早早就準備好了棺材,匠人們精工細作,描龍畫鳳的,將棺材都能繡出花兒來,畢竟是人生最後的一次驛站,必須認真再認真,何況棺材的主人還健在,天天搬個小板凳坐在那裡滴溜溜兩隻眼看著呢,那必須往好裡弄。
但有的年輕的,橫S的,沒有準備的,就隻好潦潦草草地打口白茬棺材,連油漆都來不及上。
這家男主人就屬於這種的。
我和爺爺緊趕慢趕,終於在天落黑前把這個口白茬棺忙乎得差不多了。
還有一點掃尾的活,
就隻好等著明天起個大早收拾了,這樣的話,明天逝者就能入棺了。
當晚,逝者停靈在堂屋,棺材在院子裡,我和爺爺在偏房休息。
堂屋裡還有守靈的娘兒仨和一些親朋好友。
我心裡有事,久久睡不著。
爺爺心裡也有事,剛開始也睡不著,但到底熬不住年紀大了,撐了一會兒他就打起了鼾。
爺爺的鼾聲那天晚上顯得異常吵,吵得我愈發睡不著。
外面由於要守靈燈火通明,我便走出偏房,來外面透透氣。
出得偏房卻看見外面空無一人,就連堂屋裡守靈的人也沒有了。
我有點奇怪,便不由得又往堂屋走近了幾步,驀然發現靈床上也空無一人。
一直躺在那裡的男主人,沒有了!
4
「我在這裡。」
我正在疑惑,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陰森森的聲音。
我一回頭,驀然看見男主人站在還未完工的棺材裡!
他直直地盯著我,滿臉怨恨:「小師傅,我和你往日無仇近日無恨,隻因一句無心之話,你讓我家破人亡!」
我大駭:「不是這樣的!大哥你聽我說……」
男主人卻從棺材裡一探身,上身瞬間暴長丈餘,手一伸就捏住了我的左手脖子!
瞬間,我的左手像斷了一樣,疼痛入骨又冷入骨髓。
男主人磔磔怪笑:「跟我來吧小師傅,我本不該S,卻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扔下寡妻幼子,我怎能甘心?」
「不帶你同行,難平我心中怨氣!」
我嗷嗷大叫,拼命掙扎,但男主人力大如牛,我使出吃奶的力氣都難以掙脫,眼看就要被拉入棺材卻隻聽得一聲雞啼,
我手臂瞬間一松,人也醒了過來。
原來是一場噩夢。
我滿頭大汗,爺爺正抬起上半身看著我:「咋了?做噩夢了?」
我點點頭,想撐起身子坐起來,左手一吃勁瞬間疼痛無比,我忍不住叫了一聲。
爺爺趕緊拿起我的左手臂:「咋滴了?睡覺壓麻了吧?啊!這是怎麼回事?」
隻見左手脖子腫得像個饅頭一樣,上面一個無比清晰的大手印覆在那裡,又青又紫,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我嚇尿了,哇哇哭著把剛做的夢跟爺爺說了一遍:「他要帶我走!他要帶我走啊爺!」
我求爺爺出去看看那個人在不在棺材裡。
爺爺出去又回來,臉色很難看,手裡拿著一張黃紙。
那張黃紙是蓋在S人臉上的紙。
5
爺爺說:「這張紙是在棺材裡的,
男主人還躺在靈床上,但他臉上的紙已經沒有了……」
「這麼說,他確實去過棺材裡?」我已經抖成一團。
「是的,蓋臉紙自帶陰氣,他會認為是同類,你戴在身上,以後也許能用得著,你現在趕緊離開這裡!」
「那爺爺你呢?」
「還有活兒沒幹完,我留在這裡善後,你不要管我了,你趕緊走!回到家裡帶著你媳婦孩子一直向南走!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
「啊?」
我原來以為我離開這裡回家就行了,這咋還得離家出走?
「我這又是媳婦又是孩子的,我去哪啊爺?」我愁哭了。
「我不管你去哪,你得趕緊走,快馬加鞭帶著你媳婦孩子趕緊走!」
「非得走嗎爺?」
「你想不想S?
」
「我……」
「不想S就趕緊走!再晚就來不及了!這都是你自己做下的孽,就得你自己受著,怪不得別人!」
「那我以後還能不能再回來找您啊爺?」
「以後的話以後再說,現在先把眼前這關過去再說。」
爺爺雙目含淚,長嘆一口氣。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爺爺嘆的這一口氣的含義,那是我們祖孫倆今生今世最後一面,轉身之間,爺爺就和我天人永隔。
眼看東方即將破曉,我收拾利落,最後看爺爺一眼:「爺,我走了……」
「快走!一路向南!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回頭!」
但我一腳剛跨出大門,爺爺就大吼一聲:「快蹲下!」
我就覺得一陣疾風從背後襲來,
我下意識地抱頭一蹲,有東西從頭頂掠過,落在我面前摔得粉碎。
我定睛一看,正是那個拉車的小人。
與此同時,一聲悶吼從背後傳來,我猛一回頭,隻見爺爺跪在地上,手撫胸口,狂吐鮮血。
我大駭,驚叫一聲:「爺!」
欲撲上前去。
爺爺目光如劍,厲聲呵斥:「別回頭!向前走!快走!不要管我!不要回頭!」
我牙一咬,心一橫,掉頭狂奔!
回到家裡草草收拾一下,拉起還在床上沉睡的妻兒老小,照著爺爺的指示,一路向南狂奔。
我一邊逃一邊哭。
我知道爺爺這會兒有可能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爺爺是替我S的。
爺爺罵我幹什麼都是蜻蜓點水,看書也是潦潦草草,破財應該是小人拉個圓車子,
而我雕的車子是長的不說,還一頭大一頭小!
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當時順手撿的一塊碎木頭,它本來就是一頭大一頭小,時間倉促,我又是偷偷摸摸幹的這事兒,就馬馬虎虎因材施料雕了個車子,沒注意它的模樣,而這一頭大一頭小的車子,就正好吻合了棺材的模樣。
這往外拉棺材還能有個好嗎?
這就是不光破財還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