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又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感正從靈魂深處蔓延,爬過雙腿,竄上胸膛,湧入鼻腔,嗆得我幾欲作嘔。


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徹骨的折磨。


 


我猛地抽回手,轉身飄出大殿。


 


殿外爆竹聲正響,絢爛的煙花一簇接著一簇衝上夜空,竭力綻放,將這座冰冷的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晝。


 


這極致的喧鬧與璀璨,在我看來,卻更像是一場盛大而虛偽的活人祭奠。


 


我冷眼看著,終於不想忍了。


 


這世間,唯有緊握在手的權力,才是實打實的東西,才能讓我得到所有想要的。


 


而我現在,隻想讓他們都去S……


 


倘若我還能回去,那他們,就都滾去地獄吧。


 


11


 


楚淮川得了敲打,

鮮少來了。


 


裴棲倒像隻執著的夜鳥,夜夜翻窗進來,幫「我」批改奏折,一邊批,一邊掉眼淚珠子,叫人心疼又好笑。


 


「我」在宮裡病了太久,父皇除了派了兩個太醫過來,連一條口諭也沒傳。


 


穿越女依舊不爭氣,這麼久了,和楚淮川之間的羈絆值一點沒升,有時甚至呈現下降的趨勢。


 


她是個懦弱的性子,常常一個人縮在寢殿裡垂淚發呆,對待任何人都輕聲細語。


 


我有時會好奇,她被養成這樣的性子,到底來自於一個怎樣的世界?


 


但她不適合這個世界,她在這裡活不下去。


 


如今已是陽春三月,原本該是新綠初勻,煙光釀暖,風日融合的時節。


 


而今卻是三月飛雪,倒寒忽至;萬物蕭疏,哀鴻遍野,百姓泣血無計。


 


正值這時,東宮出了內鬼,

新後買通了欽天監的人,又派人在民間散布謠言,說我整日在宮裡絮絮叨叨,自言自語,是被妖女奪舍,降下災禍,意圖禍亂大昭。


 


一時間,流言四起,百姓群情鼎沸,紛紛要求我這個太子出面。


 


新後端坐宮中看我笑話。


 


牆高基下,擇木而棲者多,落井下石者,亦不會少。


 


所有人都在笑話我,偏偏我又最好笑,鵲巢鳩踞,沉冤莫白。


 


隻有那群少女少男們常坐我殿口,無限憂愁,抹著淚花。


 


我的魂靈被柔柔地牽扯著。


 


他們都是我撿來養的。


 


自從母後去世,我沒有家人了。


 


這偌大的東宮,陰沉而又悽寂,我不喜歡。


 


於是,我開始親自為自己挑選家人。


 


他們都是我各處撿的,沒名沒姓的,一股腦全冠了我的姓,

從此生S也由我。


 


總歸,這東宮是熱鬧了。


 


……


 


12


 


穿越女開始怕了,對自己來到這個吃人的世界終於有了實感,捂住臉,張著嘴巴嚎啕大哭。


 


「我其實會啥呀,我啥也不會。」


 


「系統,我不做這個任務了,我想我媽媽了,你把我送回家好不好?」


 


「我不要做這個太子,我沒有這個能力,原主真的S了嗎?你讓她回來行不行啊?」


 


「我才剛剛高考完,我才剛畢業啊,苦逼的日子才剛剛過去,還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呢,憑什麼突然就讓我S了呀?」


 


「憑什麼莫名其妙就把我綁來這個世界?」


 


「憑什麼讓我做這個破任務?」


 


我飄在空中聽著,一時分不清誰更慘一些。


 


系統當然不可能送她回去,在她腦中誘哄:


 


【宿主可以嘗試與楚淮川建立親密關系,增加羈絆值。】


 


13


 


是日,三月初三,上巳日晚,楚淮川被喚來了東宮。


 


楚淮川捧了一把蘭草,進了寢殿,滿室的酒氣,穿越女歪在榻上,臉頰緋紅。


 


見了他,穿越女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往他身邊湊:


 


「將軍,我……我心悅你。」


 


「心悅我?」楚淮川笑了,意味不明,「是你心悅我?還是那個東西心悅我?」


 


他抬手指指「我」的腦袋,眼神狠厲:


 


「它天天在你腦子裡吵,不煩嗎?」


 


穿越女臉色煞白,踉跄著後退:「你都知道?」


 


楚淮川沒再廢話,一刀劈在「我」後頸,

把「我」打橫抱到床榻上,動作太急,帶起的風掃過燭火,殿內霎時暗了大半,蘭草散落一地。


 


穿越女暈了,系統也消停了,四周寂靜無聲。


 


楚淮川細細看著那張臉,眼底積澱著陰鬱的渴望與掙扎,還有點我看不懂的虔誠,像信徒在看被褻瀆的神像。


 


他的眼睫垂著,愴然低語,似乎有些委屈:「非得到那一步嗎?」


 


我挑了挑眉,睡覺嗎?他敢嗎?


 


我是不在意這點風月事的,我宮裡漂亮男寵眾多,該做的都做過了。


 


不過,用旁人視角,看「自己」跟別人做這種事,倒也是新奇。


 


楚淮川呆呆地站在床邊,指尖輕輕落在我的眉眼處:「阿熹……你在裡面嗎?」


 


「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我會想別的辦法,

一定會的!」


 


「我不碰你,」他又說,指尖發著顫,「我怎麼能,這副身子是你的,誰都不可以染指。」


 


他收了手,給「我」蓋好被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邊。


 


我繞到他面前,蹲下來看他。


 


他看不到我,可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看清他緊抿的唇線,和微蜷的手指。


 


他對我有這樣的心思,其實我是知道的。


 


但我從沒在意過。


 


是還沒來得及饞他。


 


14


 


楚淮川是開國元勳之後,原本也該是金枝玉葉養著的少年。


 


但他出生那天,父親哥哥均戰S沙場的消息傳來,母親悲慟之下難產而S。


 


從此,楚淮川便擔上了天煞孤星的名頭。


 


可我知道,這裡頭必然少不了父皇的手筆。


 


他怕楚家功高蓋主,

威脅皇權,設計S害楚家父兄,對著滿朝文武痛哭「老將軍父子忠勇,奈何天不佑我大昭」。


 


又順水推舟,下旨「念其幼失怙恃,接入宮中教養,一來避其煞氣傷及外姓,二來全朕體恤功臣之後的心意」,在宮裡楚淮川沒少被苛待。


 


父皇全了自己的名聲,就對楚淮川不管不顧,宮裡人都說他是天煞孤星,克S了滿門忠烈,躲他躲得遠遠的。


 


小小的人兒被養得瘦瘦巴巴。


 


但他跟裴棲一樣是極好看的,眉骨高,眼窩深,睫毛又密又長,笑起來左邊有個小梨渦。


 


於是我跟父皇要了他,把他養在了東宮,養隻小貓小狗一樣。


 


再大些,我開始培養自己的人,讓他接觸軍務,帶他去演武場,看他指揮親軍操練。


 


他似乎天生就該屬於戰場,排兵布陣時眼神專注,下達指令時幹脆利落,

肆意張揚。


 


我有時去校場閱兵,卯時三刻便起身,對著銅鏡調整玉帶,又嫌身旁內侍手腳太慢,輕踹凳子:「楚淮川呢?叫他來。」


 


他慣常喜歡懷劍抱臂,倚在門外等著我。


 


聽到我的呼喚,他身輕如燕,就躍進來。


 


「殿下,臣在!」


 


我跨步上前:「你帶著孤,快一點。」


 


他便俯身,以臂為橋託住我腰,幼時我總喜歡這樣讓他帶我上馬,如今我雖已能駕馭烈馬,卻仍愛由他託著,在宮道上大步流星。


 


甲胄相撞,驚飛檐下鳥雀,我笑聲清亮,拍他肩甲:「楚淮川,再快些!」


 


他當真加速,玄甲與宮牆白雪相襯,快似逐風。


 


我把他養得很好,或許天性就該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有人說闲話,說我把一個「天煞孤星」養在身邊,

還委以重任,是自討苦吃。


 


我把那些奏折扔在他面前,看他攥緊了拳。


 


「怕?」我問。


 


他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裡頭是一腔孤勇和滾燙的忠誠:


 


「臣不怕。臣的所有都是殿下的,若真是孤星,那便隻克旁人,不克殿下。」


 


15


 


後來,北境告急,匈奴來犯。朝堂上爭論不休,老將們顧慮重重,年輕將領又難當大任。


 


楚淮川站出來:「臣,請命出徵!」


 


甩了這燙手山芋,所有朝臣都松了口氣,父皇也樂得開心。


 


楚淮川是從東宮出來的,若他打了敗仗,有我東宮之責,但他們大概都沒想到,楚淮川舞勺之年,便能以少勝多,大敗匈奴,為大昭立下赫赫戰功。


 


他出徵那日,我親自去城門口送他。


 


少年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

一身玄色鎧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是掩不住的驕傲與銳氣。


 


他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單膝下跪,向我叩首:


 


「臣定不辱使命,得勝歸來,護殿下,護大昭。」


 


後來,楚淮川在長年累月的風霜刀劍之中,爬到了大將軍的位置。


 


父皇忌憚他威名太盛,怕他擁兵自重,成為新的隱患,一如忌憚曾經的楚家父兄,幾次三番想要收回他的半塊虎符,問我想不想收他做驸馬。


 


我自然不可能答應,比起不中用的驸馬,我更需要一把可以助力的刀,於是我們明面上日漸疏遠。


 


父皇也拿我們沒辦法。


 


彼時滿朝文武,一半忠於我東宮,一半是騎牆觀望的老狐狸,真正肯為父皇衝鋒陷陣的,早已被我借著各種由頭,貶的貶,黜的黜。


 


父皇無治國才能,早先靠我母後,

現在靠我,令恆又成不了氣候。


 


他們忌憚我,卻又離不得我。


 


……


 


我抬眼看著些許狼狽的少年將軍,伸出手,虛虛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真有意思,他明明可以的,他若真有那心思,現下做什麼都無人知曉。


 


16


 


殿內,楚淮川枯坐如石。


 


殿外,裴棲孤佇於冰天雪地,眸中哀怒交纏。


 


入了夜,裴棲原本像往常一樣,要翻窗替我批改奏折,可眼睜睜看著楚淮川進了我的寢殿,又眼睜睜看著殿內燭火熄滅。


 


他當然知道我的身體換了芯子,可他不知道楚淮川為什麼會與「我」糾葛難明。


 


我聽說,他這些天一直在尋找任何關於「離魂」、「奪舍」、「異魂附體」的蛛絲馬跡。


 


那些晦澀難懂的古文,

荒誕不經的傳說,他都不放過。


 


裴棲從不信神佛,但他還是去尋訪了京中有名望的僧道,和據說通曉奇術的隱士,動用所有隱秘勢力尋找那消失已久的國師。


 


他白日遍尋奇人異士,夜晚翻窗批改奏折,所以「我」即使稱病三月有餘,在朝堂上也不至於太被動。


 


裴棲艱難拔動自己的腿,深夜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蒼茫S寂。


 


我在他身旁跟著,來到了一處空曠肅S的地方。


 


歷代帝王祭天之所,平日裡少有人至,地面覆著厚雪,泛著冷幽幽的光。


 


他脫了狐裘大氅,隻著單薄緋色官袍,直直朝雪地跪去,「噗」地悶響,膝蓋陷進積雪。


 


我是茫然的,大雪還在下,他這是做什麼?


 


他脊背挺直,跪得矜貴,隻是神色萎靡而倉皇。


 


飛雪落滿肩頭,

染白發頂。


 


臉蒼白如紙,眼裡凝著執念,直直望向漆黑夜空,而後俯身叩首。


 


「諸天神佛在上……」風聲呼嘯,他聲音破碎顫抖,卻狠狠砸進我心裡,「弟子裴棲,以血肉叩天。摯愛之人令縱熹,魂蹤難覓,軀殼被異邪侵奪!弟子人微力薄,求上天垂憐,賜一線生機!縱折壽數、損福報、萬S加身……皆甘之如飴!」


 


「請把她還回來,我尊貴的殿下,我的……」他哽住了,沒了後話。


 


膝下的積雪化了又凍,將衣料、皮肉黏在石板上,刺骨劇痛可想而知。


 


我呆呆地看著他,被他的痛苦弄得不知所措。


 


虛影圍上去,想擋風雪,想拽他起身,可指尖穿過他肩頭,隻能徒勞地看他挨這酷刑。


 


看這場悽冷春雪寸寸凍他枯骨。


 


「裴棲,你是豬嗎……」


 


不是從不信這些的嗎?


 


17


 


苦雪沒個停的意思,裴棲終究撐不住了,側倒下來。


 


我跟他對躺著,瞧他豔豔的眼角、纖長的睫毛都沾了雪,有淚從左眼滑到右眼,熱淚又把雪都化了。


 


我伸手,虛虛地戳他眼珠。


 


他並不閉眼,一眨不眨,隻是焦點不落在我身上,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我並不習慣這麼濃重的感情,也不知怎麼應對。


 


從前裴棲偶爾吃醋,掉幾滴眼淚,我會哄他。


 


毫不吝嗇幾句甜言蜜語,換來一副笑顏。


 


可現在不行了,大雪把我的靈魂凍住了,說不出口。便是說了,肯定也進不了裴棲的耳朵。


 


雪落無聲,他好像也不呼吸,

S一般的悽寂。


 


偌大的天地間,隻剩兩個人。


 


……


 


直到天邊翻了魚肚白,裴棲才訥訥站起身,撲打兩下,自語著:「他們應當結束了,我要去批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