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渾身狼狽,拼S掙脫,一路跑到登聞鼓前。
「咚!」
鼓聲驟然驚醒了S寂。
我聲音嘶啞:
「民女沈雲織,狀告工部侍郎沈崇文,縱兇驅逐,強奪宮繡!」
話音未落,沈明修已然疾步衝上前來,狠狠踢了我一腳:
「滿嘴胡言,就你這副賤模樣,也敢擂鼓鳴冤?」
我倔強地盯著他。
沈明修的目光躲閃了一瞬,終究不敢與我對視。
父親自人群後逼近,氣勢凜然:
「沈雲織,你還不知悔改,我今日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我向前邁了一步:
「打啊!你若真敢下S手,明日滿京城都會知曉,看你的烏紗帽還能戴多久!」
很快,值守的御史便聞訊趕來。
御史俯身查看我的傷口,眉頭緊鎖:
「敲登聞鼓所為何事?」
母親立刻將柳含煙護在身後,跪倒在地:
「官老爺明鑑,這不孝女自毀前程汙蔑父親,像話嗎?我們沈家一向家風嚴謹,不料今日竟遭如此禍端!」
她身後,柳含煙小心翼翼地避著。
我挺直腰杆,堅持要分個是非黑白。
一時間,人心浮動,百姓們交頭接耳。
御史一時間也有些為難,正要拉我們進去裁斷。
母親突然尖聲叫道:
「別讓含煙跟著進公堂留汙,她身份尊貴,萬萬不可!」
父親也急聲攔截:
「不可!消息若傳出去,沈家顏面盡失!」
圍觀的百姓們也紛紛勸說,讓我私下解決。
「私下解決也成,
沈大人,百兩銀票賠我,沈家這點臉面,總還值點銀子吧。」
我指著臉上的掌痕,不作妥協。
父親遞過厚重的銀票,雖說不算什麼大數目,卻像割他血肉似的難受。
但我還不止於此。
「最後。」
我將斷親書鋪開,狠狠按下一枚血印,一字一頓:
「我沈雲織與沈家斷絕親緣,自此S生不見!」
「今後沈家興衰,與我無關。」
5
當著眾百姓的面,我的這番話無疑打了父親的臉。
他的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好,好,好!沈雲織,翅膀硬了是吧?竟敢忤逆父命!」
「從今日起,你與沈家再無瓜葛!」
「我倒要瞧瞧,你一個流落民間的孤女,還能闖出個什麼天地!
」
他氣得顫抖著手,在斷親書上籤了字,狠狠一扔。
此情此景,竟和我對親情的渴望一樣,輕輕松松地被丟棄了。
周圍瞬間靜了下來。
隻有弟弟低聲嘟囔了一句:
「你這是自作孽,日後吃苦了,看你怎麼回來求我們原諒。」
我彎腰撿起斷親書,鄭重收好。
我知道這張紙沒什麼官家效力,可對沈家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個警告。
我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們曾是我的父母。
父母的恩情,終究薄如蟬翼。
他們對我這等不能為他們添光加彩的女兒,向來吝嗇了些情意。
可他們畢竟是我爹娘。
我至今都記得七歲那年慈父的溫情。
也記得年幼時風寒不起時,
是母親守在床邊不眠不休地照顧我。
所以就算後來那些關懷變淡,我終究還是被早年的眷念牽扯著,舍不得斬去。
後來沈府添了男丁。
我就被父母忽略了。
父親忙於政務,母親則奔波參加各種名門宴席。
「明修乃我沈家唯一男丁,將來必定光耀門楣,我需為他踏好前路。」
如此一來,年幼的沈明修就被扔給了我。
那些年,我學會了如何換襁褓、熬湯藥,沈明修就是在我身邊跟著長大的。
我辛苦十年織錦供他科舉,最初他也叫我姐姐。
但再往後,他中了舉,訂了親,便忘了這份親情。
柳含煙訂婚後,我曾以為機會來了。
或許隻要我日日侍奉父母,終有一天能換來他們一聲溫暖。
結果,
我在他們跟前殷勤服侍,卻終究比不上柳含煙一個遙遠的問候。
我也曾夜夜反思,是我太平庸了嗎?
是不是因為我從未上過學塾,沈家才無半點喜歡我的理由?
這些苦悶,如今我已經不願再糾結。
既然命裡無甚親情,那便自個兒愛自己吧。
我背上行囊,出了沈府小門。
曾把全部委屈傾瀉在繡品中,我也曾賭氣跑過路,在繡坊附近一小院給自己買下住處。
若非當年一時爭氣,湊足銀兩盤下這小院,如今可真要灰頭土臉地和些流民腳夫混住一宿了。
洗了個熱水澡,我趁夜擦淨滿屋塵土。
隻有勞作,才能忘卻雜念。
等忙完一切,天已破曉。
我閉眼沉沉睡去,夢裡卻翻湧著無數影像和雜聲。
醒來之後,
心中空落落的。
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一夜已經過去,沈家無人來尋我。
倒是鄰裡傳來幾句闲話,說柳如煙進宮又進獻了一件上等衫。
倒是我的疏忽,忘記收好我的繡品了。
又有傳言說沈府女兒離家出走,侍郎已下定決心斷絕關系,日後老S不相往來。
看來,父親是真被氣狠了。
短短幾日,小院門外不斷有人上門勸我,或說父女沒有隔夜仇,讓我回去賠個不是。
或是指責我忤逆不孝,罵我冷漠。
我統統不理,抄起掃帚就把人趕走。
連那曾經把我當至親的長輩,都一並拒之門外。
坊間傳聞,凡是心裡難受時,去江河湖海間走一遭,總會好過幾分。
於是,我背起行囊,帶著全部積蓄,
請了長假,踏上了說走就走的旅途。
江南水道,北疆草原,塞外古城。
我學了騎馬,圍著篝火跳舞,在夜晚與陌生人痛飲詩酒。
結識來自各地的朋友,大家談笑風生,將煩惱拋在腦後。
新鮮事物漸漸將我的生活填滿生活,日子越來越明亮。
漸漸地,我想起家人的次數也少了。
而他們,始終沒有給我寄過一紙家信。
直到某一天,我回到宅院,看到了母親。
6
母親就那樣攔著我的路:
「雲織,隻要你繡個百壽圖,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算是賠罪也好,隨你怎麼想……」
明明當日是她逼我滾出沈家,可如今卻仿佛一切隻是我的小脾氣,她哄哄便能揭過。
我冷著臉,
一句話沒回,掉頭就走。
這樣的無情無義,讓人痛快得很。
至少今後,這些埋在骨子裡的軟弱與順從,再也不會拖住我的步伐。
母親沒想到我會如此,她咬著牙,屢屢派下人遞來書信,卻都被我退回。
之後,沈家每日上門,隻為一幅百壽圖,聲稱若太後壽宴無禮相贈,沈家便會顏面盡失。
我嗤之以鼻。
後來還是母親知道我的脾氣,給我遞來書信:
「你爹咳血不止,現在唯有你繡的《藥王圖》相救。」
以前但凡她提一嘴家人病痛,我必帶他們穿街過市,尋遍良醫。
為此我還專門尋遍名師學過刺繡。
可如今我卻冷若寒霜:
「藥方早留在西廂書案上。」
「請柳家千金送藥入府,
好生照料,需用之物盡在錦盒,不用再多求我。」
「我早將藥膳方子給了她,自取便是。」
再往後,我母女二人便隻剩沉默。
從前我絞盡腦汁找話題,她不屑一顧。
可如今她小心翼翼地傳著話,卻不知我的餘生已不願為沈家犧牲。
當我抱著冊子穿過織造局偏門,正巧撞見父親和柳含煙。
柳含煙挽著父親胳膊,正眉開眼笑地說著繡藝瑰寶,見到我出現後,臉色唰地沉下。
「沈雲織,你怎會在這裡晃蕩?」
父親話似冰刀。
柳含煙一聲輕笑:
「雲織,難不成你打聽到公公今日要來,特地尋上門來堵人?」
聽她如此說,父親冷哼一聲:
「我早就說過,你這賤籍流民,無論在哪,都別妄想託我沈家半點關系。
」
他嫌惡地打量著我:
「不是自詡獨立灑脫麼?那就繼續忍著,我小小沈家,容不下你。」
「馬上滾出去!織造局不是你能插足的地方!」
從見到他們起,我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深吸口氣,臉色平靜:
「我是來辦公的。」
柳含煙滿臉不可思議:
「什麼?你堂堂官宦千金竟落到如此田地?是去後廚倒泔水,還是幫人刷染缸?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沈家留個臉面呀。」
我垂眸看看自己,粗布衣裙簡單利落,卻沒有一點邋遢。
可這身裝扮落在他們眼中,怕是連個下人都不如。
父親皺著眉看我。
「沈大人,您來了?」
忽見前頭走來一人,朝我們拱手。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父親,神情帶著幾分探究。
畢竟我的五官極像父親。
「這位是……」
父親突然一把拉過柳含煙:
「我不認識,這位是本官兒媳,自幼承嚴訓,今日帶她前來,好提交進宮的繡品。」
柳含煙笑得張揚無比,自信地與來人寒暄。
父親警告地望我一眼,生怕讓外人知道與我有半點牽連。
我微微聳肩,隻覺得好笑。
他們進了會客廳,我剛想隨後跟上。
柳含煙卻仗著身份SS攔住門口。
她臉上笑著,眼底卻寒意森然:
「雲織,做人不能這麼沒皮沒臉,公公都說了不想見你,你還非得往裡湊?」
「我好心勸你,這裡不是你能進來的地方。」
我白了她一眼,
懶得多說,推開她徑直進了會客廳。
父親的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我卻安然坐在織造局管理身旁。
管理把新繡屏雙手遞給我。
父親臉上的神情瞬間精彩紛呈。
7
我沒有欺瞞任何人,今日來此,自是有緣由。
有貴人看中了我繡出的《萬裡江山圖》,欲將其進獻進宮。
得太後親賜天工聖手的匾額,官婢籍換金冊,這一切都談妥了,我隻需來走個流程,將名諱落筆便可。
總管面容莊重地向眾人介紹:「此繡能鎮國祚百年。」
父親望著我,仿佛是在重新認識我。
在人前,沒必要跟錢過不去。
沈家給出的銀兩最高,於情於理,都不該再折騰。
我看完金冊上的每一道文書,沉穩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後將手中墨筆遞還,一臉平靜地與眾人拱手作揖。
隻是父親神思恍惚。
我正欲離去,卻被父親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