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後傳來柳含煙的一聲:
「公公！」
她並不甘心，就這樣見我風光。
父親並未理會，隻揮手讓她先行離去。
這還是頭一次，父親在眾目睽睽下，將我置於柳含煙之上。
他的嗓音沙啞:
「雲織，你怎麼從未將你的身份告訴過我們？」
「我一直以為……」
我嘴角揚起一絲冷笑:
「您是覺得我自小懶散，嫌棄我無用，處處比不及柳含煙？隻配在府裡勞作打雜？」
「父親，我難道沒與您說過嗎？」
「不過你們從未耐心聽我辯解。」
自兩年前，我已靠自己的技藝衣食無憂。
可父母親卻嫌棄我無用，隻會繡一些拿不上臺面的小玩意，強逼我刺繡拿出去賤賣。
我曾不止一次說過自己志不在此。
可每每他們總沒心思聽，說我不過是想糊弄偷懶。
「你再能折騰，還能比得過含煙麼？她是宰相千金，誰見了不誇她才名遠播。」
「我都不敢在外人面前提你，可別再搞那些不三不四的行當，叫人笑話，早知如此，何必養你這般無用的女兒。」
漸漸地，我也懶得再多言。
父親似忽然明白了什麼，一瞬間神色復雜，眼中多了幾分暖意。
「沒想到，你竟不遜於煙兒，到底是我沈家的女兒。」
「宅裡那東屋還為你留著位置，別鬧脾氣了，回家吧。」
惡心。
真叫人惡心。
我萬分悲哀地看清一件事。
我那父親，不過是個骨子裡極其注重利祿的俗人。
柳含煙和我，不過是他手中可衡量得分的貨物，誰更出色，他就偏袒誰。
今日我有了價值，他才肯遞出施舍的橄欖枝，讓我重回家門。
「我何必非要與柳含煙計較？」
父親迷惑地皺眉望我。
他不懂，且再不必懂。
我繞開他，頭也不回地走遠。
無論他身後如何叫我，我都未曾停步。
回到宅院，已是夜色深黑。
母親前來，還是那一套老話。
「就算你得了太後匾額，也比不過煙兒的貴氣。」
「你那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怎比得了煙兒，才名、出身全都有，誰能瞧得起你那三流繡工？」
一旁的沈明修亦跟著點頭附和。
心頭的鬱悶終於忍不住想要發泄。
我淡淡地看著沈明修。
「你覺得爹娘真的在乎你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幸福？」
8
夜風習習，四下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我忍了這麼多年，今日總算到了翻舊賬的時候。
「父母從未正眼瞧過我們，他們掛心的，從來隻有聖榜和功名，而你不過生來平常，他們連盼都懶得多盼一眼。」
「至於母親，」
我冷笑，
「她隻認柳含煙，無論才情多少，隻因她是宰相的掌上明珠，能帶她融入更高的階層，自然便能站在所謂的不敗之地上。」
我沒有給母親反駁的機會，繼續說:
「你可還記得家裡那些精美繡樣？」
「沈明修，你的那場簪花宴，錦袍上花團錦簇，可知是我三夜不眠，咬破指尖才繡成的。」
「柳含煙那十三幅貢繡，
皆出自我之手！」
「柳含煙能被齊聲喝彩，不過是母親把我的每一分心血，都給了她墊腳！」
「如此一來，有價值的柳含煙自然就能入了父親的眼。」
「你的進士銀兩，學館盤纏，都是我用那些繡作換來的銀票去填補，可你一直以為父母盡心為你，殊不知這些都是我獨自扛下的。」
母親終於忍不住，往我身前奔來。
我冷笑，絲毫沒給她插話的餘地:
「世上的偏心不過如此，母親，隻怕是你自我覺得付出得多，才更不肯承認真正虧欠的人。」
「你總在我與柳含煙中間攪合一團，說些她多懂事多能幹的話，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弟弟和父親，卻配不上這公平二字。」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到底看得透徹。
母親看中的，不過是柳含煙的身份罷了。
也許一開始她還有一些愧疚，但是隨著她參加的宴會越來越多，得到的名利和奉承越來越多，便越來越迷失自己了。
母親如此，父親亦是。
被虛假名利包裹住的柳含煙就是他們最最無法舍棄的。
沈明修站在廊下，臉色青白交替。
「你如今揭發這些，不怕敗了父親清譽？」
他咬牙切齒，「若這些都是真的，那我十年寒窗，又算什麼！」
我看著弟弟那副瘋魔模樣，心裡隻覺荒謬至極。
「沈明修，你苦讀十載想重振沈家，可惜，不論你承不承認，你脫不開用我血汗鋪路的事實！」
「你的光鮮，隻能靠我來襯。」
「至於這家宅裡所謂的父母恩情，若不是我一力支撐，你早凍餓其中，你那點吃穿用度，作為男子的擔當，
全是借我雙手換來的罷了。」
沈明修氣得面色泛青，仰頭就是一口鮮血，暈厥在地。
有人大喊:「快請大夫！」
一時場面大亂，有哭的，有叫的，有嘶吼的。
而我，隻端坐在前，靜觀這一場好戲。
手下銀針翻飛，正繡著一幅《群醜圖》。
心中自嘲，這宅門裡的恩怨，說白了無非是一場取利逐名的爛賬，每個人都編撰著各自的說辭而已。
我細細描線，每落一針，心頭的憤怒便淡一點。
自今日起，這府邸裡的臉面都掃落在地，天下人皆知我沈雲織不再吃啞巴虧。
至於旁人該如何評說，是善是惡，是恩是仇，於我早已不重要。
又一撥人來叫門，我收了繡作，靜靜地披上了外衣。
隻盼這場「群醜圖」，
後頭還能添點新花樣。
9
門外站著的人是父親。
此時他的聲音不再生硬，帶著一絲遲來的軟和:
「雲織，這件事發展至此，咱們一家人都有過錯。」
「你母親病了，大夫束手無策，你弟不知所蹤，我早朝不得缺。」
「雲織，你肯不肯回去看看你娘？她這些天口口聲聲念叨著你啊。」
呵，真是會拾軟刀子勸人回頭了。
我未動聲色，從懷中抽出斷親書，狠狠拍在案上:
「父親大人，您先前書信明斷親緣，口口聲聲稱沈府再無女兒沈雲織。」
「再者，難道不是宰相府的千金柳含煙才是您家人？這些年，府中誰身體有恙求醫問藥，幾時不是我替他們東奔西走？去年娘親生病臥床，我寸步不離守了整整一月，您可知她在病榻前與夫人們誇耀什麼？
她說，她有個既體面又孝順的兒媳，唯獨對我隻字不提。」
「既然您嫌我不配見人當沈家之女，那不如讓柳姑娘去照看吧。」
父親低頭沉默半晌:
「可到底，咱們也是一家人……」
我將那斷親書湊到他眼前:
「銀子，我往後還會差人如期送去，至於我，是永不會再進沈府半步。」
父親畢竟位高權重，如今這般低聲下氣地開口，已是極限。
等他氣憤轉身欲走時，我喊住了他:
「父親大人，您歷來權衡利弊，對柳含煙阿諛奉承，是因她能為您添臉，亦能鞏固家族根基，可人心不足，既要面皮，就別妄想兩全。」
「咱們以後無需再相見，沈府女兒這個稱號於我，是最拿不出手的。」
說罷，
我冷冷一笑。
父親第一次見我這般咄咄逼人，面色暗沉至極，卻什麼話也沒說，匆匆離去。
自那日後，我每每出門，時常覺得有人尾隨其後。
有時回眸，果真能瞧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誰跟著我，我心裡一清二楚。
隻不過，這些糾纏早已不放在心上。
意料之外的是，柳含煙竟託人送信，說要約我相見。
說句公道話，柳含煙對我並未有多大的敵意，她還要仰仗我的那些繡品博得好名聲呢。
我們面對面坐著，都不先開口。
我瞥見她眼下青黑，更顯出幾分憔悴。
想來，她近日忙於奔波，並不好熬。
柳含煙到底先打破寂靜:
「近來，婆母時常在我面前念叨你。」
我聞言笑出聲。
人嘛，總要等失去了才知珍惜。
她在我身旁時，母親句句惦念柳含煙，卻絕口不提我的好處。
輪到我走遠，反倒又掛念起我來？
柳含煙沒理會我的笑意，輕聲道:
「說句你不愛聽的話，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我詫異地皺眉，還沒懂她想說什麼。
她直起身子，目光坦蕩:
「或許你心裡總覺得，是我搶了你的繡作與美名，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生活並非我要的？」
說這話時，她的神色一片蒼涼，眼底的疲倦仿佛壓在心頭多年的重石，終於卸下:
「其實我的手早就廢了，十年裡，你以為你那些刺繡是我偷的？那是我娘硬塞給我的，她說女子溫婉，隻有這些繡品才能讓我佳名遠揚。婆母為了利用我打開名聲，偷了你的繡品給我，
說這樣說出去才不寒碜，可是如果能選，我巴不得歸還與你。」
「但我不能拒絕，身為宰相千金，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我手已廢，不能彈琴作畫，甚至不能刺繡，我又該如何在世人面前立足？」
「這些年，我用你的刺繡打開名聲，裝作溫順懂事，終於成了最體面的姑娘。」
她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抹苦澀:
「雲織，如今你能瀟灑離開，是你的福氣，至於我，生來注定隻能困在籠子裡，飛不出，也斷不得。」
她慢慢將繡譜推到我跟前:
「我知金絲雀囚籠可怖，總歸要有一隻活的飛出去，有時看你能不管一切遠走高飛，我心裡實在羨慕得緊。」
說完，柳含煙沉默不語，她的眼裡有光，也有淚。
我怔怔坐著，直到沈明修氣喘籲籲趕來才回過神。
沈明修這幾日不曾回府，
竟比往日更加消瘦。
我低低道:
「我們沈家,真不是個尋常人過日子的地方。」
爹爹不是爹，娘親不是娘，各為其志,每個人心裡都有小算盤。
柳含煙離開後,我才冷靜下來想起,自己一直羨慕的是她得寵，可又怎知她在柳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她日日被人管束,隻能活成自己娘親想要的樣子。
而我隻是不肯妥協,就成了沈家棄子。
一時之間，竟看不清誰比誰可憐。
我脫身了,柳含煙卻得一輩子留在金籠子裡。
她清楚，爹娘那點子關懷絕非作假，金銀打點更是實打實砸下。
但她也知道，那些用來維系家宅的東西，好似一把利劍，如鲠在喉。
所以她費盡心力趕我離去。
這攤汙水,
能救一個是一個。
沈明修卻不明白，他還勸我:
「回去吧,畢竟血濃於水，父親母親不會對你怎樣的。」
沈明修終究還是回去了，隻是跟父母的關系出現了隔閡，也不太說話了。
也不知柳含煙對母親說了什麼，母親再也沒有在人前提過我的名字。
隻是轉而對柳含煙百般苛責。
有時在集市上遇見柳含煙，總覺得她容色不比昨日，臉更白，身⼦也瘦了許多。
為了撐起富貴⻔楣,娘親要求她做得要比我還多。
柳含煙日日忙到昏厥,好幾回被婢女抬回東廂都不省⼈事。
沈明修到底看不下去，竟在堂上和父母大吵⼀架，撕破了沈家最後一層面⽪。
搬離府那⽇,他遠遠地望過來，終究沒向我靠近半步，後來聽說他辭了官,
隻身前往江南書舍謀個差事去了。
柳含煙說，這世上困住⼀個女子的,除了門戶,還有那條所謂的體⾯路。
這些話她隻敢對我說⼀說，別處隻得一味裝啞巴。
至於我,徹底和府⾥分了道，每逢新歲換季，才給父母送去極簡的家信了事。
從此,沈家不再提我，就算是過年亦是如此。
柳含煙照看⺟親日漸衰弱,可她卻始終沒法離開那個家。
她對外隻說:
「他們付出的不是假的，我不能不管他們。」
日子不過就是這樣湊合著過。
我卻反倒⾃在起來。
親情這東西，有,能安穩過⽇⼦；沒有，也不⾄於活不下去。
比起不斷被家族牽絆,倒不如⾃尋出路，過自己的⽣活罷了。
⼈⽣總要往前看，
還是自己手中的長針最為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