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有餘和馮如意一起長大。


 


兩個女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本來,她們最擔心的事,是誰會先結婚。


 


突然有一天,她們的生活就變成了無數 momo 許願的那樣:


 


「我最好的朋友,一夜暴富了。」


 


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歡迎你,走入「相親夜校」大型迷局。


 


看到一半之後,你會忍不住從頭看。


 


重新再開始的時候,這將是另一個故事。


 


1


 


春日,一個尋常的周四傍晚,傅有餘戰戰兢兢地走進教室,離 7 點上課還有 10 分鍾,教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


 


傅有餘低著頭,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坐定,生怕別人發現她的心術不正。她摸了一下課桌,

怎麼是湿的?哦,原來是自己的手汗,太緊張了。


 


這是上海老城區的一家群眾藝術館,一堂面向普通市民的中醫養生課即將開始。


 


傅有餘用湿紙巾把桌子擦好,才想起來閨蜜馮如意的咆哮式叮囑:「傅有餘,你千萬不能坐最後一排!你敢坐你試試!」


 


完蛋了,開局滅。


 


傅有餘不是來上課的,是來相親的。


 


沒錯,不要懷疑你的眼睛,傅有餘,三十三,想上夜校來脫單。


 


這不是她的主意,是馮如意的主意。


 


所謂都市青年「邪修秘籍」裡的相親攻略,與其把錢給職業紅娘,不如多搶幾門夜校課,一門 500 塊,五門才 2500。2500 這點錢,在相親機構辦不了會員,但在夜校這裡,你能在幾周內見 100 多個男青年,若是選直男最愛的課程,這個「遇見」數字可翻倍。


 


傅有餘鬥膽抬起頭來,巡視了一下同學們的背影。男女比例平均,男性裡面,已經看到了三個疑似謝頂,OUT!其餘的單從背影,無法獲得更多信息,隻能深呼吸,等待課堂上的互動了。


 


傅有餘裸妝出席,極為重視。所謂裸妝,就是遠看沒化,近看連睫毛都是翹的。淡粉腮紅可謊稱是自己的天然膚質,口紅用了低調斬男色,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光澤,燈光下看極為曖昧。


 


馮如意說,打扮一定要 effortless,要很努力地呈現出毫不費力,用力就輸了。


 


傅有餘連打幾個噴嚏,香水長時間沒噴過,一噴就多了,自己把自己香得難受。


 


老師掐點兒走進教室,正要開口說話,一位白 T 男青年風一般炫進來,沒地方坐了,隻能坐到最後一排,也就是傅有餘的旁邊。


 


傅有餘很難不注意到他,

畢竟除了六十多歲的老師本人,這是第一個看到正臉的男子。他竟然白白淨淨的,挺耐看,鼻梁挺高,像承重牆一樣撐起了整張臉,其他五官單看不驚豔,組合在一起,挺別致,挺立體……诶,鼻頭還有顆淡淡的小痣,在面相學上這算是好的,還是壞的呢……


 


這個男的打了一個噴嚏,斜眼看了一眼傅有餘。


 


傅有餘心跳加速,怕白 T 男聽到自己的心聲。


 


侯老師開始介紹這門課要帶大家對中醫理論有個基礎認識,每節課會教大家一兩個日常養生小知識……


 


白 T 男再次打噴嚏,這一回,他直接看向了傅有餘,傅有餘臉「唰」地紅了。他與傅有餘中間隔著一個座,為了不影響老師講課,他故意湊近了,像是有話要說,傅有餘要瘋了,

這,靠這麼近是要幹嘛呀……


 


「诶,同學,你可以往裡面挪一個座嗎?我好像對你的香水過敏。」


 


於是,傅有餘在最後一排靠著牆的這個犄角旮旯,尷尬了一整節課。她想鑽洞,還好,這裡就是洞。


 


2


 


傅有餘在選夜校課的時候,馮如意給她畫了幾個位置,說選課不要超出這幾個圈兒。傅有餘不解,這是為何?馮如意拿筆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說在市中心上夜校課的人,要麼公司在附近,說明有前途,要麼住在附近,說明有家底兒。你跑到郊區上課是想親近大自然?那直接去公園好了。別忘了你的終極目標!


 


傅有餘下了課,穿過兩條馬路,就到了馮如意上班的 S 金店。隔著櫥窗,她發現如意正笑臉接待一對小夫妻,她記得如意說過,最討厭給小夫妻挑戒指了,一挑就是一兩個鍾頭,

男的希望挑小點,女的希望挑大點,我夾在中間,端水平衡,表面上要幫男的省錢,實際上要幫女的爭大,累S累活,人家說再去別家店看看。


 


馮如意看到了有餘,眨眼做鬼臉,有餘因為在店外,雙手越過頭頂,比了一個大大的心來回應。


 


這家 S 金店,沒有開在商場裡,開在大名鼎鼎的南京路步行街。人流量巨大,遊客多。馮如意因出色的業績,去年才調到這邊,她信誓旦旦,不出兩年,定能登上店長寶座。


 


馮如意下班,傅有餘遞上了奶茶和烤腸。


 


如意故作誇張:「喲喲喲,不得了啦,傅有餘真的富有餘呢!」


 


有餘笑:「既然知道,這個月的業績還差多少?我幫你衝一下!」


 


如意吸一口珍珠:「不要啦!你都幫我衝過多少回啦!就差 2 萬,這個月還有三天呢,應該能完成。


 


有餘趕緊說:「我託你的福,買金後金價都上漲啦,我這是在理財好不好!趁你們店長還在,快點,幫我拿個 2 萬塊的金镯子吧。」


 


如意推脫了幾次,有餘堅持,於是,她們回去弄了一個镯子出來,當然,是有餘掃碼付款,記在如意的業績上。


 


傅有餘和馮如意從小一起長大,她倆的友誼,有點復雜。不是任何人都有機會擁有這樣的友誼的。


 


傅爸和馮爸曾經是同事,以前都是開公交車的司機。單位分房,就在一塊兒,後來趕上了拆遷,兩家又住在一起,真是一輩子的老鄰居。他們拆遷早,沒有因拆遷致富,但對普通人來說,有房住的小日子還算安穩。兩家生的都是女兒,走得更近了。


 


傅有餘喜靜,馮如意愛鬧,兩個人在一起就像逗哏和捧哏,極為協調。


 


傅有餘 12 歲那年,

沒了媽媽。媽媽得的是慢性病,一家人雖早有準備,但對於有餘來說,是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打擊。如意就說,我的媽媽分你一半,你還是有媽媽,我媽媽有兩個女兒啦。


 


所以,傅有餘和馮如意的友誼,很早很早,就是夾雜了親情的。


 


至於為何傅有餘現在變得這麼有錢,這又是另一個復雜的故事了。也不是任何人都有機會變得這麼有錢的。


 


當如意問第一節夜校課怎麼樣的時候,有餘趕緊轉移話題:「這個周末,帶上爸媽一起來新家吧!我做一大桌好吃的,就當是暖房啦!」


 


「這麼快就收拾好啦?」如意詫異。


 


「我又不像你,天天上班,每天收拾一些,這都三周啦。」


 


有餘說者無心,如意聽者有意。


 


「你現在過上所有人羨慕的生活啦,有大房子住,不用上班,真羨慕呀。


 


有餘沒接話,她多麼羨慕如意啊,爸爸媽媽健健康康地守在自己身邊,如意又是一個工作能力強、能融入社會的人……這些,她通通都沒有。


 


「怎麼啦,我羨慕一下你,都不可以哦?」如意打趣有餘。


 


有餘恢復笑容:「難得被長得好看、能說會道、很多人追的如意公主羨慕,我就多享受一會兒啦!」


 


3


 


有餘回到家,換好拖鞋,走到書房裡父母的牌位前,拜了三拜,上了香。


 


她 12 歲喪母,30 歲喪父。父母親臨終時,她都守在身旁。


 


兩個人的遺言驚人一致:「孩子,人生終歸是要靠自己的。你人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照顧好自己。你可以的。」


 


父母在上,有餘不敢不照顧好自己。


 


有餘會做飯、擅養花,

喜歡曬太陽,喜歡摸大樹,喜歡小動物。可惜,她不會上班。


 


30 歲之前,有父親撐腰,她換了十幾份工作,當然,有一半是被人家開除的。上班遲到、開會睡覺、領導和同事面前說錯話、發錯文件讓客戶生氣等幾乎所有的職場禁忌,她都犯過。


 


如意很早就拍板定調,「工作和傅有餘的八字不合。」


 


有一回,有餘和如意躺在森林公園的草坪上,望著藍天上星星點點的風箏發呆。如意悠悠地說:「有餘啊,你生錯時代了。若是必須要生活在這個時代,那麼你最好生活在三四線城市,大城市不適合你。」


 


有餘疑惑:「哈?什麼意思?」


 


如意打了個飽嗝:「你出來逛公園,隨便做的三明治,煮的小奶茶,都秒S網紅店!你啊,最適合的職業是——賢妻良母。你要是在古代,

一定嫁得非常好!你要是生活在三四線城市,孩子都有仨了。可惜了,在上海,人人都需要當獨立女性!」


 


有餘瞬間就坐起來了,她過於激動了,她人生的疑惑就這麼三言兩語地被如意點破了。


 


凡是有流程、有規章制度、有復雜人事關系的事兒,她都蒙圈兒。但是,生活裡的那些瑣碎,煮雞蛋怎麼能順利剝皮、多肉是喜陰還是喜陽、羽絨被應該怎麼曬……她門清兒。


 


這,不就適合當「賢內助」嗎?


 


說完這個詞兒,有餘趕緊捂嘴,在上海,這也太大逆不道了。


 


30 歲之前,有餘工作命途多舛。


 


30 歲,父親一走,她完全無法工作了,看到什麼,都會想到父親,大白天發呆流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