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著花的份上,有餘答應道謝。


 


有餘左手拎著一大束「小野獸」鮮花,右手拎著一袋膏方,臨出門還被石老板塞進去三卷「真閣」書法字膠帶紙,說這是他們自己定制的小周邊,包裝文玩手串的時候用。


 


她這麼滿滿當當地路過一家水族館,門口玻璃大魚缸上照出了自己「花開富貴」的樣子。一群熒光閃閃的魚兒圍著有餘的頭遊得歡快,如夢似幻,魚兒們也不像是地球的生物。


 


「這可不是深海魚,就是普通魚染熒光色,千萬別買。」後面石小海的聲音響起。


 


有餘嘆了口氣,無良商家這麼做,對魚的健康一定會有損害。現在這個時代,當魚都這麼辛苦,先要發光,才能被看見。


 


「你怎麼出來了?」有餘回頭問。


 


「我爸一定要我送送你。」石小海老實答。


 


有餘瞪了石小海一眼:「麻煩你回去後跟你爸解釋清楚,

我不想有什麼誤會。」


 


「什麼誤會?」石小海明知故問,「有的事越解釋越有問題,放心吧,他不會多想的,就怕你多想。」石小海好端端的一個人,可惜長了一張嘴。


 


有餘毫不客氣地回懟:「不好意思哦,我還是更喜歡四肢健全的。不用送了,我兩個手可有勁兒了,這些東西不在話下。」


 


「比贊」的石小海直愣愣留在原地,他不知道哪句話又說錯了。不就是開個玩笑嘛,不能開嗎?哎呀,女孩子的心思,好難猜啊。


 


26


 


如意終於肝完了 PPT,有餘猜,她現在空了,肯定要「宣顧之洋觐見」,最好姐妹的 Dating 對象,一定要率先審審。


 


可這回,有餘猜錯了。如意一會兒?約她看電影,一會兒約她觀摩毛茸茸 IP 快閃展,就是不提顧之洋。


 


有餘的第六感,

如意有點反常。


 


這天看完電影,風很柔和,如意和有餘決定多走一站路,再去坐地鐵。


 


「我總是拉著你玩,小顧會不會有意見呀?」如意先提小顧。


 


「他本來就很忙,下班時間都用來補覺了。」有餘答,她覺得是時候和如意聊一聊她關注到的事兒了。


 


「你們倆性格都很像,還挺搭。」如意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有餘停下腳步,站定,看著如意問:「你就不好奇他本人的樣子嗎?回來一周了,PPT 也交了,怎麼不讓我約出來見見?」


 


如意的臉色霎時間有點發白,隻是在昏黃的路燈下,看得不是很清。


 


還沒等如意回答,有餘就拉起如意的手:「你心裡想的,我都知道。你以前談朋友的時候,我其實也有一些『你被搶走了』的感受。你放心,我傅有餘永遠是馮如意最好的朋友,

無論貧窮富有,無論結婚未婚,無論有男的沒男的。」


 


表完「忠心」後,有餘輕松很多。她太重視如意這個好朋友了,不想讓她有任何的委屈和不安。更何況,她和如意在一起的時候,是最輕松自在的,如意負責輸出,她負責捧場,多麼完美的組合!


 


和小顧在一起,現在已有點費力氣了。小顧和她一樣,話不多,兩個人都在絞盡腦汁想話題,好不容易想出一個話題,兩三個回合,就掉地上了。以至於有餘除了每周上課見一見,都不想其他時間約他。太耗費精力了,「網友」模式,剛好。


 


有餘在三更半夜上廁所的時候,會偶爾問自己,小顧是不是良配?隨即立刻告訴自己,小顧,有責任感,人勤快,愛工作,還老實。這樣的人,竟然還要求人家有趣?「我自己也不是很有趣啊,憑什麼要求人家呢。」這個自問自答,在最近的一兩周,

愈演愈烈。


 


於是,有餘開始期盼著,如意,這個全世界最了解自己的人,站出來,幫她判斷判斷。如意的一再沉默提醒了有餘,如意也會有失去閨蜜的恐慌,這個感覺有餘熟啊。


 


如意把另一隻手放在有餘的手上,眼淚唰地就出來了:「你平時話不多,一說總是直戳我的要害。我真心祝福你,為你高興,事實上,又擔心你以後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就沒那麼重要了。我原本就想藏在心裡的,順其自然地接受你的新生活,沒想到被你看出來了。餘餘,你永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車水馬龍的上海街頭,兩個女孩子相擁而泣,沒有一個路人側目。城市節奏那麼快,誰關心陌生人細膩幽微的情緒呢,真是奢侈。這就是親密關系和友誼的重要,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看得見自己的人。


 


第二天如意休假,有餘通知了小顧,今天下班無論多晚,

都來見一見「我最好的朋友」。


 


如意挑選的地方,一個沿街洋氣的小清吧,調酒單品最便宜的都 98 塊了。如意跟有餘說,這家店有很多住在上海的明星來過呢,看看今天有沒有運氣遇到。


 


有餘才不關注什麼明星呢,她有點緊張,脖子都發緊。閱人無數的金牌銷售閨蜜對小顧如何點評呢?若是她火眼金睛看出了對方隱匿的人品問題,可怎麼辦?如意也很有魅力,萬一小顧發現,他其實更喜歡如意又當如何?有餘輕輕揉著小心髒,物理性安撫,讓大腦中神出鬼沒的雜念頭通通消失。


 


這是一個禮拜三,是打工人一周中最醜的一天。有餘已經為小顧做好了他很忙可能會遲到的鋪墊,可他在 8 點準時出現,還穿了白襯衫和淺灰色的西褲。


 


如意自然打招呼,小顧表情害羞,大方回應。他主動招呼店員拿酒單,讓兩位女士先選酒,

舉止得體。如意點了一個龍舌蘭為基酒的本店特調「春天」,有餘點了一個無酒精的檸檬氣泡水,小顧說他也喝這個,為了腸胃健康,戒酒了。


 


如意誇張地「嘖嘖嘖」了起來,約你們來酒吧,竟然隻有我喝酒,也對呢,剛好配你們撒的狗糧。小顧一本正經解釋回家還要繼續工作,喝酒也會影響的。


 


如意和有餘交換了一個眼神,如意遞過去的是「還挺靠譜的」,有餘接收到的是「還蠻老實的」,意思大差不差。


 


因為是室外,隔壁桌的男性開始抽煙。如意和有餘同時皺起了眉頭。小顧接收到了信號,主動去看室內是否有合適位置,一分鍾後,他們三人已經挪到了裡面。


 


如意小聲跟有餘說,我見過有些男的為了表演英雄氣概,故意在公共場合挑事兒,比如去隔壁桌要求人家別抽煙,哪怕人家餐廳室外確實是抽煙區。小顧這個人,

社會體面生存能力滿分。


 


有餘懸著的心放下一大半,如意說小顧好,那麼肯定就是好了。


 


小顧的表現還在升級,飲品上來後,他主動去吧臺拿紙巾;還主動問有餘空調的風大不大,要不要換座位;如意站起來想去洗手間,小顧也主動問店員方位……


 


若是有第三視角能拍攝記錄下來,小顧的表現堪稱「見女朋友閨蜜」禮儀教科書。他不口若懸河展示自己多麼棒,多麼優秀,隻是靜靜觀察和聆聽,讓女性們覺得自己很優秀。拋給他的問題,他真誠回答,從不裝字母。


 


半小時溫和的信息交換已過,如意正式進入「審」的環節。


 


「小顧性格這麼好,肯定不少女孩子喜歡吧?談過幾個女朋友呀?」如意輕飄飄就來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一旁的有餘心跳加速,她一直想問,一直都沒敢問。


 


小顧笑笑,還開了一句玩笑:「這算正式開始面試了嗎?」


 


如意和有餘都笑了,這個問題的困難系數立刻減半。


 


小顧開始了坦白。在香港讀碩士的時候,談過一個,是他的初戀,很投入的。那個女孩也非常優秀,但她是北京人,父母都在北京,畢業後直接就回北京工作了。兩個人因為異地,一年後,女孩先提了分手。第二段是三年前,在香港工作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天津來的女孩,因為都是大陸過來做金融的,很有共同語言,談了半年,發現性格不合適,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就分開了。


 


「性格不合適,具體是怎樣的不合適呀?」如意追問,有餘也想追問,但她就是不敢。


 


小顧欲言又止的樣子,臉也紅了,最後慢慢地說:「女孩的生活理想跟我不一樣,具體到日常消費觀念,我們也差很多。我是小城市考出來的,

物欲比較低,掙的錢自己生活是綽綽有餘,也願意為對方準備驚喜。當時她想要一起買房,香港的房價太高了,一輩子可能隻供得起一個火柴盒吧。我沒有實力和她一起買房,就想商量晚幾年再說。她看不到希望,就提了分手。」


 


小顧的表情很無奈,有餘有點心疼他。這個社會對男性經濟實力的要求,也很難打破。


 


如意還想追問什麼,被有餘私底下的小動作打斷,她悄悄拽了一下如意的衣服邊兒。


 


有餘主動說起了和如意的友誼,大事兒小事兒,專挑了一些好笑的來說,調節氣氛。小學二年級有一回,有餘的抽屜被調皮的男生扔進去兩隻毛毛蟲,上課時尖叫出來。如意不僅動用人脈和威懾力,調查出了「犯人」,還讓「犯人」寫下了保證書,代替有餘當擦黑板值日生一個月。


 


小顧很捧場,說希望「如意姐」以後多多提點,

看不慣的地方要及時說。有餘哈哈大笑,如意的面色有些不悅:「怎麼說得我跟黑幫似的,我能直接卸掉你一隻胳膊唄。」


 


有餘笑得更厲害了,說到胳膊,她突然想起那個「殘疾人」石小海。如意不想當主播,更對那些中醫養生品沒興趣,建議有餘別浪費太多時間。有餘本想早點回絕對方的,一直拖,拖了好幾天。


 


這一次的「閨蜜面試」,以小顧的大方買單,圓滿收尾。他甚至問要不要為你們倆打個車回家。如意說,不用不用,習慣地鐵。


 


這天晚上,小顧發了一條同樣內容的微信,給兩個人。


 


「今晚表現如何?過關了嗎?」


 


27


 


這禮拜四的中醫養生課,傅有餘帶著一個社交任務,當面對石小海的工作邀請,表達婉拒。石小海家裡是做生意的,有點小錢,這一點她通過那束「小野獸」的鮮花感受到了,

來自同一家B險公司,想必是答謝客戶的官方禮物。有錢能折騰點自己的事業是好的,隻能說明石小海投胎好,不能說明他有能力。


 


萬一跟著他瞎忙活半天,上班焦慮症全來了,脫發、失眠、便秘、心跳過速、大姨媽紊亂、情緒失控……這不是好不容易調理好的身體,又要報廢了嗎?她傅有餘有今天容易嗎?她不想回去了,一刻也不想。這個班啊,甭管實質內容是啥,咱既然有條件不上,那就真不上了。


 


作為一個內向的人,真實理由已經想得非常清楚,可拒絕人家是要包裝的。有餘在家澆花的時候排練,做飯的時候復習,打掃的時候鞏固,總算可以出門。出門前,又想起了同款唇膏——這個天大的小事兒。


 


如意忘了幫她買膠帶,她自己跟如意出去玩了兩次,昨天還見了一次小顧,

往返路上也忘了買膠帶。啊,有了,她想起了「真閣」官方膠帶,石老板大方送了她三卷呢。於是,她的椰子味潤唇膏的腰封上,剛好有了「真閣」兩個書法字,還挺中國風的呢。說來巧,「真閣」剛好繞唇膏一圈,不多不少。有餘滿意地出門啦。


 


有餘提前 15 分鍾抵達教室,石小海少爺已經坐在最後一排,零星還有幾個同學到了,包括之前亂磕 CP 的紅發阿姨。


 


有餘徑直走到石小海旁邊,石小海站起來讓座,有餘得以進入「洞穴寶座」。


 


紅發阿姨瞟了幾眼,哼,這對男女不簡單,還好盡在她八卦的掌控範圍。


 


「怎麼樣?想好了嗎?」石小海開門見山。


 


有餘把本子、筆、潤唇膏,徐徐掏到桌上,這些小動作在掩飾她的緊張。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但是……」


 


「那就試試唄。

」石小海攔住了這個「但是」,「試一試,再決定要不要長期幹,不試試不會知道。」


 


「你先聽我說完!」有餘語氣不客氣起來,畢竟她這些理由排練了一整天呢。首先,她自認為不善於在鏡頭面前說話,讓她很緊張,壓力很大。其次,她好意幫忙問過比較優秀的好朋友的意向,好朋友不太感興趣。第三,她暫時不打算工作,想要好好生活,休養生息。


 


石小海這回老實聽完,問:「那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


 


有餘點頭。


 


石小海問:「如果你那個朋友,建議你來試試,你是不是就會先試試?」


 


有餘沒想到石小海以這個角度提問,下意識點了頭。


 


石小海故意皺了皺眉,做了一個很遺憾的誇張表情:「原來你給自己找了一個終身老板啊,就是你朋友。不用發工資,你什麼都聽她的。」


 


有餘反駁:「我有個全方位幫我出主意的好閨蜜,

怎麼了?我願意以我閨蜜的意見為主,那也是我個人的選擇。石老板,這個中醫興趣班上這麼多人,不要總盯著我一個人問,你多看看其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