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小海知道再勸下去就要自討沒趣了,打算收手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還是謝謝之前幫忙測評。就是……哎呀,算了。」他故意留半句不說。


 


有餘有點惱火:「想說什麼還是說完吧。請說。」


 


「就是,你一身的本事,不用來為他人創造價值,豈不是很浪費?」


 


有餘不語,她隻想過上班「掙不掙錢」的問題,不會想「創造不創造價值」的問題。創業的人,就是會說,會包裝吶。


 


石小海知道話題就這麼結束了,也徐徐從包裡掏出兩管潤唇膏,腰封都有「真閣」二字,故意豎放到桌上。現在,一個樸樸素素的木質課桌,上面有三管「真閣」出品的椰子味潤唇膏。


 


有餘驚呆,跟這個家伙口味相近也就算了,怎麼連腦回路都是一樣的?「真閣」是他家的膠帶,這一局,有餘輸。

有餘當場就開始摳起了膠帶。


 


「別摳了,留下膠帶印子不好看。定做的時候,沒用日本無痕膠,那個貴。用了本土產的,很牢的。」石小海悠悠地說完,還拿起自己的一管,塗了塗嘴唇。


 


28


 


「從未見過如此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傅有餘一個「大」字躺在床上,氣到睡不著。她有點胸悶,乳腺和兩肋皆脹痛,這想必是動了肝火了。如意不要喝的那罐佛手桃仁薄荷膏還在,剛好對症。產品是無辜的,有餘起來溫水衝服了一杯,心理上先得到了緩解。


 


冷靜下來,她才發現,她氣得根本就不是石小海的不禮貌。


 


她氣得是石小海說對了兩件事,一個是,她對如意的無限依賴。另一個是,她就是個廢物,不能為社會創造價值的廢物。


 


有餘打開支付寶,開通了「月月捐」。

不能創造價值,那就為公益事業多做貢獻吧!她如此安慰自己。可事實上,這並沒有讓她好受多少。因為,她捐的錢,不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得來的,而是姑姑贈予她的。她依然是個廢物,這是鐵打的事實。


 


還記得多年前,爸媽帶著自己去武漢旅遊。他們一家三口乘坐武漢的公交車,三個人都嚇呆,這哪裡是公交車,分明是極速賽車,是過山車,是飛機!十幾年前的武漢公交是出了名的「野」,有個傳播很廣的笑話,在別的城市,趕時間就打車,隻有在武漢,趕時間就打車去最近的公交車站。這讓同為公交車司機的傅爸大為光火,「起步不能太低頭,剎車不能太仰頭」,公交車司機首先要為乘客們安全考慮,想炫技搞漂移直接去 F1 啊。終於在某一次要下車時,因為剎車太猛,有餘的鼻子磕到了欄杆上。傅爸終於忍不住,操著滬普跟武漢司機理論,他沒有講三字經,

反而是一套公交車司機職業操守,把對方整不會了。


 


有餘想,爸爸一直就是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啊。他一輩子開車,把人們從這裡送到那裡,安安全全。工作不分三六九等,隻要能為別人創造服務,就是社會有機的一份子。石小海說的是對的,有本事,就要為社會創造價值。


 


深更半夜,陷入內耗的有餘,給小顧發了一條微信:「我想知道,你能從工作中獲得快樂嗎?你覺得你在為社會創造價值嗎?」


 


等了幾分鍾,不見回復,大概對方在忙,要不就是睡了。


 


眨眼的功夫,小顧撤回了一條消息,緊接著又發了一段標點符號完整的回答:


 


「搞金融的人,是社會的『資金水管工』,不直接造東西,但讓錢更高效地流到需要的地方。分散風險,優化資源,幫錢找對人,讓錢別躺著睡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

我覺得我在創造價值。怎麼啦?」


 


小顧不知道,在這個完美的答案之前,有餘看清楚了他撤回的那句話:「這女的大半夜不睡覺,又發什麼神經呢?」


 


29


 


禮拜天的閨蜜購物之旅,有餘有點心不在焉。如意說,今天是你三十四歲的生日,不弄一件像樣的夏日碎花裙,說不過去。


 


商場大大小小的品牌,如意熟門熟路,有認識的銷售,還能拿到內部折扣。如意進入一家滿是法式碎花裙的店,簡直兩眼發光,這家衣服均價在 3000 元以上,有餘從未踏進來過。店員笑臉迎著如意,介紹面料,推薦剪裁。有餘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跟班兒,她滿腦子隻有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句話:「這女的大半夜不睡覺,又發什麼神經呢?」


 


有餘想拉著如意坐下來,一起分析分析,推理推理。可為了給她過生日,如意周日前通通排滿了班。

好不容易到周日了,商場一開門,如意就拉著有餘來購物,一起「生日大換裝」。


 


這個時候,說了那件事,就一定會很掃興了。奇怪,明明是她自己過生日,擔心的卻是掃如意的興。


 


那個「撤回」,可大可小。因為有撤回的痕跡,不可能是有餘眼花。撤回的內容,也許是有餘沒看清,或者看錯了?就算內容是那句話,小顧是什麼情況下發的那句話,本來要發給誰的?萬一是發給 DeepSeek 的呢?


 


一件粉色調的碎花裙懟到有餘的胸口,「如意優選,快去試試」,如意用溫柔的語氣下了命令。


 


有餘身型偏瘦,將熱情的碎花裙穿出了清冷的味道。低領口也讓有餘有微微的不適感,她照鏡子的時候,隻有一個念頭,這不是我的裙子。


 


店員一臉驚喜,說上身也太好看了,戴上一頂大沿草帽,就直接飛海島度假了。

有餘在內心回懟,比起混紡纖維,她更愛純棉,比起度假,她更愛在家。


 


如意也試了一條紫色系的連衣裙,嫋嫋走來,店員嗓門又高了八度,太美啦,比模特還美,你們這姐妹裝簡直無敵啦。


 


如意身材豐滿,腰又很細,這條裙子簡直完美凸顯了她所有的優點。如意站在有餘邊上,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咱倆今天這個打扮,可以直接去結婚啦。」


 


有餘配合地牽強一笑,敏感的如意立刻捕捉到,有什麼不對勁。


 


兩姐妹坐在冰激凌店,如意看著有餘:「一開始以為你早上沒睡醒呢,沒想到是真的有心事啊。是不是今晚要帶小顧來見我爸媽,緊張啦?」


 


有餘點點頭,她和小顧認識到相處,總共不到三個月,進展會不會太快了?


 


如意為有餘打氣:「有的人認識一天就去領證了呢。搞對象,

就是趁熱搞。再說,他隻是來給你過生日,我爸媽還要審審他呢。」


 


有餘點頭,她覺得這個時候,單獨去分析那句撤回的話,沒有必要。最根本的原因是,她還是對小顧缺乏了解,缺乏更全面的認識。如果是如意發了什麼東西,撤回什麼東西,她想都不會想的。這是一個根本的信任問題。


 


有餘看著如意的眼睛,緩緩問出了最核心的焦慮:「如果小顧沒有我想象得那麼好,怎麼辦?」


 


如意握住有餘的手:「順其自然唄,人都不是完美的,能接受就處,不能接受就分。隻要不怕分手,每個人都能談好戀愛。」


 


如意說得有道理。人生嘛,都是體驗。至親至愛之人,尚且無法保證能陪你多久。想那麼多幹嘛,先把眼前一頓重要的飯吃好。


 


有餘站起來:「走吧,回剛剛那家店!」


 


如意驚喜:「怎麼?

我以為你不喜歡那條裙子呢!」


 


有餘笑:「有的時候就想變一變嘛!」


 


有餘搶在如意前面,為兩條裙子買了單。她傻乎乎地以為,她與如意的友誼可以長存。


 


30


 


如意的家不是很好找,傍晚,有餘在小區門口等著小顧來。小顧是個靠譜的人,準點從出租車上下來,後備箱還準備了一堆上門禮物,有餘幫忙拿。


 


一箱水果,一箱牛奶,一箱中老年補鈣的營養品,光這三箱就夠沉了。


 


「你怎麼準備這麼多啊?」有餘囑咐過小顧帶一點上門禮物,沒想到對方過於認真。


 


小顧憨笑:「你不是說了如意爸媽就是你的爸媽嗎?我是不是等於毛腳女婿首次上門呢?」


 


這個實誠的憨笑和那句冰冷的「這女的」開頭的話,根本聯想不到一起。恍惚間,有餘覺得那個「撤回」根本沒有發生過。


 


小顧把有餘手上的一箱水果又接回來,邊走邊說:「若是一會兒我表現得不好,你記得踢我。」


 


有餘安撫:「你就做自己就好了,自然說話,自然吃飯。」可她心裡想的卻是,我跟你可不是一伙的,我跟如意一家才是一伙的。


 


小方桌已經擺到了不大的客廳正中,桌上有茶水和水果,四張配套的椅子中,加了一張橙黃色的塑料凳,很顯眼。


 


馮叔春風滿面迎接小顧,有餘都找男朋友了,那麼如意的還遠嗎?他真心實意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他以他的眼光打量了小顧,濃眉大眼,精精神神,還不抽煙不喝酒,熱愛工作,簡直是「好女婿第一名」。


 


萍姨還在廚房忙著,隻是出來先打了個招呼。女性是很挑剔的,她覺得小顧個頭兒有點矮,跟有餘挺搭,但肯定是配不上我們家如意的。


 


站著寒暄完了,

馮叔讓小顧坐下,小顧衝著橙色塑料凳就去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馮叔還假模假樣地讓他坐椅子,小顧坐下就不肯挪了,馮叔在心裡又為懂事的小伙子點了一個贊。


 


晚餐開始,有餘和如意,配合擺碗筷、分飲料。萍姨端上一道道私房菜:紅燒肉、響油鳝絲、清蒸帶魚、白斬雞、四喜烤麸、涼拌筍絲、清炒上海青、豬手湯,濃油赤醬的主菜配上兩個清淡小菜點綴,地道上海特色。對於一個小家庭來說,這樣的吃法是極為隆重的,堪比過年。


 


馮叔主持節奏,上來就要提一杯,舉的是日本進口的梅子酒:「今天是我們有餘的生日,也是小顧第一次光臨,雙喜臨門。我活了大半輩子,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有餘和如意,活得如意,過得有餘。未來的世界是年輕人的,你們好,國家才會好……」


 


如意跟有餘和小顧使了個眼色:「開始上價值了……」


 


馮叔被親閨女調侃是常態,

他絲毫不惱:「我講的這些話 CCTV 都好播的。」


 


如意繼續懟:「何止上 CCTV,儂最好坐上火箭,去給外星人演說,整個宇宙都是儂的舞臺。」


 


一家人都被逗笑了,有餘甚至笑出了眼淚。


 


餐桌上,馮叔和萍姨左右夾擊,對小顧來了一番戶口大調查。小顧有問必答,甚至很好回答了「什麼時候結婚」這個送命題。


 


小顧先表態度,肯定是奔著長遠打算和有餘談戀愛,目前以拼事業為主,多攢一些家底兒。馮叔差點脫口而出,家底兒不重要,有餘綽綽有餘,被萍姨一個眼神制止。


 


這個時候的有餘思量了一個問題,小顧從來沒有旁敲側擊過自己「當博主」的收入。若是嚴肅相處,對伴侶的收入好奇,不是挺正常的嗎?


 


酒足飯飽,小顧感受到了自己被這一家人喜愛和接納,越來越放松。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被馮叔補過的屋頂,問怎麼白色塗料的顏色相差那麼多。


 


這一大攤像是用修改液草草塗過的屋頂,是萍姨心口上的痛:「老馮為了省錢,自己搞,越搞越難看,補了等於沒有補。」


 


小顧顯擺的時刻來了,他說他曾經在香港的房子補過,乳膠漆的色號有很多的,需要先買小樣試好色,再買正式顏料,若是不嫌棄的話,這個事兒就交給他來修補一下吧。


 


萍姨一下子就開心了,如意在一邊說,喲,這是來了一個「女娲」。


 


有餘不愛吃蛋糕,所以沒有準備。但如意整了一個香薰蠟燭,生日願望還是要許的。


 


一家人圍著有餘唱生日歌,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他們都對她說過,「人終歸是要靠自己的。」可她覺得,她一直在靠如意,在靠馮叔,在靠萍姨。她希望他們都健康,永遠能給她依靠。

可是,這樣的願望是不是太奢侈了?想了一想,有餘在心裡默默說,「希望我也能成為他們的依靠。」


 


吹完蠟燭,大家紛紛拿出禮物。


 


如意送給有餘一個綠松石手串,油油潤潤的綠珠子,甚是可愛。有餘拿到後就小驚了一下,她在石小海那裡看過綠松石的價格,這麼一串肯定價值不菲。如意如此大手筆,莫不是因為前段日子幫她衝了金飾的業績,她想還給有餘?可有餘實打實買到了黃金啊,其實大不必如此花錢,恐怕如意一個多月的工資都沒了。


 


有餘感動,趕緊戴上,腕圍也卡得剛剛好。


 


小顧第一次送禮,很緊張,他掏出一個精致的首飾盒,裡面是一條白金項鏈,吊墜很有巧思,一個小勺子,上面鑲嵌了一顆小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