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伸出手時，我突然問她：
「媽，你還記得以前我問你要錢你都會罵我犯賤嗎？」
她輕飄飄地說：「有嗎？我忘了。」
「你還沒怎麼著呢，怎麼就開始跟我翻舊賬了？」
後來，舊賬我不翻了，人也消失了。
再見⾯時，她問我：「難道你忘了我是你媽嗎？」
我認真想了想，「是嗎？我真忘了。」
「我明明記得我是⽯頭縫⾥蹦出來的呀。」
1
高考後，我去當服務員賺學費。
前腳剛發了工資，我媽後腳就來了。
她略過我，問店⻓給我發了多少錢。
聽到 3380 這個數字時，她笑著捏了一下我的臉：
「不錯呀，
我家妮⼉會賺錢了！」
「你給我 3300 就行，零頭你就⾃己留著吧！」
她伸出手盯著我，⽰意我把手機給她轉賬。
我下意識地就把⼿機放進了口袋，「媽，我不能給你，這是我的學費。」
我媽愣了幾秒⼜笑著說：「我知道啊，我這不是怕你亂花先給你攢起來嘛。」
我突然就覺得好笑。
我什麼時候有亂花錢的機會？
從⼩到⼤，逢年過節別⼈給我的紅包下⼀秒就會到了她手⾥。
每次都說是給我先攢起來，需要⽤的時候再問她要。
可每次我開口問的時候就隻剩下打罵了。
思緒飄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渾身打了個激靈。
以前問她要錢時那種屈辱感瞬間湧上⼼頭。
印象最深的是初三那年我要買復習資料。
為了要那 180 塊錢，我小心翼翼了好幾天。
選了⼀個她看起來⼼情不錯的⽇子開了口。
沒想到我一開口，她就瞬間黑了臉，一巴掌扇了過來：
「錢錢錢！就知道要錢！除了要錢你還知道幹什麼！」
「你怎麼這麼犯賤呢！開口閉口都是要錢！這麼愛錢你幹脆別讀書了去賣好了！」
「真是個討債鬼！我上輩子欠了你的嗎！」
「……」
我站在她⾯前聽她罵盡了這個世界上最難聽的話。
不敢哭，不敢反駁，甚至不敢抬頭。
那 180 塊錢她最終還是給我了。
隻不過給我之前罵了我十八遍犯賤，扇了我兩巴掌，踢了我一腳。
我蹲下身子去撿那些零錢的時候，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施舍了我什麼天大的珍寶一般。
在我偷眼看她的時候，她一腳踢了過來說：
「啞巴了嗎？我打賞路邊的乞丐都能聽到一聲謝謝，你連個屁都不舍得放是吧！」
「小小年紀就不懂得感恩，我養你有什麼用！」
最終，我憋著眼淚大聲說了一聲謝謝媽媽，她才滿意地笑了一下。
她看著小小的我瑟瑟發抖，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錢遞給我：
「喏，再給你一塊錢買零食可以了吧！」
「媽媽不這麼做你哪能記住賺錢不易啊，我都是為了你好！」
我伸手去接，她就戳一下我的額頭說一句：「小賤妮！」
打罵完我的那天，她的心情格外地好。
她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卻還覺得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而我因為錢帶來的那種憋屈和恐懼，伴隨了我整個童年。
現在好不容易能自己賺錢了，我才剛把我的自尊撿起來，她就又想著來奪走。
思緒回籠時，她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養你這麼大這點錢都不肯給我？」
我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氣問她：
「媽，你還記得以前我問你要錢你都會罵我賤人嗎？」
2
聞言，她看著我神色幾番變換。
眼裡有恨有怨卻唯獨沒有歉意。
幾秒後，她輕飄飄地說：「哦？是嗎？我忘了。」
一剎那，我就感覺心髒被人用力捏住。
又酸又漲，疼得我幾乎呼吸不過來。
她一句忘了就抹掉了所有對我的傷害。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又說：
「要說以前的事吧，我隻記得我生你時大出血差點要了我的命，還有就是這麼多年養育你有多辛苦！」
「至於別的事，我真忘了！」
她用兩句話告訴我——
她生我養我不容易。
她忘了對我的傷害。
而我要懂得感恩報答她，把錢轉給她。
可她輕飄飄的那句「我忘了」，讓我突然崩潰。
我咬著牙說：「我沒忘，我記得很清楚！每次我問你要錢你都會打我罵我犯賤！」
我甚至想像從前她罵我那樣對她吼一聲：「犯賤！」
可我嘴巴張了又張，卻始終罵不出那兩個字。
甚至想到那兩個字，我的手就禁不住地發抖。
見我渾身發抖直冒冷汗，
她愣了愣，似乎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大聲地跟她翻舊賬。
換做從前，她的巴掌早就落到我臉上了。
或者是因為今天我賺錢了，又或者是她老了。
她肉眼可見地把氣咽了回去，隨即扯了扯嘴角說：
「好了好了，你老記得以前的事做什麼！做人要往前看才有前途哪！」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是你媽呀！你這妮子才剛賺錢呢，怎麼就開始跟媽媽翻舊賬了？」
「我一個人拉扯你長大多不容易啊！不管媽媽做了什麼，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呀。」
「而且，媽媽年紀大了，那麼久的事早就忘記了。」
我下意識往後躲，攥緊了手掌心。
這番話是她對我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時說的口頭禪，我已經聽到耳朵起繭了。
見我躲開她的手，
她又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艱難地擠出了一絲笑容：
「小樣兒，還怪記仇的！你是不是故意找事想給我一個驚喜？」
她抬頭看我，眼裡湧現了那股熟悉的帶著威脅的光。
「我猜你是想等到晚上跟你表妹她們吃飯再把錢給我對吧。」
在我想說不是的時候，她堵住了我的話。
她說：「行，那我就等你的表現。」
說完，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好好想想該怎麼做吧。」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她明明就沒有忘記。
她明明就是享受那股打我罵我拿捏我的快感。
她明明知道我是真的生氣。
卻還在用她自以為是的方式想給我臺階，希望我好自為之順著臺階去哄她。
她篤定了我還是那個被她囚禁在牢籠裡的不敢哭不敢鬧的孩子。
可這次，我突然就想鬧一鬧了。
3
晚上這頓飯是慶祝我跟表妹考上大學的。
可等我到飯店時，大家已經吃上了。
一大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的，沒有我的位置。
表妹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化著精致的妝，穿著漂亮的裙子，像個小公主般被大家吹捧著。
看見我，大家愣了愣，似乎才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主角。
大家心照不宣地挪了挪位置，往中間塞了一張紅色膠凳招呼我坐下。
我媽開始替我解圍：
「我家喬巧就是太忙啦，她找了一個咖啡廳主理人的暑期工，待遇不錯呢！」
此話一出，耳邊充斥了一片虛偽的誇贊聲。
在我媽的虛榮心開始膨脹時，我微微一笑：「我隻是個服務員罷了。
」
場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親戚們面面相覷了幾秒後，有人不敢置信：
「不能吧？準大學生去當服務員？」
「你表妹去當鋼琴老師，一個小時就能賺 280 呢！」
「對啊，你高考分數比你表妹還高呢，怎麼淪落到去當服務員了？」
4
聞言，我媽瞬間變了臉色，使勁用手掐著我的手臂，示意我別說話了。
她開始替我找補：
「我家妮兒就愛開玩笑，她哪能去當服務員啊！從小被我嬌生慣養的她可吃不了這個苦！」
「是當主理人啦，整個咖啡廳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呢！」
「上午還跟我說呢，說剛發了工資要給我點零花錢呢。」
她衝我使眼色：「是吧，妮兒！你快把錢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呀！
」
我的手臂被她掐得生疼。
可她越用力我就越麻木，麻木到感覺不到疼了。
在大家化解尷尬地開始誇我懂事時，我鼓起了勇氣說：
「我就是在咖啡廳當服務員，一個月 3380 的工資！」
「這剛發了 3380 的工資，我媽就逼我給她 3300……」
這次場內安靜得像被凍住了。
直到我媽的巴掌清脆地扇到我臉上，大家才回過神來神色復雜地看著我們。
有人起身來勸：「服務員就服務員嘛，靠自己雙手勞動賺錢沒什麼丟人的！你別動手打孩子啊。」
「是啊，現在能賺 3380 已經很厲害了……」
我媽喘著粗氣，憤恨地指著我說：
「她就是被我寵壞了，
什麼話都編得出來！」
「早上吵著要我給她買蘋果手機，我不答應就給我來這麼一出，真是長本事了！」
「明明是去當主理人還撒謊說當服務員！她就是想讓我難堪呢！」
「你們可別信她的話，我家又不缺錢，誰會問她要那點零花錢呢！」
我積壓了一天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是啊！家裡又不缺錢，你為什麼要問我要錢呢！」
「為什麼從小到大我每次問你要錢你都要打我一頓罵我犯賤呢！」
我的聲音並不大，卻猶如一顆地雷。
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炸開。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哪有母親罵自己女兒犯賤的？」
5
「啪！」
我媽使出了渾身的勁兒又扇了我一巴掌。
攥著拳頭衝我怒吼：「喬巧，
你在說什麼！」
就是這個時候，她仍然不忘拿我跟表妹比。
「你看看你表妹多乖巧懂事，多會體貼父母！哪會像你這麼不懂事的……」
「人家那才是當女兒的樣！你就是個白眼狼！」
我近乎咆哮地打斷了她：「那你怎麼不看看人家媽媽是怎麼做的！」
「人家當媽媽會罵自己女兒犯賤嗎！」
「人家會因為一塊錢把自己女兒的手掌心都打腫嗎！」
「整天讓我看看人家，那你倒是也看看人家是怎麼當母親的啊！」
從小到大，我成績優異，乖巧懂事。
我明明活成了別人嘴裡別人家的孩子。
可她卻從不承認我的優秀，我的懂事。
在她眼裡，我的 100 分是抄來的。
我的乖巧懂事是裝的。
我把這麼多年的委屈全部倒了出來。
第一次鼓起勇氣把這些年的委屈喊了出來。
我媽怒目圓睜地指著我，喘著粗氣，氣得站都站不穩了。
她一邊捶著胸口，一邊哭喊著說：
「你……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到頭來你卻要拿往事一刀一刀捅我的心……你的良心喂了狗了！」
她搖搖欲墜，親戚中有人去扶她，有人來勸我。
人人都勸我要懂事，勸我要體諒，勸我不要計較，勸我不要記仇。
勸我的人都會說一句：「她畢竟是你媽啊！這些年她不容易啊！」
